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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吃一块好不好?”她试着讨价还价。 洛予念没松口,却也不具备哄孩子的技巧,只为难又生硬地问她:“你想不想吃柑?” “不想,我想吃绿豆糕。”小丫头愈发委屈,还带着一丝哭腔,“阿念……” 春昙笑着摇摇头,晴河平日里不会在他面前耍这种小把戏,小小年纪就会拣佛烧香,再不上去,仙君怕是要招架不住了。 上楼的时候,他有意将阶梯踏得咚咚响,果然,一进屋,小丫头已若无其事站在书格前,离那收点心的柜子老远,怀里还抱着册香方古集,一本正经问:“公子,今日我们看这个好不好?” 兴许是没见过这么滑头的孩子,洛予念缓缓收回震惊的目光,默不作声将手里的柑橘放到高处的点心旁。 春昙权当方才什么都没听到,解下袢膊,理平衣袖,弯腰将那册《香方集》收回格子,指了指桌上的纸笔,比划着提醒她:今日你自己抄书,我要出门。 晴河仰起乖巧的小脸:“好。那我抄完带呦呦去玩,你早些回来。” “去哪里?”洛予念问道。 春昙凑近他身侧:“去取蜂蜡,午后回。”说完,他转身绕去了屏风后,背起幂篱,拎起药箱。 见对方不解地盯着药箱,春昙又贴过去解释:“养蜂的是个老阿婆,这两年她腿脚愈发不灵便,我每次去,都顺带帮她看一看,小病小痛下几针或开几服药,也免得她颠簸。” 才刚出门,银竹就先一步横在竹阶前,随后它的主人也翩然而至,轻飘飘落在上头: “我送你。” 春昙略一迟疑:“不远的,不用麻烦。” 那人却执意伸过手臂给他:“不麻烦。” 他今日的确是去提货,有洛予念在,能省来回脚程,可那家的阿婆…… “怎么?” 算了,眼下拒绝,也一样令人生疑。 春昙心绪几经翻转,面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良,点点头,抓住那条胳膊,站到落予念身后,两人在晴河的惊叹声中飞上半空。 * 新雨后,碧空如洗,山野绿意盎然,洛予念有意低飞,如游画卷。 兴许是常摆弄花花草草的缘故,春昙身上总带花香,今日是素心蕙兰。 顺风飞,不时有蜂蝶靠近,又被剑风吹远。春昙凑得近,下巴垫在他肩头,替他指路。 鬓发飘动,骚得人耳畔发痒。 洛予念忍着不碰,只稍稍偏过头,余光里落的是明净的笑容,少年晶亮的目光随脚下的风景转动时,眼角几根蜿蜒的血丝短暂地暴露出来,看样子昨夜又没睡饱。 想起方才换药时,他颈间那依旧红肿的破溃,洛予念忍不住开口:“春昙。” “嗯?”那人转眼,笑意温情脉脉。 本是责备的话,出口时也不由宛转许多:“不休息,还不记得换药,伤口要怎么恢复?” 对方半晌没出声,而后垂下眼帘:“过几日要去露州交货,再休息就来不及了……药我会记得换的。” 听上去没什么底气。 且有一有二就有三,他比起旁人,好像更不惜命,明明说过要好好活着的…… 洛予念这次可不敢信他了:“算了。”左右就是他隔三差五来兜一圈的事。 去处果真不远,几里外的山坳,春柑快要过季,来不及收获的果子被成群结队的鸟雀分食,林间弥漫一股微苦的酸甜。 春昙率先跳下银竹,落地轻盈。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小片山林,停在一处院落前。 此处与春昙的小院相似,都是竹舍,却老旧不少,竹皮青翠不再,划痕遍布。 他们在门前摇响铜铃,等了许久,院中却始终没有动静。 春昙耳尖微微动了动,忽而面色一凝,笑意尽失,推门而入,直奔左手边小屋。 屋门半掩,洛予念一惊,地上赫然倒着一条佝偻的身影,身下一摊污秽。 春昙想也不想便冲过去将人扶起,让老阿婆靠在自己怀中,迅速摸了脉,又从药箱中的布卷里取针,熟稔地扎入几处xue道。 病患立竿见影动了动,从昏迷中睁开眼,谁知她五官倏忽扭曲,一扭脸便新吐出一摊污物来。 而医者仁心,春昙纹丝未躲,牢牢搀扶着她,轻柔替她顺背,连衣角、袖口被沾染也不顾。 洛予念见状立即去院中,从井里打出一盆清水,端去时,病患已脱下被吐得一塌糊涂的外衣,躺回榻上。 阿婆吐完清醒了些,颤颤巍巍对着春昙比手画脚,奈何力有不逮,动作迟缓,她竟也是个口不能言之人。 春昙拿着帕子替她擦嘴,耐心与她进行无声又缓慢地交流。他眼中始终带着恬淡的微笑,不见一丝焦躁,老阿婆在他的安慰下逐渐放松下来,不多时便昏昏闭眼。 一番折腾,小郎中额间冒了一层细汗,垮背坐在榻边发了半晌呆。 洛予念这才走上前,俯近悄声问:“如何了?” “无事,吃了有毒的野菌子,现下下了针,都吐干净了。”春昙长舒一口气。 洛予念顺手剥下他竹青色轻纱褙子,眼神无意识扫过昏睡的老阿婆,心里顿时一激灵。 他条件反射地向后一闪,满背汗毛倒立,一股阴森冷意爬上后颈。 这阿婆的耳骨上,竟有一圈四五个小孔。 中原女子,耳饰只带在耳垂,鲜少人在骨上穿孔,还穿了这样多……显然,这老阿婆的出身不言而喻。 所以,那个阿虎果然是有同伴的吗?可这阿婆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南夷人居然那样早就开始往中原安插人手了? “怎么了?”春昙歪歪头,轻轻拍他肩头,虚声问道。 洛予念缓缓将目光移向他:“……她……” 他踌躇着,拿不准是否该告知春昙真相,若知道与自己打交道多年的是南夷人,会不会吓到他?贸然开口,被这阿婆听到,又会不会打草惊蛇? 于是洛予念抓起他的手,学他在掌心写字 ——你不要动,也不要怕,听我说。 那人虽诧异,却也依他。 ——她是南夷人。 没有弯弯绕绕,洛予念直入主题,写完这句,他有意停一停,免得对方接受不良,反应过激。 不想春昙竟出乎意料的平静,还在认真盯着他掌心,等待下文。 半天不见他再落笔,那人抬起头来,疑惑地眨着眼睛,嘴唇轻动:然后呢? 然后? 洛予念一时愣住,忘记瞭然后的问题,诸如他认识阿婆多久,她与谁同住,平日进出往来有无可疑之处。他同样忘记了打好腹稿要安慰春昙的话,例如不要怕,有我在,不会出事的。再比如别难过,人心本就难料,不是你的错。 他眉头不自觉拧紧,所有的所有,此刻统统简化为三个字,他问春昙: ——你知道? 春昙望着他,轻轻点头。 ——如何得知? 他顾不得潦草,字写得飞快。 春昙辨了半晌才答 ——大家都知道,她还给我们看过她祖传的银手镯,很漂亮。 写完,春昙扭头,看向老妇交叠在胸口的手,将她左手袖口微微翻起,露出雕饰繁杂的银手环,白银被保养得仔细,锃亮如新,有鸟兽,有花草,有蜂蝶,小小的手镯,雕出广阔天地。 ——你知道还救她? 洛予念讶异、震惊,甚至没察觉自己将春昙的手攥得愈发狠,直到掌中微颤,才赶忙松脱手指,却又被对方反握。 春昙托住他的手背,抚平手掌,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看着他,而后发出几近天真的疑问 ——南夷人 都该死吗? 洛予念一怔,这个问题的答案理所当然。 南夷人毒过蛇蝎,心狠手辣,危害中原,杀人无数,与他们沧沄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当然该死。 可同时,他脑袋里却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笑脸,一具火热又柔软的身躯。她将幼弱的自己搂在怀中,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他耳边,执意喊回他的魂魄:阿念,回来,不可以被带走哦。阿念,阿念。 她唱奇怪的歌,真的,就将他从生死边缘唱回来了。 日久月深,他记不起她具体的容貌,却记得女人耳后与腕上鲜红的刺青和明亮笑眼。 她该死吗? 春昙盯着洛予念,一只手藏进袖笼,指尖触到长短各异的银针。 可仅止碰了碰,手指复又放松。 眼前的人对他好像依旧不设防,于是他莫名想赌一赌,赌洛予念的正直与慈悯由心而生,不是假象,堵他就是心无城府,表里如一的君子。 四目相对,春昙清楚地捕捉他神色中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震惊不解被一次缓慢地眨眼变作纠结,挣扎过后是片刻出神,继而,什么东西沉下去,被掩藏,眼再一眨,波澜平息,回归如常。 洛予念深深吐息,眉心依旧没有展开。他弯腰从脚边拾起掉落的褙子,走到桌边,丢到清水中轻轻搓洗衣角。 春昙屏起的呼吸重续。他上前,从那人手里分走一条袖子一同清洗,水声中,他说话需得靠得更近:“当年我父母双亡,是她好心收留我,照看我……所以,是哪里人都无妨,对我来说,她只是恩人。” 洛予念嗯了一声,拧干衣物,接着催动灵力。 他周身微微发热,烘得春昙半边身体都暖洋洋的。 “干了。”他将褙子物归原主,转身走出屋子。 春昙回身看了一眼阿婆,跟上去。 他似乎,赌对了。
第20章 例外 南夷人究竟该不该死,他们都没有妄言。 洛予念在竹阶上站了片刻,似乎又恢复平静,开始向他询阿婆的事,春昙便将自己所知,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讲阿婆年轻时为逃避族群之间的争斗,翻山越岭,九死横渡赤沼,后又被莞蒻岭的山野村夫据为己有,被迫生儿育女,在此安家的故事。 ——委身这样一个粗俗、下流的中原男人,她非但不恨,竟还觉得这是老天给她的生机,连那人动辄打骂,还变卖了她一身的银饰也不在意,可想,她曾经在南夷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其实,这附近一定不止她一个南夷人,他们不过为了谋生而来,并不害人。 洛予念看罢,也唏嘘:“那,如今她的家人呢?孩子呢?” ——最早,她生下个眼盲的孩子,被亲爹视作负累,生病不得医治,养不到周岁便丢去山里喂了狼。 春昙转过脸,波澜不惊地将一桩桩鲜血淋漓的往事写进那人手心 ——所以,她杀了她曾以为是生机的丈夫。 洛予念一怔。 ——不是她亲手杀的。她只趁他喝醉睡熟,用木棍打断他的四肢,将他拖到孩子尸骨的发现地。她想还她孩儿一个公道,可临了还被那男人一口咬在咽喉上,从那之后便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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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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