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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弟子们晚膳用的差不多了,洛予念才慢吞吞往膳房赶。 人果然已散,留下的几个依旧是今早轮值的熟面孔,正蹲在院外水边洗碗。 后房里只孤单单一条身影,春昙站在竈台边,伸手掀开了上汽的蒸笼。 注视活物一般,那人微微俯身,对着蒸笼吹了口气,雾霭短暂地被他吹散,他伸手碰了炖盅,又蓦地缩回去,捏住耳垂。 似乎觉得不够凉,他干脆一撩衣袖,扯下了盘在腕上的绿松卿,捏住它永远染不上体温的冰凉蛇鳞。 彷佛是与蛇打惯了交道,他手法娴熟,小东西并不挣扎,甚至还在他的摆弄下卷起尾巴,掀开了烫手的盅盖。 春昙趁机拿起早准备好的铁勺,伸近炉膛,烧到粘稠的糖浆冒泡,一把浇到了雪白的酥酪上,而后他执起一旁的葵扇轻轻打,打着打着,便在雾气缭绕中出了神,眉间不觉萦上丝丝惆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也垂下了,手也不动了,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洛予念落地无声,院中几个弟子直到端着洗好的碗盘往后厨里送,才赫然发现门前多了个人。 “师叔。”他们恭恭敬敬行礼,惊动了里头的厨子。 春昙猛地扭过头,愣了一愣,瞬息,低落尽扫。 洛予念走上前,伸手虚虚捂住那尚且滚烫的瓷盅,灵力环过,热气消散,那盅便冷下来。 一抬头,春昙正略显局促地望他背后。 洛予念也随那目光转过头,门口的弟子们不知为何只是傻站着,迟迟不进门,连怀里的木盆都没有搁下。 …… 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了。 弟子们呆若木鸡地看着洛予念眉梢眼角那些来不及收起的温柔——这还是他们那个传说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苟言笑的小师叔吗?怎么一天里要来这后厨两回?新来的小师弟手里那个提篮怎么如此眼熟?所以今日一早,师叔亲手汆的鱼丸……是为了他? 不过就是两个人站在里头,洛师叔也没施展什么神通,他们一双脚就是不听使唤,不肯迈过那门槛,总觉得里头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这几个外门弟子修为没多少,心里想什么都明晃晃写在惊恐的面容上,洛予念担心他们憋出什么好歹,手一扬,隔空接过那些装满碗盘的木盆放到竈台边,打发道:“回去吧,剩下我来。” 几条人影争先恐后消失,洛予念无奈笑笑,再一回头,春昙已将红糖酥酪装进提篮,笑盈盈等着他了。 山苑寂静,只亮着一方窗。 有了上一回无有乡“微醺”的经验,洛予念很克制,一小盅酥酪,和他二人分食。 春昙说是头一次下手这道甜食,可在烹饪一事上,他天赋极高,这一碗比无有乡徐妈的手艺有过之无不及,更加香滑爽口,舌尖缭绕着一股特别的香气,若不是已感受到令人微微发热的酒意,他是舍不得放下的。 春昙原本与他对面,吃到中途,突然揪着屁股底下的蒲团,挪到他身侧来,抱膝而坐,佝着背,扭着脖子盯着他看。 这人吃米酒也有些上脸,鼻尖与双颊酡红,凝不住的视线里,又飘出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失意来。 “怎么了?”洛予念伸手,将他的马尾撩到另一边去,露出那张完整的脸。 春昙翘了翘嘴角:困了。 这不是真心话,可洛予念没追根究底。 许是新鲜劲过了,想家了,亦或是看到一般年纪,却生龙活虎的同修羡慕了,总之,不论是什么,除非他本人心甘情愿告诉你,否则追问也无用。 “我今夜值守瑶光阁,困了便早些休息,有精神就按我说的方法,静心打坐半……嗯?” 他起身时,蓦地被一只手狠狠薅回原地,春昙不声不响一整晚,这会儿忽然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一双细伶伶的胳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箍得他肋骨生疼。 “……听话,今日实在不能陪你。” 再不走,骨头里的惫懒又要被这人扯出来。当务之急是回到瑶光阁入定醒神,还有许多正经事在等他。 他轻轻捏住春昙酒后发热的耳垂一揉,粉红又深了一层:“明早还想吃鱼丸么?我去膳房帮你弄。” 片刻,手松开了。 春昙点点头,依依送他到寮舍门前,下台阶的时候,那人忽而开口叫了他一声:阿念。 他转过身,背后的人却没有看他,低眉垂眼,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白玉香囊。 几根手指将流苏中那些不慎缠成簇的线梳理得根根分明,边梳,边在他耳畔轻轻缓缓地叮嘱:“你啊,不要逞英雄,不要总一个人挡在所有人前面,不要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都与你一般坦荡,修士的私欲并不比凡人少,防人之心不可无,身边……” 洛予念先是愣住,又被他那慢吞吞、故作老成的语气逗得有点想笑,他知道人在微醺时话会变多,可不过吃了几口米酒,小东西居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教训起人来了。 他伸手,轻轻一弹那人光洁的眉心:“先去睡。” 说罢,他一拂袖,银竹便缓缓将他托起,往瑶光阁去了。 半空里,他低头扫了一眼,那盏孤独的光将人影拉了好长,春昙似乎有些消沉,依旧没有抬头。 剑风渐远,被扬起的发梢与衣袂静静垂下。 “……身边的人……才最要提防。”说完,春昙自嘲一笑,从腰间摸出一颗药丸,咬碎吞下,转身挥灭了烛光。 黑暗中,几起几落,他瞬息隐没在流霞峰的山林间。 * 子时,天地交泰,一阳初升。 泊雾峰石室内,一声古怪闷响,徐景修生生掰下了九瓣莲座的一片花瓣,石头碎屑撒了一地,他蓦地吐出一口浑浊的血。 庚申的午夜,纠缠他十年的猛毒如约反扑,疯狂舐咬他的经脉,蚕食他的意识,要将他连骨带皮化掉,正如当年的沈崝一般。 记忆中惨死的面孔忽而睁开眼,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半化烂肉,却依旧“瞪”着他,瞪得他肝胆俱裂。 “不是我……是你选错路,偏要与妖邪蛮夷为伍……” “师叔?” 一道清清凉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鼻息里飘过一阵异香,徐景修被唤回几分心神,从剧痛的眩晕中睁开眼。 面前的药碗里飘着一片皎白的上弦月,庚申前后三日,服药的时辰改为每日午夜。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放碗时,才发觉今日来的竟是张陌生面孔,年轻的孩子半跪在他的莲座前,如画眉目里,尽是关切。 他暗暗一怔,莫不是观雪新收的弟子? 十年了,这世上好像再没人这样焦心地看过他。 师尊没有,最爱的徒弟没折了,她老人家便闭关去了,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观雪也没有,她的关心总是淡淡的,出于多年同门的情谊与医者道义。 而弟子们……见了他如同见了地府里的阎王,头都不敢抬,遑论这般注视。 可仅仅是一道温柔的视线,他却从中体会出一种令人恼火的怜悯……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外门弟子竟敢可怜他?可怜他什么?可怜他修为不保?可怜他是师尊弃子,挂名长老?还是可怜他永远都摆脱不了死人的阴影? “出去!”他低吼道,戒律长老的威严尤在。 不想,面前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徐景修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穿的是外门弟子服,为何外门弟子能来泊雾峰给他送药?白苏呢?明明昨日还是她来! 彷佛洞悉了他的疑问,那人不慌不忙起身,手指勾住腰间縧带一扯,雪白的弟子道袍便簌簌滑落。他戴上背后的兜帽,倏而笑了:“师叔,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徐景修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像眼前这一身一尘不染的孝服一般,空白了一瞬。
第64章 驭游云 月下白影好似一片轻薄的云,飘游于千丈峭壁,剑气擦着他周身呼啸而过。 追逐间,李凝当空一斩,宝剑“玉鈎”劈向那人意欲落脚的崖柏。只听咔嚓的一声,百年老木顷刻间粉碎,坠落山崖,然对方却不慌不乱,淩虚几步一跃而上。 李凝抽剑一挡,叮当几声脆响,那人竟是借力溅飞的碎木,纵身而起的同时还顺带将尖锐木屑当空踢来。他眉头一皱,这是何等轻灵的身法,简直闻所未闻! 兔起鹘落,人影眨眼便欺至面前,灵蛇一般,躲过他淩厉一刺后,随即盘绕至他身后,伺机就是一剑,动作干净利落,可怪异的是,剑招就只是剑招,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的加持。 没有灵力?那便好办! 李凝反手格住他的剑,蓄力一震,对方蓦地就被他弹飞,他趁机一个闪身与之拉开距离,双手持件,低喝道:“云奔……” 怎料那人好似对他的一招一式都瞭若指掌,抓住他蓄力的刹那,飘飞的白衣如影随形粘上来,足下点住他的剑尖,竟在纤细的玉鈎剑身之上,步罡踏斗。 李凝猛一抬头,登时大惊,只见他手中那把已被玉鈎磕得凹凸不平的普通铁剑,行云流水地划出八卦守势,那人一腾身,迅如雷电向下搅来,一招沧溟万里,瞬息将他还未成型的云奔潮涌化去。 李凝愕然失色,向后一撤:“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袭缟素轻飘飘落在山壁突出的岩石间上,面孔屏蔽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之下,始终看不分明。 这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竟能将本门绝学“沧溟剑诀”信手拈来,剑法甚至与他这个内门弟子不分伯仲。李凝不敢有分毫怠慢,凝神静气,压下方才一时激奋的怒火,不再托大靠近。 来者必然不善,他摸向怀中,拈出一符箓,啪的往剑身一拍。 * 山石劈裂的巨响中,洛予念猛然惊醒,背后蹿出一层冷汗。 他方才明明在调息入定,却莫名断绝五感昏睡过去,不单如此,他竟还久违地发了场美梦,这不似酒醉,倒像中了什么迷药。 瑶光阁窗外,夜空忽而一亮,紫芒闪过,顷刻,又是一声惊雷咔嚓一声落在泊雾峰。 他来不及细想原委,纵身跃出窗子,祭起银竹,飞驰而去。 半空遥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追逐于泊雾峰险峻山壁间,青影是李宁,手持“玉鈎”,剑身缠绕的雷光尚未消散,随一道道剑气打出,而那道白影飘忽若一缕山间薄雾,双目几乎捕捉不及。 洛予念一眼便认出那流星赶月的轻功,正是他在莞蒻岭初斗巨蟒那夜遭逢的神秘白衣人!他登时毛骨悚然向战局掠去。 沧沄机关法阵遍布,此人是如何无声无息潜入门内的?来泊雾峰又是何目的? 他心中正乱,但听观雪一声喝:“师兄!不要动!” 洛予念身形一顿,低下头,赫然发觉本该在石室内闭关的二师兄徐景修,此刻竟拄剑跪在一片黑褐色血泊中——显然是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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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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