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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桉,你干嘛呢?” 叶桉喘了口气,抬起模糊的眼睛看向声源。那个红点背后,简意正注视着他,对他抱有真诚的信任。 为什么? 仅仅认为他是“hello world”,就敢放一个压根不了解的人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叶桉强撑着走到床头,调整好两个端口的角度,走出去,关上门,坐到控制台前,按下启动键。 但很抱歉,辜负了你的信任,我是故意漏掉对冲度数的。 *** “伽耶丽。” 黎诺大步流星地迈进医疗室,找到正和同事讨论的伽耶丽,沉淀了下情绪:“叶桉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黎诺以为自己会平心静气,荒谬中掺杂的生气,赶回来的路上应该消得差不多,但说完才发现还是不太冷静。 在前往联盟主星的飞船上,收到叶桉感染病毒的消息。又没法当即折返,他就这样兜着难以置信,不可理喻的心情,完成汇报任务。 扣掉烬灭之星的一个多月,和叶桉也算朝夕相处三个多月,黎诺以为自己摸到那团雾的边缘,就快要探究出他隐藏的秘密。他满怀耐心,不多强求,真心把叶桉当朋友对待,结果现实给他沉重一击。 主动感染病毒,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叶桉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伽耶丽朝疗养舱抬了抬下巴,从谈论中脱身,与黎诺一同走到外部显示屏前,本该躺在床上的人,蜷缩在床脚,像一颗脆弱的茧。 “过去几个月我比照叶桉的身体各项数据,没有发现星核对人体有什么显著的影响,以为能量达到平衡后,星核就自动封锁了。”伽耶丽开口。 “要不是叶桉感染病毒,免疫系统险些崩盘,弥留之际异常的生物电意外激活星核,这个错误认知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纠正。” 她看向黎诺,眼里含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复杂,“作为主治医生,我对他找死的行为很愤怒,可作为一名医学研究者,叶桉主动感染病毒,不仅解开了星核的谜团,还意外让另一个感染者得到有效救治,我又有点感谢他。” 黎诺一言不发地盯着显示屏里的人,神色难辨。 伽耶丽无奈叹气:“他醒了以后就这么缩着,不吃不喝,跟他说话也没反应。我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抱着想死的念头,难怪最开始不配合调养计划。” 谁想得到。黎诺低下头按捏眉心。叶桉流露出来的气质和行为表现,给了他们一种错觉,以为冷淡孤僻只是性格如此。 明明会好好吃饭,明明会主动送他巨玫果垫肚子,明明有认真磨果核,明明身体越来越好,怎么他就离开两次,世界好像颠倒了,一切都变成假象。 黎诺胸腔里聚集起太多的不解,而这些不解的谜底就在里面那个人的身上。 他打开疗养舱走进去,叫了一声“叶桉”,那身形似乎动了。 蹲到面前,又唤:“叶桉。” 片刻,叶桉抬起头,用死气沉沉的眼神望过来,粗粝如沙的嗓音从苍白的嘴唇里一字一句,缓慢地吐露:“漏数据是故意的,扯开防护服是故意的,不躲进防空避难所是故意的,走进海盗视野是故意的,在飞船上激活星核是故意的,少将还不明白我想干什么吗?” 想死。 可是—— “为什么?” 叶桉扯了下嘴角,似嘲讽:“为什么要活?” 因为生命很可贵,因为世界很美好,值得享受体验,因为家人朋友需要你,因为…… 黎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道理叶桉一定都懂,却依旧无法从中获取到生存的力量。 而他想不到更好更有力的理由说服他。 黎诺在叶桉看透一切的等待中败下阵,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脑海中忽然闪现很多张面孔,核弹爆炸前没能逃出来的普通人,浑身沾满白磷的士兵,被异兽啃掉大半身躯的战友,遭受生化试验的人质…… 他们热泪盈眶的眼里分明写着“我想活”,颤抖的嘴唇却向他祈求:“让我解脱吧。”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接纳想救却救不了的无能为力,能够坦然面对生命定数,这一刻仍旧体会到挫败和不甘。 黎诺张口想强词夺理,发泄过去没机会在死亡面前多做一点的努力,却在触到叶桉的眼睛,彻底丧失了言语。 他在那双灰色瞳孔里看到极致的破碎,视野里的身躯仿佛爬满深浅交错的冰裂,透明,纤脆,不堪一击。 那股穿透灵魂的冷意,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头,即使很多年后午夜梦回仍会浑身寒颤。 黎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疗室的,心神恍惚,这么多年从惨绝人寰战场上磨练的意志,似乎被那双眼睛轻易击碎了。 难不成要像帮助那些人解脱一样,任由叶桉去死? 不,不一样,他们是渴望生的。 而他们渴望的生,叶桉却弃之如敝履,避之如洪水猛兽。 “舰长。” 黎诺看向来人,简意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满脸写着后悔:“我是来认罪的,擅自将无关人员带进隔离室,差点害死他。” “不是你错的。”不是简意也会是其他人,以叶桉的能力,想进去总会找到方法。 简意发出一声长叹,想到那天叶桉倒在控制台的情景,现在还心有余悸,“也怪不得叶桉吧,毕竟是我主动找他的。” “嗯,也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 黎诺想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透叶桉。 “你别想太多,那是他的选择,”黎诺停顿几秒,也不知道是宽慰简意,还是宽慰自己,“我们应该尊重他人的命运。” 他拍了拍简意的肩膀,独自前往叶桉的休息室。 里面陈设纹丝不变,叶桉没有往这里添置任何东西,他当真从未想留下来过。 黎诺在床头坐下,双手撑着床面,心情难以平静。 好比你捡到一只濒死的小狗,为它治病,给它准备舒适的家,连食物都精挑细选,不求它黏人听话,只希望它好好活下来。它如你所愿长出丰满的血肉,展现它的美丽可爱聪明。 正当你为之欣慰时,发现它故意进食有毒食物。你带它看医生,耐心陪伴,它却无声抗拒,仍由自己再次回到濒死的状态,而你束手无策。 黎诺对叶桉感到深深的束手无策。 他拿起床头的光脑摆弄,腹诽,真够决绝的,进去前光脑都摘下来了。 黎诺摇了摇头,放下时瞥见枕头下有个东西,是玉伽榴果核制成的工艺品,镰状披针形的叶片基部卷曲,托着一只展开鞘翅的虫子。 该不会是临时用切割器做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黎诺心中又起一层无奈,看来从知晓病毒就开始谋划了。 他有些后悔告诉叶桉病毒的事。 黎诺低头看着果核制品,指腹不经意抹过虫子的瞬间,尾部发出荧绿色的光,照得叶片宛若流动的绿色星河。 与此同时,一道不大不小的虚拟显示光屏弹出来,上面写着两行字—— “感谢四个月的关照” “生日快乐,少将”
第16章 星风(一) “我想救他。” “你的意思是中央主脑里的数据被删除了?” 黎诺从座椅里挺直腰板,原本搁在扶手两侧的手连带着摆上桌面,眉头隆起不大的山丘,神色难得凝重。 对面的虚拟人像摊摊手:“按理每个人出生之后都会有一份详尽的资料备份在中央主脑,显然伊米尔里他的资料过于简单。” 伊米尔是索伦星所在第二星系的中央主脑,扎卡里·布兰恩,也就是黎诺的二哥,联盟□□委员,收到弟弟的求助后,立马私下利用权限帮他获取叶桉的详尽资料。 弟弟向来独立有想法,很少依靠家人,扎卡里一直遗憾没能从黎诺这体会到多少当哥哥的滋味,毕竟他们相差七岁,算不上同龄人。眼下这个结果,他比黎诺还失望。 眼看弟弟鲜少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扎卡里沉思片刻,收起没正形的坐姿,指尖敲了敲桌面,“连中央主脑都清除数据的事,通常关系到整个集体,利益或者稳定,以防被有心人大作文章。” 他看着黎诺,继承母亲的黑瞳冠上认真,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醒,“集体永远凌驾于个人之上,小诺,你应该明白。” 一实一虚两个人,隔着五十七个天文学单位的距离,无声对望。良久,安静过头的舰长办公室响起一声叹息,重且长,虚拟人像皱起微不可见的涟漪。 “我明白。”这种事过去并不罕见,黎诺便亲身经历过一次,那次他没有提出异议,现在同样能够理解。 与外星族群共处的环境下,人类内部的稳定无比重要,个人甚至某些人,必要的时候是可以牺牲的。 这听起来和军人的职责相悖,军人不是应该保护星际联盟每一个人,维护正义和平吗? 是的,矛盾。 但当死亡不再是一串清晰的数字,痛苦和鲜血浸透星球每一寸土地,内心只会产生一种无奈又绝望的希望,用某一个人甚至某些人,结束这场不断蔓延的硝烟。 十五岁接替兄长踏上战场,黎诺已经在一场场战争中,被迫与少年信念达成矛盾的平衡。他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瞰人类,看到的不仅仅是个体,更是流动的宏大的生命,而他要守护生命之河的生生不息。 叶桉被填平的过往,被抹除的痛苦根源,微不足道。 “你手上的是什么?”扎卡里突然问,绿幽幽的,怪惹眼。 黎诺思绪晃了下,闻言看向摆在桌上的手,在他深陷空茫情绪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工艺品。 “叶桉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把果核放在虚拟人像面前。 扎卡里俯身凑近仔细观摩,摸摸下巴,“萤火虫吗?” “什么?”黎诺讶异。 “这个发光的虫子。”扎卡里隔空点了点虫子,换上平素放荡不羁的姿态,双腿架到桌面,拖腔拖调:“艾莱之前翻出几本古老的文献,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些设计灵感,有几句诗歌里就记载了这种发光的虫子,你忘了吗?她发给我们看过。” 黎诺回想了下,似乎有点印象,不过那段时间他忙着处理虫Ⅲ星磁场的问题,没有太过关注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的妹妹,又创造出什么新奇的玩意。 他把果核拿回来,盯着那道仅照亮手掌的绿光,“有什么意义吗?” 扎卡里耸了耸肩,交换两只腿的上下,随口道:“美好童趣?” 黎诺不语,果核持续地散发绿光,将莹白叶片每一条脉络映照得明朗,里头星星点点的反光物质动态分布,好似无数缩到微观大小的萤火虫,纷飞着,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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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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