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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哭喊以破竹之势穿过了杨心问的心脏,周遭铁蹄踏尸而过,蹄声和马鸣淹没了整片天地,杨心问还未想起那妇人的姓氏,只隐约记得名是“采薇”,乌云却已穿行而过,转眼便淹没了那瘦小的身躯。 杨心问愣神站在原地,眼见着一个杂糅着十数个尸身的邪祟朝他奔来,迎着他面门扬起了蹄子,随即落下,穿过了他的身体,朝着远处奔去。 千魔过境,百鬼游街。 剩下的只有西边的残阳与一地模糊的血肉。一朵白花从那妇人的耳边落下,轻轻地飘进了血水之中。 “是噩梦。”杨心问喃喃道,“只是蛛网的噩梦而已。” “大哥……”姚垣慕开口道,“你还不能下床,先躺下吧。” 杨心问抓着他的手不放,指甲几乎嵌进了姚垣慕的皮肉里:“我睡了多久?外面发生了什么……师兄呢?师兄呢!” 姚垣慕憋着疼没叫,忙道:“十、十天!师、师兄没事——可能也不算是没事……” 杨心问简直要被这人含含糊糊犹犹豫豫的作派气疯了! “到底怎么了!” 姚垣慕被吓得扑腾跪下了,结结实实一响后,眼圈却莫名红了,开口道:“师父……师父他……” “我没问李正德。”杨心问打断道,“我说师兄——” 姚垣慕号啕大哭:“师父死了!” 窗外的吊兰微微颤抖,杨心问后知后觉,那原来不是幻象。 他伸手按了按耳朵,迟疑道:“你方才说什么?” 谁死了? 师父? 哪个师父? “师、师父死……死了……”姚垣慕哽咽道,“五成深渊放归,北岱又刚好在此时向南昆宣战,两军在浮图岭交战,生、生死灵们立马就养出了一个岁虚阵和魔物,下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一股腥甜的味道猛地窜上杨心问的喉头,他硬是没呕出来,耳鸣越发严重,屋子里飘荡的苦味无孔不入地沁入他身心。 “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兵……” 为什么? 为什么李正德会死? 杨心问趴在地上,暗红的地板与蛛网间所见的流血漂橹之景重叠在一起,他的瞳孔难以聚焦在一个点上。 李正德的身影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他自认跟此人根本算不上熟稔,甚至打心底里并没有把对方当作师父,可那破碎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兀自闪烁,如铁剑碎片一样扎得他疼得冒汗。 “师兄在哪里?”杨心问哆嗦着,“我要见他……带我去见他……” 对面的耳室里空无一人,床上的寝具被撤走,杯子反扣在桌上,台屏镂空处落着灰,牡丹雕花也灰蒙蒙的,分明是春晴日,却像是已经枯萎了许久。 姚垣慕擦着眼泪,半晌道:“不行的大哥,现在见不了。叶珉指控师兄为了自保坑杀恩师,未经合会审议就把他关进了后山,任何人不得靠近,想要探视也必须要有他的手谕。” 叶珉? 叶珉又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杨心问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踉跄着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光线格外刺眼,地面上的积水如棱镜映射强光,那是近日新化的山雪,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滑腻。 可随即又有一股浓烈的烟味随风飘来。 杨心问缓缓抬眼,四起的狼烟环绕着临渊山,无论朝哪边看去,他似乎都已被围困其中。 姚垣慕跟了出来,小心翼翼道:“有魔修自立王朝,起号为‘猖’,就在浮图岭附近建了国,四处掳掠百姓,下界民不聊生,已经点了三日的请仙香了……” 杨心问咬牙:“没有人去管管吗?” 姚垣慕移开了视线:“那最厉害的大魔乃是一魇镇所化,其他党羽也……也至少有巨啸境的水平,宗主和闻家掌兵使联手都未能制服,反被重伤,叶珉就、就带着司仙台的人上山护宗,助大长老开了封山结界,以抵挡妖邪入侵。” 像是一句也没听见,杨心问走得越来越快。他的眼里虚实界限逐渐分明,可他却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李正德死了”五个字还在他的脑海里斗殴,无论怎么排列组合,他似乎都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李正德死了。 他怎么能死呢? 林影茂密,所经的一切都像是有鬼影在烈阳下都能肆意狂背。 杨心问也如一缕飞得不慎熟练的游魂,自茂密的树林间跌跌撞撞地滚到了后山的禁制之前。 走进山洞,周遭便黑了下来。临渊贤者所创的筳篿启天之阵需要藑茅挂印才能自由出入,杨心问一头撞在了封印之上,竭力睁大眼往里头望去,仿佛魂魄便能随着他的视线抵达深处。 洞中光线昏暗,隐隐的见一张草席和一人的背影。 杨心问张着嘴,喉咙里的甜腥像是凝结成了血块,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发出了一点声响。 “师兄?” 那人影略微动了动。 他披散着长发,身着单衣,佝偻着跪坐在草席上,似一座沙堆。听闻声响,便似有风吹过,表面的沙沉被拂动,杨心问见他微微侧过了身,可随即便又没了动静,犹自在漆黑的角落里沉浸。 也不过是那一点点的动作,叫杨心问看见,陈安道的手脚上都套着铁链,铁链上爬满了漆黑的反阵咒文,如四条长蛇缠绕在他周身。 他手里抱着个暗红色的木箱,颓然地缩在角落里。 “师兄……”杨心问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他几乎是跪在封印面前,气若游丝,浑身都是方才一路跌撞的伤痕,委屈得用指尖抵着封阵。 “师兄,师兄……” 他叫着叫着,眼泪流了出来,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混进他恢复极慢的伤口里,刺得他生疼,却好像无知无觉,一时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卖可怜的把戏:“你听不见吗?你做什么不理我了?” 姚垣慕一时动容,没忍住,眼眶一酸也哭了出来,随后立马抹了眼泪,扯着杨心问的袖子道:“师兄他从百尸蛊里出来之后便没说过话……大哥,你、你伤还没好……” 杨心问挣开了姚垣慕,一头撞上了封印,淅淅沥沥的鲜血霎时从脑门上流下来,他像是慌不择路的小兽,追着渐远的族群哭喊道:“师兄,我害怕……师父不见了,叶珉又还活着……他要杀我的,他是要杀我的!” 山间雪融,春桃已开,婆娑树影之中回荡着杨心问的哭声,而回应他的由始至终只有一片寂静。 陈安道甚至没有转过来看他一眼。 他有如一颗生长在那木盒上的藤蔓,佝偻而沉默地抱着那盒子。 那山风渐息,杨心问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渐落的红光悬在山峦边缘,触目皆被染做了红枫,狼烟蒸腾着晚霞,碎鳞片一般的云与归林的鸟铺成在高天之上,山中的一切渐渐被夜幕的沉寂笼罩。 蛛网间的惨叫却依旧绵长。 杨心问额头上撞出来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他停下了哭闹,慢慢站起身来。 “下界已经大乱。”杨心问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勉强地笑道,“我去看看,回头再来看你。” 姚垣慕连忙摇头:“大哥,临渊宗已经封山了,你不能出去!” 杨心问恍若未闻地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身后的山洞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杨心问的脚步没有变慢,那声响最终也消失殆尽,只剩姚垣慕匆匆跟上他的步子。 “大哥——大哥——真的不能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杨心问骤然扭头看他,脸上不见一丝方才的委屈害怕,微红的眼眶拢着双暗沉的眸子,在渐黑的夜色里沉寂。 他开口道:“师兄手上的盒子里有什么?” 杨心问的眉头舒缓,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悲伤,请仙香烧出来的狼烟环绕四周,他分不清其中夹杂着多少人的神魂。 姚垣慕闻言一怔,咬着下唇,嗫喏须臾道:“是师父的脑袋。” 红日沉入地平线,铺天盖地的火烧云褪尽,黑色裹挟着墨蓝笼罩整个天幕。 长夜已至。
第207章 破阵 李正德身死的一瞬, 五成深渊放归,至此,由天座莲和三相封印的八成深渊悉数解放。 李正德身死的第一日, 十六处乱葬岗堕化出岁虚阵,四十七处听记寮遭邪修围攻,其中十一处失守, 西南府入湘平一代落入贼手。 同日, 北岱军队越过浮图岭南界, 与南昆交战, 士兵伤亡逾三万。 李正德身死第二日,上报各地岁虚阵二十三处,其中十三处有妖魔入主, 浮图岭战场所生的岁虚阵最为庞大, 其中诞育的魇镇大魔,自号猖,领妖魔屠城攻山,临渊宗封山。 同日, 平罡城内邪修与阳关教残党里应外合,带领城内百姓揭竿而起, 连夜烧了季家族宅, 后围剿长明宗, 长明宗闭峰。 李正德身死第五日, 京城哗变, 太后温平章擅权出兵南昆酿至大灾, 左将军江川率京郊千机营清君侧, 被司仙台神使拿下, 以谋逆罪论处, 江家百来人问斩之刑场又生魔乱,幸得司仙台及时镇压,未曾酿成大祸。 李正德身死第九日,陈家,上官家被查出伙同妖邪作乱,自合会除名,一应人等悉数收押论处。 李正德身死第十日,各地已向司仙台上报四个鬼蜮,邪祟致伤亡人数逾三万,修士伤亡逾千。 杨心问一路沿着后山的樊泉行进,用泉水抹了把脸。春来的泉水还带着刺骨的冰寒,水中倒映的人脸看起来不人不鬼,他盯着水底的石头看了一会儿,随即站直了起来,沿着溪泉下行。 他身后跟着个尾巴样的姚垣慕,一路絮絮叨叨地劝阻他不要冲动。 “外面不是我们能应对的!大哥,你不知道下界到底是什么情形,那些魔物连不省君和掌兵使都应付不来!” 山路的尽头已经能窥见天矩宫前的平台。禁制的金光从天矩宫前的三重阵中直冲云顶,在整个临渊宗周遭布下了一个锅盖般的护阵。 压阵的有十几名弟子,杨心问瞧着都面生,应该是各峰里早已外派除祟的弟子,如今的祟物非比寻常,这些修士要不回家要不回宗,鲜有单枪匹马还在外游荡的。 那三重阵里各坐着两个人,另外有十人护法。 护法的人中,有三个他认得,白归,徐麟,姚业同。 他脚步略顿了一下,姚业同便也看到了他。不仅他,护法的十人都看了过来。 杨心问和姚业同的视线对上了,他还没说什么,姚业同便已压下了眉头,咬紧牙关,骤然抽剑,剑尖笔直地朝向他,同时喝道:“放信号!” 手持信号烟花的是白归,她转过头来,手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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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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