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此，乡间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朝廷让世家收税，世家向宗族收税，宗族再向族中子弟收税，导致了乡间小农的沉重负担。 但这种负担还是必须的，因为世家和宗族剥削了你，他们又会真的给你提供庇护。 譬如一到天灾，世家就会出钱借粮，虽然人家最终的目的是以高利贷的方式逼得小农卖地，但今天都活不下去了，又何谈明天？ 宗族亦是如此。宗族收了子弟的供奉，就会帮忙处理徭役、流氓等问题，使得小农只需要种田就够了，徭役的事宗族会帮你摆平。 譬如此时—— 唐太宗要出兵攻伐突厥，除了士兵，还需要大量的民夫，因此就要征发徭役。当徭役落在个人头上的时候，宗族就会出面管理。 姜十八郎的徭役都被宗族处理了，理所当然地，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果不其然，姜楼说道：“十八郎，你家里的事我知道，我也很心疼你，但是你要知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你这次是在徭役的名单之中的，族中其他的孩子替你服了徭役，还是艰苦的民夫，你出粮食给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姜十八郎哭道：“族长，十八郎都晓得，可是十八郎家中的情况你都知道，这么多的粮食……都交上去，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办？我的老妻又怎么办？” 姜楼长叹一声，却说道：“老夫早就提醒过你……赵氏病魔缠身，早就该去见泰山府君了，是你偏要治她……你若是早早放弃她，族中再为你寻一个老实得力的寡妇，不但不要你费钱，还能为你洗衣做饭、织布补贴，不好吗？” 姜十八郎闻言道：“赵氏与我乃是结发之妻，我穷困潦倒之时，她不曾嫌我，孝顺公婆、操持家务，哪里不好？更何况，她还是我儿的母亲……族长，此时我若弃她，与禽兽何异？” 姜楼闻言又道：“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父兄皆亡，田产归入族中，是你收养了她的兄子，好生抚养成人……之前我便和你说过，你家里若是出不了这些粮食，就让赵二郎为你家服役，你又不同意……” 姜十八郎则是哭道：“可是族长……赵二郎才十二岁啊……十二岁的娃娃去战场上，他还能活着回来吗？这是我老妻唯一的子侄了……我养他这么多年，他和我的亲子无异啊……” 姜楼只能道：“那我也没了办法，总不能你家里又不想服徭役，又不想出粮食……都这么干，村里如何是好？” 姜十八郎闻言只是哭。最终，他回身摸了摸赵庭燎和姜央的头，才说道：“族长……若是如此，由十八郎自己服役可好？” 姜楼一怔：“你……” 姜十八郎道：“族长，十八郎别无所求，只求名下田产能过继给我的九郎……族中若是收回了田产，九郎、二郎和老妻就都要去死了……” 姜楼闻言长叹一声：“也罢……族里又不是吃人的魔鬼……但有一点说好，若是九郎无力耕种，要族中帮忙的话，也还是要出粮食的。” 姜十八郎闻言，顿时心下一凉—— 赵二郎十二岁，他的亲子姜九郎才八岁，再加上一个病重的老妻，如何能耕种家中的几亩田产？只怕必要给族中人粮食，才能请人来帮忙了。 如此一来，也不知他们孤儿寡母，每年还能剩下多少粮食？ 但无论如何，总比田产被族中收回的好……两个孩子还小，也总是需要宗族的庇护，否则田产早晚被人夺了去。 这么一想，姜十八郎给姜楼狠狠地磕了一个头，说：“还请族长照顾我的老妻和两个孩子。” 他未曾帮你，甚至还损害了你的利益，但你还得谢他。 这还是天下承平的盛世。 姜央幽幽地叹了口气。 但随即，他却忽然有点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死去呢？ 姜十八郎选择去服徭役，却从姜楼的手中保下了家中的田地。纵然最终要给宗族几分“帮忙费”，但两个孩子加一个妇女，总能凑合着活吧？ 姜央和赵庭燎跟在姜十八郎身后回了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茅草屋关着门，姜央在门外却依旧能闻到浓浓的药味。 门内的人大概就是他的“母亲”。 姜十八郎推开了门，姜央跟在他身后，见到了屋内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姜央看到姜十八郎握着赵氏的手，低声说：“蕴娘……我要走了……” 赵蕴娘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苦笑着问：“是要去战场了吗？” 姜十八郎顿了顿，才说道：“只是民夫而已……不一定就会死……” 赵蕴娘也没再说什么，她动了动唇，许久之后，才握着姜十八郎的手说：“十八郎……我会好好照顾孩子……我们等你回来……” 没过多久，姜楼叫人来喊走了姜十八郎，姜十八郎很快就离开了村子。家里的存粮不多，赵庭燎每天都会上山看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兔、野鸡之类的猎物贴补家用，也会顺便上山采药，来给赵蕴娘治病。 姜央则在家中照顾重病缠身的赵蕴娘，顺便给赵蕴娘和赵庭燎做饭。 这么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以至于姜央都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有良心的时候，家中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看着闯进门的几个彪形大汉，姜央暗想—— 终于来了。 第225章 一共是十几个人， 他们体格壮硕，穿的也还算不错，一看就不是姜十八郎那种只能靠着种地艰难维持生计的升斗小民。 姜央看到了几人的系统面板： 【NPC姓名：姜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华是村长姜楼的长子， 也是姜家村未来的继承人。】 【NPC姓名：姜三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三郎，姜家村村民。】 【NPC姓名：姜八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八郎， 姜家村村民。】 ……………… 挨个看过十几人的系统面板，姜央便猜到了， 这伙人应该就是姜楼派来找碴的，大概就是为了姜十八郎留下的那几亩田地。 赵蕴娘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 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 她费力地撑起身体。在见到姜华几人之后，她惨白的脸上都开始出现红晕。 赵庭燎见来者不善，连忙将姜央护在身后， 冷着脸看着姜华几人， 问道：“你们是谁？来我家里做什么？” 谁料姜华在听到赵庭燎的话之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手，毫不遮掩地对赵庭燎指指点点，一副轻蔑至极的样子。 姜华笑道：“你家？姓赵的， 你搞清楚， 这里是姜家村，是姜家，不是赵家！你一个丧家之犬，也敢在这里犬吠？” 赵庭燎目光冰冷地看向姜华，他并没有因为姜华的话语动气， 只是依旧重复着问了一遍：“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做什么？”姜华闻言冷哼一声，“自然是拿回我们的东西。” 说着，姜华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抖了抖， 说：“外面来了信，十八叔已经死在路上了，按照规矩，他的财产死后都要回归族里的。” 说着，他的目光着重地在赵庭燎的身上溜了一圈，明示着他要骂的槐树：“免得便宜了外人。” 听了姜华的话，姜央只觉得一阵牙酸。他从赵庭燎的身后露出头来，说道：“华哥，你这话说的可不对。” “嗯？”姜华眯着眼打量着躲在赵庭燎身后、只露出了一个头的姜央，见到底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姜华并没有多在乎，只是随意地问道，“哪里不对？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解释不出来个一二三，别怪我这当哥哥的教教你什么是兄友弟恭。” 姜央却不怕他：“按照《唐律》，我爹死后，他的财产都是我的，不是族里的，华哥说的是哪里的规矩？” 听了姜央的话，姜华这一次直接笑了出来：“你这娃娃，还和我说上《唐律》了，《唐律》管的到我们吗？” 姜央的心刹那间沉了下去——姜华说的还真没错。 盛世大唐的背后是唐太宗对世家的妥协，是皇权不下乡的背后，无数乡间小农的血与泪。这个曾在战乱时代保护了太多小民的宗族，在盛世毫不留情地露出了獠牙。 而在獠牙下被恐吓的瑟瑟发抖的小民，却没有办法保障他们的权利。 这一刻，姜央明白了，他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誓死保卫他的田产，然后被眼前的几个人活活打死；要么交出田产，然后在贫困交加中出卖自己的一切。 赵蕴娘在听到了姜华的话之后，竟然不顾病体起了身，说道：“华郎……我的良人离开的时候，村长不是这么说的……村里就容不得我们孤儿寡母吗？” 面对赵蕴娘的质问，姜华给予了勉强的尊重：“婶娘，不是村里冷情，而是没有办法了……今年大旱，朝廷催赋税又催的急，为了交税，村里都卖了几十亩祭田……大家伙都难，婶娘就不能勉为其难一下吗？” 赵蕴娘听的只想笑：“勉为其难？我们还不够勉为其难吗？” 说着，赵蕴娘咳嗽了几声，姜央听着她声音不对，连忙过去给她拍后背。好一会儿，赵蕴娘才止住了咳嗽，说话也勉强正常起来。 赵蕴娘这才说道：“自我嫁入姜家，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当年你娘重病在身，我也曾去侍过疾；你出生的那年，我卖了嫁妆里最好的银钗，给你打了一个长命锁……这些年我与十八郎做的如何你们心里都有数，今日，华郎，我就问问你，你摸着良心说，我与良人可有半分对不起姜家村的地方？” 这话说的实在是诛心，姜华自己也清楚，姜十八郎和赵蕴娘这两口子会做人，村里提起他们都说声好。 但这有什么用？ 朝廷催税是真的，世家盘剥他们乡村也是真的，村里卖了几十亩祭田也是真的……祭田不补充回去，姜家村拿什么维持香火？ 没有人愿意出自己家的田产银钱来补这个窟窿，姜楼只能把主意打到姜十八郎这家孤儿寡母身上—— 赵蕴娘病重多年，村里不是没有照拂过。但她人就是不死，早就成了拖累。这么个人死了，村里人只会拍手称快。 剩下两个孩子，一个才九岁，还是个娃娃，另一个还不是姜家村的人，根本不用管。 这么一来，只要给姜十八郎家留很少田维持姜九郎这个娃娃的生计就好了，剩下的田产村里都可以收回去。 再没有比这家更好捏的软柿子了，放了这一家，难不成去和其他不好拿捏的人说要他们家的田产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6 首页 上一页 207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