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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到等死的年纪了,怎么不算老呢?”袁渊冷漠地说,“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死期快到了,什么也留不住。暴躁一点也正常。” 林楚生才想起袁家的诅咒。袁许平就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去世的。 这段时间,林楚生总是念叨袁渊让他多去接触同龄人,比如某个宗门逗猫惹狗的大师兄……林楚生美其名曰二人性格互补,对袁渊循循善诱。 【试试看,】林楚生说,【说不定人家没那么讨厌你呢?】 袁渊说:“不想试。” 林楚生的神魂围着袁渊转了一圈,试图营造三百六十度立体音效:【不要那么抗拒嘛,我又没骗过你。凡事都要尝试了才能知道好坏……】袁渊把小木雕揣在袖子里,听着神魂在耳边叨叨却并没有阻止对方。他似乎并不觉得烦。 袁渊坐在山间的大石头上歇脚。他今天被林楚生的神魂拖出来爬山,看起来心情还挺愉悦。他非常放松地席地而坐,让某个神魂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过了一会儿,林楚生也说累了。袁渊才开口问他:“你以前是凡人的时候,也经常来山里玩儿吗?” 林楚生说:【算是吧。】无极宗坐落于群山之间,他在那里长大……怎么不能算是经常去山里玩呢? 袁渊说:“我想听你以前的事情。” 林楚生思索了一下,谨慎地开口:【我像你这样的年纪时,家里的一个长辈很会讲故事。他跟我说了好多的故事。】萧无心在镜子里注入灵力,灵境就可以看见世间百态,终生万象。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林楚生笑着说,【很有趣吧?人越多地去尝试,故事就有越多的可能也越精彩……】 袁渊说:“哪里有趣了?” 林楚生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神仙,站得高高的……所以对你来说才是看故事。”袁渊看向山谷,山谷就在他的下方。山间的雾正在消散,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建筑和人影。 袁渊说:“但对我们来说,每一次尝试都有代价。” 林楚生沉默了。袁渊的眼睛像深色的湖水,其中不能倒映出没有实体的神魂。袁渊看不见他。 “我的人生比寻常凡人更短,所以我会想得更多,心态也更悲观……”袁渊说,“不能走到最后的人,我不想投入更多感情——比如你说的那位大师兄。” 林楚生轻声问:【不愿意投入,是因为害怕失去吗?】 袁渊说:“对于我们短暂的寿命来说,有些东西是难以忍受的。” “看看袁许平就知道了:他不能接受妻子的离开,所以采取了极端手段。”袁渊平静地分析,“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林楚生知道,袁渊有常人看来很古怪的地方:在袁渊很小的时候,他身边只有死气沉沉的傀儡陪伴着……现在长大了也只对木雕说话。 “我不想结识林楚生。因为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也许聪明但一定很善变。”袁渊说,“这样的人最喜欢空口许诺,非常不可靠。”
第77章 袁渊是对的,林楚生想。他确实是一个贪心又善变的人。 林楚生再一次见到玉娘是在一个堆放物品的阁楼——阁楼里没有窗户,药炉武器书籍在架子上分门别类地保存着,积了薄薄的灰。阁楼的角落里傀儡靠墙站立,脸上带着空洞的笑容。 袁渊把特质的傀儡符纸烧成灰,火光似乎让女人恢复了面容的柔和。玉娘对袁渊说:“好久不见,少阁主长高了很多。”玉娘是按照袁渊生母去世前的样子制作的,美丽并且不会衰老。袁渊现在的个子已经比玉娘高不少,不像母子而像姐弟。 玉娘又看向空中的神魂,微笑道:“您倒是没有变呢。”林楚生听着玉娘说话,看见站在前方的袁渊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孩童长成了少年,附身木雕的神魂却不会改变。 林楚生沉默了……他知道,袁渊也知道:他们很难一起走到终点。 …… 袁渊去爬山,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休息。他们俯瞰坐落于山谷的溪流,水源支流如网络展开,最后汇聚在吟风阁的中心——形成一片湖水。湖心有一座亭楼,那是吟风阁的心脏。 晨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袁渊指着湖心的小亭楼:“那是阁中的摘星楼。” 林楚生说:【很好听的名字。】 “摘星楼一层是议事的地方,二层是族中禁地……”袁渊说,“其实禁地就是家族祠堂。祠堂很阴森,小孩子都不喜欢那里,所以长辈会让闯祸的孩子去打扫祠堂。”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 “对。”袁渊说:“袁影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两个经常被罚去祠堂反省: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四面都围着牌位,蜡烛的光照亮了灵位上的名字。我那个时候很小,有许多生僻字都不会认……但我知道牌位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人。” 林楚生记得那个祠堂,彷佛一座沉默的坟墓。 “蜡烛只能照亮十几层牌位,再往上就看不清了……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很黑,我想知道上面有什么,就顺着牌位往上爬。袁影在下面给我放风。” 灵位组成层层往上的阶梯,像沉重的峭壁。小孩子摸索着往上爬。 “我像不知道害怕一样,向上爬直到精疲力尽……当我从上往下看,底层的烛火已经离我很远很远,袁影站在下面看起来像虫子一样小。后来我才知道法术可以延展空间,而祠堂已经在一代代传承里延伸到了很高的地方。” 【那么高的地方……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也想知道那里有什么。”袁渊说,"所以,尽管那时我很疲倦,但还是继续向上摸索……我什么也看不见。" 林楚生俯瞰山谷的湖面,湖心有亭楼。禁地在亭楼的二层,在卦术上是非常凶险的——无水无天无地,神明也不得通行。 【上面有什么?】 “牌位。”袁渊说,“我摸着一块块牌位,摸到了被雕刻的名字。那些名字越往上就越生僻难懂。每一代的亡魂在那里安息,然后被人遗忘。” 林楚生回想起进入祠堂的那天,头顶像夜空一样黑暗……但是夜空有星月,这里却没有。 “我在这里出生然后长大,在这里徘徊了很久。当年和我一起探索禁地的袁影也变成了傀儡……在这个地方,生命和死亡的界线模糊不清。”袁渊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可以让我多活十年,我没有什么感觉。” 林楚生看见袁渊从袖子里拿出了小木雕,摆在自己的身边。好像这样就有人和他并肩同坐。 “但是现在,”袁渊看着小木雕,认真地说话……林楚生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认真的样子。他说:“我有点盼望下一个十年了。”
第78章 如果林楚生再恶劣一点,就会告诉袁渊自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会永远留在他身边;如果林楚生再正直一点,就会告诉袁渊自己已经要和另一个人厮守终身,而他来晚了一步……但是,林楚生什么都没有对袁渊说。他选择了沉默。 袁许平醉心于延年益寿的丹道,足不出户。于是袁渊替代袁许平在各种场合露面,他年纪轻轻就在各门派里创建了良好的声誉,甚至让世代交恶的无极宗和吟风阁握手言和……修仙界人人都说吟风阁出了千百年难遇的人物。他越来越接近林楚生后来认识的那个袁渊了。 除了对少阁主的赞誉,林楚生也听过虚伪的客套,感慨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免于早夭的命运。 袁渊平静地听着父亲的客套话,炼丹室里光线昏暗,只有铜炉下的火光沉闷地透出来。袁许平说完话就开始咳嗽,他瘦了很多,细长的身体彷佛撑不起宽大的衣袍。林楚生想起了玉娘和阿影——和两个傀儡相比,面前的活人似乎更像已经死去了。 袁渊得体地说:“我会为您的健康长寿祈福。”说完少年颔首行礼,施施然告退。 袁渊转身离去。这时,他身后形销骨立的男人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闷:“袁渊……”袁渊没有回头。 袁渊把门打开,走出房间。这时,男人喃喃问:“我是……能算一个父亲吗?”袁渊关上门。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权当那是临死之人神志不清的胡话。 袁许平是袁渊的生父,也是唯一在世的血亲——但事实上,这个男的在他心中远比不上小时候陪伴左右的傀儡。 不过,祈福的日子真的定了下来——冬至那一天,袁家的少阁主去神庙里为父亲祈求福寿。此举让吟风阁中的保守派大为不满,老头子们气得吹胡子瞪眼。袁家世代不信鬼神,但是少年却说要拜神……林楚生问袁渊为什么要和这些人为敌。 “他们不是家主。所以这些人虽然坐不到最高的位置,但能逃过短命的诅咒。”袁渊说,“这些老东西藏了不少阴私……如果不根除,对家主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袁渊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样的举动虽然冒险……但也很可能吸引来外部势力支持。” 林楚生说:【……你还真是特别。】袁家盘踞的吟风阁从来叛逆独立,非常封闭,族人弟子都鲜少与外部交流。 袁渊说:“还有一个原因。” 林楚生说:【什么原因?】 “拜神嘛……万一神仙真的存在呢?”袁渊在桌上铺开一页公文,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他貌似不经意地随口说道:“拜一拜,说不定有神仙就赐福于我了。” …… 拜神祈福的那天,袁渊穿着庄重的服饰。林楚生看着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神庙中香火旺盛,轻烟缭绕。林楚生的神魂也从袁渊的袖子里飘出来,像神庙里的一缕烟。 这时袁渊刚好祈福完毕,脱下了沉重古朴的头饰。他似有所觉,问神魂:“在看什么?” 林楚生看着神像边上的签筒:【我想去占卜。】 袁渊笑眯眯地说:“你想算什么……没听说过求学业仕途的仙人,难道你想算姻缘吗?” 【……随便吧。】孽缘还差不多。
第79章 袁渊问他:“挑一根签?” 林楚随便要了一根签。 袁渊从装饰用的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围观者看见他的举动都感到吃惊。 袁渊身上还穿着祈福时的繁复衣物,头冠虽然卸下了,披肩仍然沉沉地搭在身上。深色的织物上绣出花鸟虫鱼,神秘的符文从袁渊的双肩迤逦泄地。袁渊能使用古老年代里窥探天机的巫术,所以没有卦象比他的话语更加灵验……更不用提这样儿戏似的抽签占卜了,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但袁渊不扫林楚生的兴,他很乐意把竹签上的文本一字一句读出来。袁渊念道:“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喏,这是你求的。”占卜很不专业,签上写的不是吉凶而是诗句,听起来像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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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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