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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到时,天色已黑,本该打烊的铁铺果然亮着一片微弱的烛光。 “有人吗,有人在吗!” 宫忱敲门半晌无人应,便开始用身体一个劲撞门,声音之大,把隔壁的人都招来了。 不等那些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一个猛冲,终于把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薄薄的两扇门页打开,幽暗的铁铺中,一星烛火隐约照亮地面。 滴答,滴答。 屋顶漏雨,在地上积了一大滩看不清颜色的水。 一个无头尸躺在水中。 还是迟了。 宫忱死死看着这一幕,不知联想起什么,张了张嘴,转身欲呕,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极其诡异的声音。 喀嚓。 像是骨头摩擦挤压发出来的。 他没来得及看,这股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潮味涌到外面,引起一阵唏嘘。 有胆大的人走了进来,反应却比宫忱轻松多了,冲外面喊:“大伙们进来帮忙,有人晕倒了。” 只是,晕倒了么? 宫忱神经紧绷,缓缓地转身。 尸体不知何时长出了脑袋,那张白日里冲宫忱憨厚一笑的脸,此时正直直对着宫忱的方向。 明明没有睁开眼睛,却好像在凝视着他。 明明没有张开嘴巴,却好像在嘲笑着他。 “没、没气了。”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晕了,是死了啊!” “天啊,谁死了?” “怎么回事啊!” 人越聚越多,一阵恐慌的议论后,有声音问:“刚才那个小孩呢?” “刚刚跑出去了,脸色白的吓人呢,也是可怜,被他撞上了这档事。” —— “长出头颅之后的那个东西,绝不可能是柳先生。”宫忱至今回忆起来,仍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之后,我担心它会继续残害柳先生的家人,才想办法让虞娘子和云隐真人接触。” 他嘴唇苍白道:“云隐真人很擅长对付活尸,让他作为买卖中间人,将尸体尽快带走,是再好不过的——”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可如今,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它醒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在回应宫忱似的,棺盖轰地破开一个洞—— 一条灰白的手臂森然伸了出来。 一阵短暂的死寂之后。 “娘,快上来!”柳小宝反应最快,将轮椅从角落里搬了过来,然后大宝二宝一起扶着虞娘子上去。 见状,宫忱松了口气,也上前帮着扶好轮椅。 “哥哥,”柳小宝眼睛红红的,偷偷看他,“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去帮我捡东西,也不该用石头砸你的,我太坏了。” “不,是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 宫忱摇了摇头,推着轮椅:“这种事情说起来太荒谬,你们能信我真是太好了。总之,快离开这里吧。” “嗯,我们都信你。” 柳小宝说得如此肯定,大宝却咬了咬牙,边走边道: “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是怎么确定它一定会伤害我们呢,万一它还有爹爹的意识呢?” “而且,你一开始就知道爹爹可能会遇到危险,为什么只是简单提醒两句,要是你能多上点心,爹爹说不定就不会……” “大宝,”虞娘子看起来似乎很疲惫,“他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已经帮了我们够多的了,你不该这么无礼。” “我忘了,对不起。”大宝懊恼。 “没关系。” 宫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经历过,所以比你们知道得多一些罢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孩子们以为他的经历只是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事情,点点头后并没有多想,只有虞娘子多看了他两眼,喃喃道:“可怜的孩子。” 而紧跟其旁的徐赐安越发不安。 什么叫经历过?难道宫忱的父母也是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死去的? 他只听说宫忱的父母是遭人寻仇而死,至于仇人是谁,宫忱从来没有外传过,别人就以为他不知道,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能够侥幸逃脱就不错了,也不指望他能看到凶手的模样。 况且,从某种角度来说,不知道凶手也是件好事。 虽然一开始会痛恨到彻夜难眠,但这份没有寄托对象的恨意,总会随着时间流逝,在四季轮回中淡去。 等某一天遇到所爱,感受温暖,感受欢喜,便能开始新的人生了。 但如果,宫忱从一开始就知道呢?如果他一直把恨意压在心底,从未释怀过半分呢? 想到这个可能,徐赐安心口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这时,跑在前面的二宝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门口道:“你们快看,那是不是云隐真人?” 同时身后哗啦一声! 顷刻间,棺材竟四分五裂,残破木板滚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灰影中,一个阴气重重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岿然踏出棺材半步。 “我果然没有看错!” 云隐真人的眼神刹那间狂热起来,像信徒见到神像那般,痴迷不已地喃喃道,“这一定是……一定是……那位大人的作品。” 宫忱脸色哗变:“是你趁开棺时对它做了什么手脚,故意让它暴动的?” 云隐真人不置可否,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我本来还对你怂恿我收下这具尸体而心有不满,但在看到它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就只剩下感激,谢谢你,小忱。” “你喜欢就好,”宫忱嫌恶道,“那请你把路腾一腾,我们要出去。” 云隐真人嘴上说着“当然了”,身体却纹丝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你们总要留一个人下来,毕竟它刚刚诞生,肯定很饿,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样一具完美的身体,总不能让它饿坏吧?” “那你怎么不自己喂它!”大宝瞪着他,咬牙道。 云隐真人认真道:“我不行,我是要研究它的人。” 宫忱正要说话,轮椅上的虞娘子张了张嘴:“那就我留下来吧,放孩子们走。” “不行,我留下来!”柳小宝泫然欲泣,“反正我是爹娘生的,重新回到爹的肚子里有什么大不了。” “那这么说,我也该留下来!”大宝急忙道。 “就是就是,凭什么只有小宝回到爹的肚子里?”二宝已经哭了。 “就凭我是他们最晚生的!”柳小宝也哭了,边哭边委屈道,“你们不是说爹娘生我是意外吗,家里已经穷得不行了,我是来跟你们抢饭吃的。” “那是因为吵架的时候才这么说的呀,小宝,”大宝没哭,但眼睛鼻子都红了,“我们都很爱你。” 二宝:“就是就是。” 这三个活宝。 宫忱拧了拧眉:“不如这样吧,大家都站得分散点,让‘柳先生’自己来选,不管他选到谁,都是那个人的命,其他人要迅速离开,可以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倒是没人有意见,除了云隐真人。 “你确定要这样吗,小忱?”云隐真人似乎颇为诧异。 宫忱点点头:“也麻烦你到时候信守承诺,放其他人走。” 云隐真人遗憾道:“好吧。” 于是五人各自散开。 猎物分散到了各个方向,活尸歪了歪头,停下脚步,没有一丝眼白的瞳孔倒映着五张迥异的面孔。 三个孩子浑身发抖。 他们刚才说得一个比一个不怕事,可真正面临死亡的威胁时,还是双腿打颤,站都站不稳了。 尽管如此,没有一个人逃跑。 “夫君。” 唯有虞娘子轻唤了一声,眼神温柔似水地看着它:“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很能干,也很懂事。” “我可以放心地跟你走了。” 安静的宅邸里,唯一的声源吸引了活尸的注意力。 它重新迈腿,一步一步,缓慢地朝轮椅上的女人走去,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吞咽声。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你会怪我,怪我残忍地要把你卖了,连个全尸也不给你留,但我比谁都清楚……” “你不会的。”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善良,体贴,也爱我。” 虞娘子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自从意外落下残疾那年,她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笑过了,总是一副疲惫、死气沉沉的模样。 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她今年其实才二十七。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对不起,夫君,失去双腿那年,我想过丢下你离开。你疯了似的阻止我,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第一次朝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跟我说,我死了,你也会跟着我去。” “可谁知道呢,先走的那个人竟成了你。” 她这些年一直低着头,很少抬头示人,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而此时这双眼渐渐蓄满盈盈泪水,模糊不清地看着那道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迫切。 她闭着眼,想象着她的夫君抱起她,满脸温情地喊她一声娘子。 “诶,柳直——” 她笑着应了一声,轻喃,“这句话,如今该轮到我说了。” “你死我随,不离不弃。” “带我走吧,柳直。” “娘!!!!!” 伴随着三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活尸已要走到虞娘子的面前了。 而想象中的痛苦却迟迟未到。 一秒,两秒,三秒…… 沉重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在西侧。 这个方向是—— 虞娘子赫然睁眼,往身旁看去。 “抱歉。” 宫忱无奈地冲她笑了一下:“看来,被选中的人,是我呢。” 第34章 轱辘, 轱辘。 极其短暂的错愕后,虞娘子反应过来,用手飞快地推动轮子, 咬着牙往宫忱那里拼命赶去。 “被选中?你开什么玩笑。” “你这哪里来的傻孩子, 分明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虞娘子,”宫忱轻叹一声, “您听不到小宝和二宝在哭吗?” “您难道想让他们亲眼目睹父亲杀掉母亲的场面, 无能为力,悲伤欲绝,一辈子都忘不掉吗?” 抓住轮子的双手蓦然一颤。 虞娘子声音嘶哑:“我知道,但你是无辜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跟您非亲非故的, 何必管我的死活呢?”宫忱躲开活尸暴射而来的手臂,趔趄一步,无所谓道, “反正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啊。” “我有关系!!!!!” 柳小宝带着浓浓的后鼻音大喊,边跑边摔, 往这边来:“恩人哥哥,求你再想想办法吧呜呜呜。” “实在不行, ”他哽咽道,“实在不行,我们大家一人分一条胳膊出去,这样就没有人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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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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