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邰秋旻转身跟上他,绕去轮椅前面倒退着走:“当然,很多生灵都能做到这一点。” “那可以凭空捏造么?”有鱼又问。 邰秋旻笑:“那样会很容易失败,或者被挣脱。” 有鱼点点头:“你之前说的都是真话么?” “你是指那些?” “和秦珍树躲猫猫的那个医院。” 邰秋旻点着下巴思索一阵:“是,但我并不保证完全正确。” “真实,”有鱼若有所思,“但同样虚假么……” 邰秋旻站定,俯身撑住两侧扶手,按停轮椅:“到底怎么了?” 有鱼随口说:“我在想自身蛋液构成是否纯粹。” 邰秋旻盯着他看,片刻笑话道:“梦貘和你这么好,难道没告诉过你,文鳐具有自净力么?” 有鱼一愣,刚想说什么,正前方传来老鼠爬过的死动静。 邰秋旻眼瞳微竖,飞快握过他手腕,折身甩出一捧叶片。 那些叶子瞬间化作藤蔓窜出去,片刻从黑暗深处拖出几个人状物来。 “哎呀哎呀!”其中一个边扭边嚷,“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这是!” 有鱼被挡着,闻声偏头,分辨几秒后皱眉道:“郑组,你怎么在这儿?” 邰秋旻站直了,负手盯着出声者,让开一点,略微歪过脑袋。 郑钱身量恢复了,边解身上的藤条,边抱怨着:“还不是江诵那小子怕你们有危险,让我过来看看,副组都是砖,要哪儿搬哪儿。” 有鱼:“……辛苦?” 邰秋旻微笑:“那你看出什么名堂了?” 郑钱指指那些不动的家伙:“我从另一个门进来的,刚撞上这些玩意儿,正检查呢。” 有鱼拍过邰秋旻手臂,控着轮椅靠近些许。 藤蔓适时打开,那是一具缺失左腿的尸体,被烧过。 其实他一直没想通,人世到底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才会让伪物们争先恐后,不分壳子,只求回来呢? 如果邰秋旻当时的说法客观存疑,如果伪物拥有自由意志,那么,那些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弯腰凑近,被藤蔓拦了一下,索性以枝条拂开那尸体仅剩的头发,露出一张脸来。 那是…… 有鱼掐断了藤条,让开一点,回头问:“你看见了什么?” 邰秋旻的目光往地面一扫。 有鱼紧紧盯着他,不确定对方在看哪里,但视线落点一定不在尸体脸颊的位置。 他就这么不怎么靠谱地扫了两眼,以那种有鱼熟悉的、带着点轻佻的腔调说:“摆摆,除你之外,我的眼前空无一物。” 有鱼:“……” “你脸色好差哦。”那厮笑着加上一句。 有鱼啧了一声,转头喊:“郑钱!” 郑钱掏耳朵:“哎呦我又不聋,这么大声干嘛。” “你看见了什么?”有鱼盯着他的面部表情。 郑钱说:“一具尸体。” 有鱼追问:“谁的尸体?” 郑钱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挠头。 “我说,”有鱼越发不耐烦,“谁的尸——” 但他的话没来得及讲完,再一次断送在突如其来的死动静里—— 这次不是老鼠。 那些藤蔓在郑钱身后的阴影里聚集成形,片刻打开叶子。 邰秋旻悄默声换了位置,其植物化还没褪干净,两片叶子跟猫耳似的顶在脑袋上。 那厮微微扬着下巴,与他对视半秒,而后毫不犹豫抬手,自后洞穿了郑钱的心脏。 对方表情凝固,哗啦散成了一堆硬币。 “邰秋旻?”有鱼看着蹦到尾巴边的那枚银元,失声道。 “我有些难过你在这种情况下率先喊我的名字。”邰秋旻走近他,短短几步,沾血的胳膊化作藤蔓翻搅,片刻又落回干净的样子,他弯腰抱起有鱼,“不过这账等会儿再算,现在我们需要赶路。” “赶什么路?”有鱼顺手勾过对方发辫,莫名其妙。 大抵是化形反复的原因,他现在的警觉性时有时无,直到对方带着他冲出疗养院大门,他才惊觉他们被包围了。 从空中到地面,不下四排作战车列,完全封锁。 射灯一开,照得这片空间亮如白昼,为首那位还很是眼熟。 “好久不见。”乐正熙笑盈盈地致礼,眼镜链在灯光里亮闪闪的,“具体寒暄容后再表,现在需要两位配合一下。” “我可以杀他们么?”邰秋旻问。 有鱼道:“如果你想坐实的话。” 邰秋旻啧声:“麻烦。” 那位家主肯定深谙不管正派反派总是意外灭于话多的道理,几乎是在收声的瞬间后退着做出了攻击手势。 好消息,是想活捉。 坏消息,混合武器加子弹太多,那上面还沾着有鱼的血,也不晓得哪里搞来这么多。 邰秋旻撑了将近四十分钟,前半场招式华丽,后半场被迫回归朴实。 可惜哪怕突围都甩不干净这些尾巴,非但如此,沿途植物还开始出现反噬。 “这里没有河,”他有些烦躁,“我真的要杀人了,摆摆。” 按理来说,这厮不会流血,“死亡”也是个伪命题。 但有鱼被好生护着,在对方怀里闻见了腐朽的味道,他甚至透过衣服,摸到了对方烂肉下的骨骼。 他望向天空,动动尾巴,心焦之下鱼鳍焕出流光,喃喃:“等等,别杀,我带你走。” “你带我走?”邰秋旻笑了一下,眼里没多少情绪,“你要怎么带我走呢,摆摆。” 有藤蔓钻进了有鱼的身体。 他无视痛楚,抬手扣住对方后脑,抵过对方额头,福至心灵般,闭眼轻声说:“那就……下一场雨。” 暑气难消,闷热多时的城市在话落的瞬间滚出一阵雷鸣。 云层尚未聚集,但水汽凭空凝结。 那些雨丝滑动着,又细又轻,在明亮的射灯里,如同天际倾泻而下的丝绸。 冰凌般短暂穿透所有追捕者的四肢钉入地面,又那么轻柔地盖在了邰秋旻不断阴燃又不断恢复的身体上。 他们顷刻缩成两粒带光的尘埃,轻轻一撞,消失在原地。 * 轰隆—— 当空劈过一道闪电,雨势变大,狼爪有些打滑。 “郑组呢!”方恕生顶着书包吼道。 “不用管他,他保命妙招多。”白狼的毛发有些打蔫,“先找梦貘,再死下去,真的要陷落了。” 周遭时不时仍有跳楼的动静,方恕生越发心慌,不由道:“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什么?” “梦貘具有穿梭能力,罅隙和现世又以梦为通路之一,梦,梦,但为什么偏偏是梦呢?”方恕生飞快说着,“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通常会很快醒来,且难以再次进入同一个梦境。” 可这点放在罅隙身上却不完全适用。 为什么呢? 他不断问着自己,因为梦境是真实的吗? 为什么呢? 白狼奔跑着,方恕生把记事簿翻出来,抱进怀里。 在他俩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的手指在源源不断的雨水里濡湿,不停抠着书口的指尖有些模糊,片刻如墨般轻悄融了进去。 “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通常会很快醒来,且难以再次进入同一个梦境。”他喃喃重复着,在暴雨狂风中,手指终于戳进了扉页。 雨声掩盖了枪声和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温度并没有降低,这里像个蒸笼。 * 有鱼抱着邰秋旻,砸在某处天台上。 他们应该立即离开这里,但有鱼有些脱力,加之各地联会同气连枝,他并没有把握出省后能够找到安全的地方。 这里或许没有安全的地方。 落地时邰秋旻抬手垫了一下他的后脑,虽然只剩骨头的手掌反倒有些硌。 而后这厮罕见虚弱地说:“我可能需要睡一会儿。” 有鱼费力把他拖进雨棚下,翻出仅剩的疗愈符,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地拍在对方近乎烂完的脸上。 接着他气喘吁吁一抬眼,见对面阳台冒出来一只……似猫又像鸮的生灵。 牠歪头与他对视,耳尖上的聪明毛如同鬼火,在雨里翻腾地燃烧着。 眼睛很大,又圆又钝,呈现出偏绿的蓝色,微微发亮。 咕噜咕噜—— 眨眼间,这种生灵的数量居然在增加。 太多了,在这夜里像是星子,又像海床间的明珠。 有鱼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出现的,但他迟钝地嗅到了血腥气。 这里似乎有很多尸体,新鲜的尸体。 街道、窗台、枝桠、垃圾桶盖……总之在那些尸块附近,它们如蘑菇般,倏而顶出黑暗,圆敦敦的,堪称温良地望向他。 ——“或许牠们自称的所谓不老不死,不朽不灭,是因为能够吸收血肉,凝塑己身。” 乐正熙的话如同一柄刀子,混着雷鸣,当空插进了有鱼脑子里。 ——“我只是碰到了他!” 他心底发寒,有些不可控地抖起来,齿间挤出含糊的:“不……”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家伙动身朝这边奔来。 雨丝凝化的阻挡招式对它们无效。 鱼尾在砖面不停地滑动,有鱼抱着邰秋旻往后缩,恍惚能在它们逼近扩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抽动的脸颊:“……” 那些生灵奔跑着,间或跃起,毛发疏水,在雨幕里也显得十分轻盈。 它们踏过房顶,跳过窗台,在有鱼甩尾扇飞打头那几只,因数量过多毫无办法只好俯身挡住邰秋旻的下一秒,接连穿透他的身体,投进对方体内。 那一刹那,有鱼几乎能听见神魂被寸寸撬开的动静。 牠们像水一样,从每一片鳞的缝隙间滤进肌理,他痛得快要蜷起来,闭眼间喉口挤出细碎的颤音。 纷乱雨脚下,邰秋旻散落在侧的藤蔓微微一动,片刻,转而覆上了他的脊背。 归根结底,生灵到底缘何非要醒来呢?他不由想到。 咚——咚咚—— 雨声在缓慢消失,心跳反而清晰起来。 越跳越快,直至像一把重鼓,敲得有鱼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毫无色彩,只有晶石,莫名其妙的线条,以及粗制滥造的……树? 这里没有雨,或是太多雨,总之他……它在水里。 “我该走了,”它缩回水面下,吐出一串泡泡,习惯性说,“下次再来找你。” “待在这里不好么?”那家伙拖着声音,“我已经能造出你说的‘树’了哦,还挖了什么‘池塘’。” 它张张嘴。 那家伙躺在雪花上,抢话道:“知道啦知道啦,你要找一方无主的土地,都听烦了。真不晓得外面有什么好,消停没多久又开始打来打去,这里没有饥饿没有战乱,你留下来不好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