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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恕生揪着白狼后颈毛发,伏低身体,瞥见地面雨水冲开红色的痕迹,一时分不清那是路面血泥,还是对方受伤了。 “江诵,”那老者依旧带着长辈的慈善口吻,“你们要去哪儿?要阻止这一切吗?来不及了。” 话毕,其真身显于雨幕中,纯血威压瞬间扑散开来。 白狼往后退,遥遥见大桥那头,有携刀断后的族人封住去路,不由躬身低吼。 “别这么难过,瞧着可怜。”老者叹气,慈爱道,“更何况,你们都理解错了。” 方恕生借胆喊道:“什么理解错了?!” 老者道:“很多家伙都以为,罅隙和灾难的关系是前果后因,但是回顾所有史料,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它们大多处在朝代更迭节点,还能平息所有苦厄吗?” 方恕生顿觉荒唐,不由骂道:“你们当给山神水神献祭求平安呢?!” “舍一保万,事实就是这样。每一次罅隙的出现,最多只会带来一城的陷落,在那之后,此间便会迎来长久的安宁与太平,甚至出现盛世。”那老者说,“近年经济下行,社会不稳定因素增多,连宠物死亡都能掀起不小的舆情风波。两年前骨语水寨事件不过是想要人为提一提进程而已,谁曾想失败了。不过在场除却一些难以治愈的病患,就是重刑死刑犯——” “那牵扯进去的游客和工作人员呢?!”方恕生吼道,“你们半点不提!” “舆论瞬息万变,生灵最擅长的便是遗忘和规训。”老者说,“天地为棺,葬厄生喜,向死而生。” “天地为棺?”白狼戚然大笑,看上去如此狼狈又如此不屈,它声调嘶哑不堪,尾音藏着挥之不去的悲愤和苍凉,连雷鸣都难以掩盖,“去你大爷的天地为棺!收起你们冠冕堂皇的嘴脸!那根本就是群葬之礼!” 每一寸山河或许都是古战场百家坟的一部分。 方恕生有时会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比的痛恨与恶心—— 战争、瘟疫、天灾、恶性社会事件…… 从古至今,不论明暗,似乎任何境况下,率先死掉的,总是当前最为纯粹最为赤忱的那批人。 不晓得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乡是何模样,或许与今相去甚远。 众景在这一刻定格淡去,数千建筑恍若蜃影,随光线角落顷刻坍塌,化为齑粉。 零星霓虹下,这数亿光点如同蝴蝶碎散的翅膀,逆向穿行过数千年,铮然落回森严苍莽的铁器时代。 只消一个呼吸,便是满腔难以忽视的甜腥气。 神灵不该介入凡世因果,徒增妄念,但这场动乱太过凄凄,文鳐不得已幻出了真身。 遮天蔽日,半米宽的鳞片折出霞光,一团一团的,绚丽如斯,化作通天的梯。 它能化人形,也总算在日复一复的战事里被血催出了翅膀,不再拘于一方水域,身姿俊逸,是乱世飘摇里仅剩的舟。 “到……到这家伙背上!” 人群惊叫,惶恐下有家伙甚至捅伤了它。 “将军!走吧!” “我们要去哪里?”那持刀的将士仰面问。 文鳐不知道,面上稳声安抚着:“去安全的地方。” “这里没有安全之地。”他们纷纷认出它是曾经伪装到此的小兵,是邻家,是故友,勉力冲它微笑,“你带他们走吧,卫国者不该后退。” 文鳐拗不过他们,载着平民游走了。 对方说得没错,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还没有粮食,没有干净水源,没有抗寒衣物。 文鳐所修术法难以无中生有,而沿途又有源源不断的人哭喊着,要抢要夺,要诛杀邪佞,要分羹神迹,要割肉充饥饮血解渴,要爬上它的背,要从山崖跳起去攀挂它的鳍…… 凡世如此之大,但他们叩天无门,无处可去。 文鳐伤痕累累,撞不开有邰山的通路。 它山脊般的背上站满了人,通身鱼鳍破碎而丑陋,腹腔里叠着抛不下的尸首,气息杂乱无章,似乎再没办法得到须弥境的认可。 这舟孤零零搁浅在天际,尾鳍下垂,像是沙漠里岌岌可危的绿洲,如此轻易,便能被消磨干净。 喊杀声震天,安稳难过半日,绝境之下,无数人至死都在祈求真正的神降。 十天,亦或百天…… 血海尸山,成群的报丧鸟在此盘桓,啼叫犹比稚童哭喊,尖利回荡于连座空城上方。 时值黄昏,巨大断尾落于海岸,浪涛冲刷下,鳞片安静折出波光。 数万倒映着天空的血泊经风一过,那缕沾染着有邰山的气息便悄然漫出来,缓慢攀上霞脚,片刻晕开极为浅淡的绮光。 邪恨丛生,无声怨愤里,这点气息被混淆扩大,将须弥境内,那位犹疑离去,但尚未修出真身的山川之灵拽了下来。 空间法则被动生效,可遍地未存全尸一具,凝缩而出的大致轮廓混乱而疯狂地变动着。 落地前,巨鱼背鳍支出的碎骨正好穿透其心口的位置。 其上碎肉如菌丝触角,成团嗡然一亮,鲜亮经脉由此抽生。 彼时人间满目疮痍,长风自天穹而下,打着旋奔过空荡荡的入海平原。 无数混浊眼珠聚焦的中央,这位年轻的神祇还抱着那份尚未完成且再难送出的,太过贵重的回礼。 祂手下粘腻,仰头便看见文鳐巨大化的骸骨,余晖在骨弧边缘凝出冰冷的光点。 群尸耸动,遍地血肉受纯净气息所惑,企图争占这具躯壳。 就在祂阴差阳错凝出实体,完全触及世间色彩的第一眼,回身看见的,是有鱼立枪跪地、死不瞑目的尸体。 第97章 善始 暴雨冲刷着这片空间,窄破雨棚下,邰秋旻试图把自己蜷起来。 但他显然暂时无法控制这副躯体。 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皱着脸,喉骨里挤出细碎的呜咽。 有鱼第一次看见对方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藤蔓委顿着,滑过他的脊背,落地溅起水花。 “你们到底是什么?”有鱼试图触碰这些生灵。 太多了,但没有恶意,没有实体,无法触碰,轻柔得像正在化掉的雪花,近身时甚至是清甜的。 这会儿会像猫一般,冲他眨眼,隔空蹭他的手指,再排着队,团在邰秋旻胸口化开。 有鱼眼睛一眯—— 这套动作令他联想到摄像头里的猫咪。 “你们也是……海苔么?”他不由低声问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所以,海苔到底是什么呢?” 牠们不说话,像无数蓝盈盈的沙子,轻薄铺开,缓慢填充起这副骨骼。 这次离得太近,有鱼甚至能听见脂肪挤压生长,血液再次拟化的细腻动静。 像是雷火肆虐后表面死寂的群山,隆冬一过,初春时分,居然会一夜间从雪层下顶出草植幼苗来—— 下一秒,数不清的银色光点从这副躯干里升起。 拳头大的绒球,又像是蒲公英,经风一吹,每一只绒棒都演化成一条小银鱼,头连尾,尾连头,轻灵地围着有鱼转。 “刚才半点动静也无,怎么薅都薅不出来,”他气笑了,“我连扔的东西都没有。” 这些家伙似乎在邰秋旻手下好吃懒做,从不干架。 它们去蹭他的脸,温凉的,而后顺着他脖颈钻进衣领,游进心口。 是同频的。 有鱼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银鱼化作亿万细小字符涌进脉络,与此同时,无数声音裹挟着情绪,在他血管里奔腾炸开。 欢喜、悲恸、思念、怅惘…… 嗡嗡的,混在心跳鼓点里,不是同种语言,但叙述者似乎是同一位,起码是同一种音色。 他眼前模糊,忍不住躬身去抓胸口的布料,骤然感到尾巴搭盖的地方一空。 ——邰秋旻消失了。 这厮跟烟似的,在古怪生灵堆中化成沙子,再缓慢显聚成相同的模样。 咕叽,从某只背后探出个脑袋,塌陷,再咕叽,从另一只的脑袋顶冒出来,就这样叠着,盯着有鱼。 瞳孔浑圆,巩膜呈现出无机质的冰蓝,虹膜外圈带着极浅的金边。 与此同时,对方左眼眼尾的红痣呈花蔓抽生,妖娆艳丽,逐渐蔓延至半边身体。 有鱼不合时宜地想到,这种形态几乎没有脖颈:“邰……” 而后在他闪着花点的视野里,对方忽而扭身,带头投入夜色。 牠们爪垫踩着虚空,同来时一般,轻盈跳去对面窗台,沿途留下一串光点。 “邰秋旻?”有鱼僵住了。 那些光点当空浮了几秒钟,化作银鱼游回他身边。 “你要去哪儿?”有鱼遥声问,尾音藏着不自知的惶恐。 是找到路了要回去?还是—— 他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今夜的彤铭有些不对劲。 远处跨江大桥灯光频闪,有爆炸动静隐隐传来。 是因为疫情吗?还是什么? 血腥气浓重,宛若噩梦初期,总之这里似乎正在陷落。 ——还是因为某种法则在被同化,是被新的空间意识所唤吗? 有鱼心脏越跳越快,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无害,就像对待应激的猫咪一般。 他借着雨幕往前游,放低上身,向对方展示空无一物的掌心。 有温度的,带着薄茧的。 “邰秋旻,”有鱼冲那堆生灵温声说,“是我,我是摆摆。” 牠们摇头晃脑,最显眼那只跟不认识他似的,圆瞳略竖,流露出真切的陌生和疑惑。 但好奇转瞬即逝,半晌蹲坐在原地,开始用爪子洗脸。 还剩十五米。 有鱼慢慢靠近,雨滴在牠背后无声凝成长鞭,悄悄探近。 还差一点,他就有望抓住对方,哪怕在被攻击的情况下。 他会击晕对方,把那家伙灌十瓶八瓶修正药剂——如果有用的话——哦,还有拌进对方不爱吃的折耳根。 可是周围突然发出一声响。 有鱼心道完了,果然见那厮警觉非常地抬起了脑袋,眼珠转了一会,倏而竖成一根针,炸着毛扭身,冲散雨鞭消失在雨幕里。 很轻快的动作,像是岩羊,唰啦,撞进虚空深处。 “邰秋旻!”有鱼摆尾追上去,但很快因为力虚难以维持前行方式,自半空摔在地上。 他无声地骂了句脏话,脸色阴沉,原地待着没几秒,同陈延桥打了个照面。 “就你一个?”对方似乎很意外,扫过他受伤的尾巴和格外狼狈的模样,“先生,你是来投诚的吗?” 有鱼盯着他面无表情骂道:“投你爷爷个腿儿。” 陈延桥嘴角抽了抽:“我很久没有见到这么猖狂的……” 而后雨滴静置凝结,变化轨道,如网罩下,有几根穿透了他的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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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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