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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殷定定地看着唐放的脸,眼神凝重,因为瘦削,他的额头颧骨下每一个细微的起伏紧绷都是那样的明显。唐放则闭着眼睛,一手抚摸着自己“受伤的”心口,一只手虚空中伸出、触摸,详细的复述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东西,没有人嫌弃他慢,也没有人打扰他,大家都屏息地听着,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真的是他。
唐放复述过后睁开眼睛,低头飞速地画了两张图:“里面的路线,我看不清楚,应该是这样的,不太连贯,我躺着的地方是这样的。”他草图很快,第一个画完下意识地要给周殷看,周殷绷着嘴角,没接,反而将目光撇开,唐放立刻意识到什么,手上一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给了宜宁。
这一次,其他人大概明白他说的景象是什么样子了。
可是一时间,反而不知道问什么了。
黄大仙抽了下鼻子:“殿下,您的身体有损坏吗?手臂,内脏,是否有残缺?”
国公把头侧到安平王不在的方向。
唐放:“没有。”
韩沐:“身体有无腐烂?”
唐放:“也没有。”
黄大仙:“身体有没有出现自主活动的情况?”
唐放:“没有。”
唐放也搞不清楚这对师弟问自己是做什么,只能用自己的理解去解释:“那个绿色的东西好像在养着那具身体,你们懂琥珀的感觉吗?只不过那不是凝结的琥珀,是流动的琥珀。”
琥珀的意思,那就是白神教在用不知名的“绿色汁液”保存着身体,时间再久也可以封存身体的原样,不知何时,国公在这几人你来我往的讨论中回过头来,没有人可以形容他的表情,但是他的确是目光坚定、在认认真真地听着,不仅没有插话,遇到什么词手上还记一下,像个束手无策的丈夫在看两个还没有放弃的杏林名手争论妻子的病情。
终于,韩沐“哗啦哗啦”地翻到了一条白神教相关的古籍记录,拿炭笔圈定出了最有可能的,递给周殷:“国公,您看,应该是这个,三百年前草原上流传过的一例秘术传说,当时北方内政混乱四分五裂,阿莫图王横空出世奠定草原十八部落格局,可惜这个阿莫图王三十岁便突然去世,他的十五岁儿子接任大可汗时难以服众,四方的叔叔伯伯联合叛乱,但是不知为何,这场气势汹汹的叛乱只三个月便完全平息了,当时草原上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阿莫图王并没有死去,而是变作了鬼魂守护着自己的小儿子,而新任的大可汗自那以后身边也一直伴着一位不言不语的黑铠武士,这个武士,整整跟了他十五年。”
周殷的表情微微变了。
黄大仙也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国公,南昌府的风烟阁中有一本《北域奇谈》,里面的确是有一条可以和这个对应,传说北方有邪术,可令杰出的军政之人延长寿命、死尸复生,且使其保有生前的智慧,这样活下来的人非生非死,余威不灭,不仅可以借原有身份调派前世从属,甚至可以驱策阴兵鬼将……我记得那本书中记载过,想要做到此,首先要满足两个最难的条件。”
宜宁:“哪两个条件?”
黄舟:“一,永葆其人尸身康健,宛如生时,二……”他看向唐放,目光变得幽深复杂起来,唐放屏住呼吸,黄舟艰难地续上自己的话:“抓取其人魂魄,将魂魄饲养于身边。”
屋中人睁大了眼睛,手臂不知不觉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唐放则只感觉到喉咙一阵干涩,想到白神教当初对自己魂魄的围追堵截,他一路逃出三国交兵的边界才得以逃生:竟然是这样,这一切竟然是这样,他们想驱策自己为他们效命……
“那这个意思就是说……”宜宁是难得还能在一片心神动荡中,还坚持分析利害关系的,他舔了一下嘴唇,把黄舟和韩沐这些线索理顺,给出结论:“也就是说现在白神教最想要的是殿下的魂魄。”
为人幕僚,最重要的帮助上司分析敌我所求,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才好有的放矢,针对他们的行动作出防守,争取全部防出去。
众人缓缓转动脑子,怔怔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唐放心头也乱作一团,听着这屋子里的人面色不露、各个七嘴八舌地心里说话,心头便更乱:太史寺被吓坏了,难以置信自己来勤政殿做一次联席竟然听到这么一番奇幻的言论,韩沐、黄大仙、甚至宜宁,心中都一阵阵地卷过冰冷的恐惧与不解,不明白对手怎么能想出这么样的一招,就在这些思绪中,忽然间卷入了一道单薄的、与众不同的声音,不是恐惧,而是侥幸,不是害怕,而是隐约的喜悦。
唐放心头咯噔一声,侧过头,呆呆地看向不做声的周殷。
只见他低着头,冷白色的皮肤,鼻梁清晰而高挺,刚刚一直紧绷的脸颊此时意外的松弛了下来,虽然还是沉着脸,但却好像就在刚刚,他于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实实在在的稻草,垂落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希望的微光。
第81章 旧事(1)
深夜,距离东都约两千八百里外,广袤的戈壁山地风貌与中原不同。
那是个天然的矿洞,洞中深邃,别有洞天,不用一根火烛照明,而是全凭天然的紫色、绿色晶石花,墨绿色的油脂从幽暗的岩石缝中汩汩流出来,顺着挖掘好的小水渠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一放散发着幽光的冰台附近,而冰台上,躺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
“霍塔祭祀失去联系,合欢宫被褫夺封号,那根钉子不中用了。”年轻人说。
听他汇报的中年人眨了眨眼睛,答:“罗家都是骑墙观望之人,那罗氏更是生了孩子,便被男人花言巧语哄骗过去,没了便没了。只可惜了我那三条内线。”
此一地原住居民多是深栗色皮肤、金色瞳孔之人,中年人这样的中原五官便极为显眼。那是林俊,今年三十九岁,异乡羁旅的生涯与北方全年猛烈的风,让他的皮肤照比往日皲裂粗糙了不少,两鬓也跟着过早的斑白了。他俯下身,低头摸了摸少年人冰冷的脸颊:“他们就要来了吧?”
年轻人:“是。”
林俊:“‘他’也要来了,来了好啊,我们四处抓你抓不到,这一次,你自投罗网,我倒是要看看,有你在我手下助我夺取江山,唐耿、周殷,将会作何应对?”说罢,林俊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屑且怨毒的笑容。
这么多年,林俊对唐耿的怨恨,是日复一日地累积着。
起初,他身在局中,并不懂这天下之争自己为何会落败,直到后期他们各地诸侯出现了共同的敌人,出现了最终的获胜者,他才明白过来中都顺王唐耿一系列的卑辞厚礼,只是他纵横谋划的一个局。
“我与唐耿同年,我祖辈,乃是前齐上柱国将军,开国八公之一,范阳唐氏,那是什么排面上的东西,唐耿,又是哪个小娘贱婢生出来的儿子。”林俊低垂着目光,低声对自己说:“泰皇九年,本公十八岁,袭爵山阳公,唐耿十八岁,带着两个拖油瓶被他主母排挤得日子都过不下去;泰皇十二年,本公二十一岁,首封便是皇帝近侍,门下宾客千人,唐耿二十一岁,他还在西北刀尖舔血,刚刚混出温饱移家汝南;泰皇十四年,本公跟随孟奔大哥第一个举起反齐义旗,他等我落败了才知天下大势,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带着新妇四处求告谋得一官半职;泰皇十五年,我投身的绿林军在我的辅助下快速坐大,他们的大哥也要把位置让给我,唐耿使尽千般手段求官,最终只求得晋源这等荒凉之地,便是齐武帝阶前的一条狗赵云遮,都要比他气派些,好歹他还能呆在中原之地与我交手,而唐耿,他连中原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泰皇十六年,十七年,赵云遮两战两败,被我追得像丧家之犬般窜逃,他唐耿凭借着齐武帝北方巡幸的一点狗屎运救驾,家中封公封侯,这才算是有了点气色,而泰皇十八年……泰皇十八年……”
那是林俊最春风得意的一年,他当时势力已然横跨了太半中原,天下大势尽在他一人手掌之中。
十月,唐耿趁着众人不察,忽然晋源起兵直取中都,捡出一个天大的漏,紫霄宫上唐家的位置尚未坐稳,唐耿立刻遣使来信向林俊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愚兄如何如何,愚兄不敢不敢”,林俊当时见他老实敦厚,想着背靠一个帮手为为不可,便抬手放过了他。
那是他此生最大的错,错就错在轻信了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实人”!
如果当时的他早知道唐耿是这样阴险狡诈之人,早在唐耿刚刚入主中都的时候,他就不该使之喘息、而是立刻发兵、亲手去紫霄宫上砍下唐耿的脑袋,如此,今日中原的史卷便是为他另写!
林俊惨淡地笑将起来,胸腔震动悲愤,这一笑,竟长吟不歇,震得洞中空空回荡不止!
“原来真的有兵败如山倒!”
泰皇十八年后,泰皇十九年,林俊赵云遮与东都外展开第四次接触战,没有想到这曾经三次的手下败将一招翻盘,而林俊方兴未艾的大好局面陡然而衰,身边华丽无匹的文臣武将瞬息流散!本该是他治政的中原大地,本该是他称皇九五的帝王之位,转眼间,都与他失之交臂!
“当初我失势,还想着他唐耿老实,我又未与大顺未曾动过刀兵,他定能关键时刻助我一把,所以选择投奔于他,没想到他表面做得亲热,转手让我为他掌管后厨,哈哈哈哈哈,后厨!他竟如此羞辱于我,他竟如此羞辱于我!”
矿洞中黑暗的一角,一位苍苍的声音闻声响起:“唐耿此人,虎狼之心……当年他何曾不是这般欺骗乌木老可汗的呢?他从晋源起兵,起兵前同样是与我草原十八部修好,让我们放弃警惕之心,老可汗看出他与发妻情深,命他娶李癸的妹妹来试探于他,结果他装作不敢违抗的样子立刻应承下来,许其贵妃之位,谁能想到后来他竟然利用小李氏拉拢住了李癸,反让李癸错报中原消息,麻痹我们主国,不声不响地坐大起来,泗水之盟,我草原铁骑已经兵压中都,若不是情报出错,老可汗怎么可能被他一个后生所骗,竟然只是签订条约便折马而反!一晃匆匆数年啊,这些年大顺羽翼将丰,老可汗再没能找到那么好的机会再踏入中原土地,只能在王帐之中抱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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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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