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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谢云敛是答应了的,为他解惑,仙尊言出必行从不哄人。
栖寒枝一手按了按心核,皱眉压下心头怪异,转身朝万民塔飞掠而去。
万民塔在城北,离繁华街巷不近不远,入了夜间,周遭人声消弭,远处王城宫门前那成惊变之声于凡人而言不过隐隐,周遭三两人家点起了烛火。
那塔有七层,塔身在夜色下反射出朦胧的月光,金顶也染了冷色,离得越近,栖寒枝心核越躁动,待他在塔前站定,心核已像是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栖寒枝看着眼前高塔,识海内一阵翻腾,尘封许久的记忆像是被撬了个缝,丝丝缕缕钻出来,眼前时而是万民塔朱红色的大门,时而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
竟是此处。
栖寒枝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便在这烛火掩映的夜色下,他瞧见高塔旁侧不远,那颗合抱粗的歪脖子老树。
眼前之境渐与记忆中重合,那是一颗桃树,种下的时候便有点歪,有人在他耳边笑,说来年初春时节会有花开满枝,秋日一到便有硕果,倒是那树生得歪,正好两人各摘一边。
当时他气得转头便打,刚种下的小桃树惨遭波及,似乎更歪了些。
待一场“恶战”偃旗息鼓,那人摸了摸小桃树,眼里含着笑,嘴上忧心忡忡:“可怜的小家伙,也不知还能不能长高。”
指桑骂槐,指桃骂栖。
栖寒枝唇角僵硬的弯了弯,看向那颗桃树,确实长得歪了些,不过四百余岁的一颗老树,已经高得不需要人担心。
他们谁都没能摘到那颗桃子。
而今树已亭亭如盖,说话的人死在初春到来前的那个冬季。
……
栖寒枝收回目光,单手覆上朱红色的大门,沉重的木门被推开,许是罕有人至,发出“吱嘎”一声闷响。
帝姬给的那张地图完全排不上用场,大概没有比心核更好的指引。
佩在腰间的令牌闪了闪,塔外大部分阵法偃旗息鼓,却仍有两个杀阵依依不饶,灵气剑雨朝一袭玄衣的青年后心射去,他头也没回,周身灵气鼓荡,衣摆带出一声轻响,身后杀阵粉碎。
锦靴踩在地面,脚步声回荡在空荡殿中,魔君顺着感觉一路向里,周遭墙壁上无数符文亮起,令人不适的阴邪气合着不知干涸多久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栖寒枝还留一点理智,知道这塔里异常还需精通阵法之人细探,无数各式各样攻击袭来,魔君只以灵力护住周身,忍耐着没将这些乌糟玩意碾碎。
循着心核指引找到一处向下的通道,塔下两层,第二层并无通道,只在第一层中心留出一处空,像个倒插入地下的天井,栖寒枝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地下二层没有任何多余摆设,只四面墙壁嵌着夜明珠,昏蒙光线下,庞大复杂的符文铺满整个地面,栖寒枝落点便在最中心处。
心核剧烈的跳动停止,栖寒枝在一片昏沉沉的静谧中俯下身,单手触在法阵中心,他不知道下面埋着什么,只隐隐有种直觉似的强烈感情,他必须将“它”带出来。
大乘期的灵力翻涌而出,地下二层铺了满地的法阵被激起,层层套叠的法阵有着与其繁复程度相匹配的功效,与此同时,王都地脉遍及之处,灵气被抽调一空,集结到这小小的空间内,部分反弹相关的符文闪烁几下碎裂开,来自袭击者的大半力量裹挟着地脉中搜刮的灵力一道袭击回去。
栖寒枝出手到阵法反噬不过一息间,蔓延王都上空的黑气凝聚与万民塔上空,龙影隐现,伴随一声长吟,黑气裹自金顶直直俯冲而下。
王城外官道上,匆匆赶回的白衣国师抬头,见此一幕,眼中划过一抹意外之色,很快被快意压过,冷笑一声,轻轻道了句:“谢云敛。”
言罢收回目光,急速朝城内飞掠而去。
万民塔不远处,刚做完一番布置的仙尊心头一跳,猛然回头,便见此景。
“阿栖……”向来沉静的表情似碎裂的面具,眼底蔓上赤红之色,足下迈出一步,缩地成寸。
王城内,三千铁甲森然,归属于明曦的势力被压着跪在地上,帝姬将长剑从明曦心口抽出,心有所感,朝万民塔的方向看去。
黑气顺着金顶降下,龙影却未消散,反而似被涤除了污垢,在王都上空翻卷了两下,这才隐入云间。
——镇国塔下有异宝,可镇国运三百年,化一场劫难。
镇国塔内,自龙脉剥落的黑气和法阵反噬一道,上下夹击,饶是栖寒枝修为高深,也难抵这一击,肺腑似被利刃穿透一遍,喉间一片腥甜,泛着金色的凤凰血滴在地上,被地脉一点点吸收。
阵法寸寸碎裂,墙壁上的夜明珠也被强大的灵力冲击碾成飞灰,地下重回昏暗,只头顶那个大洞里透出丁点微薄光亮。
栖寒枝似无知无觉,他不在乎阵法的反击,他不擅破阵,若要钻研这阵法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不如就用最简单的方法。
不过是受点伤,养上一段时日便好了。
分明心核再无催促之意,但他难以忍受那“异宝”再被埋在地下,哪怕半刻。
他单膝跪在地上,掌心躺着个漆黑木盒,正是方才承受那一击时从地下引出之物,也便是大楚王室所谓异宝。
说是木盒其实不大准确,准确的说,那更像一个双手便能捧起的棺材。
似乎是冥冥之中某种预感,栖寒枝按在那漆黑木盒上的手有些微微的抖。
食指和拇指一道用力,盖子被轻易揭开。
刹那间,栖寒枝暗金的瞳眸一颤,拖着木盒的手几乎要拿不稳——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盒子,没有任何装饰亦或内衬,只安安静静躺着个巴掌大的小人。
小人双眸紧闭,模样他曾见过,便似每段画面中一闪而过的模样。
云隐。
栖寒枝无声喃喃。
“我名云隐,小弟弟如何称呼?”
“谁是你弟弟?”
“那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栖寒枝。”
“好,小栖弟弟,家住何方,这么久不见家中长辈该担心了。”
“谁是你弟弟!”
……
“栖、寒、枝,”那人在握着他的手,带他写下歪歪扭扭三个大字,末了又执笔在一旁写下一行:“拣尽寒枝不肯栖。这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稍显寥落了些。”
“不是。”少年看看自己那歪歪扭扭三个大字,再看那人行云流水笔走游龙落下的诗句,暗暗撇了撇嘴,语气不大好:“都告诉你了,我乃当世独一个的凤凰,这名字自然是随着传承生来便有的。”
“好好,”那人也不知道信没信,笑着又握他手,在另一头落笔:“云、隐,我的名字,‘断虹阁雨横东嶂,斜日栖云隐暮林’,便连这句诗一道练了吧,总没有哪家的凤凰儿是大字不识的吧?”
“凤凰儿?别人家哪里来的凤凰儿?”
那人被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手被拍掉也不生气,缓声道:“对,别人家都没有,是我家的凤凰儿。”
……
“阿栖,别看,醒来就没事了。”那人蒙着他的眼,手渐渐凉下来,有血顺着齿缝滚落下来,落在他耳尖,一片滚烫,随即被雪夜的寒风吹透,又是彻骨的凉,他听见那人喃喃道:“凤凰儿……”
凤凰儿,飞走吧。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却未说完。
……
栖寒枝眼前一片模糊,像是水光,眼睛一眨,便滚落下来。
“云隐。”他轻轻道出那个名字,像是惊醒一场横亘四百余载光阴蒙尘的旧梦。
作者有话要说: 注
①: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苏轼
②:断虹阁雨横东嶂,斜日栖云隐暮林——郑潜
第27章 凤凰尾羽
那滴泪落了下来, 滴在“云隐”身上。
像某种牵引,下一刻,盒子里的人周身散出莹白光晕, 天地间灵气朝此涌来。
栖寒枝眼尾压着一抹红, 注视着云隐被灵气托起来。
巴掌大的小人双腿盘坐, 悬于半空。便在同时, 他心核骤然一跳, 在耳膜中激起“咚”一声响,下一刻, 不受控制的, 他抬手点在那巴掌大的小人眉心。
灵力将两“人”紧紧包裹在一起, 结成光锁栓在小人与他胸前。
栖寒枝低头看去,那是心核的位置。
再抬眸时, 巴掌大的小云隐已完全被灵光笼罩, 栖寒枝感到一阵眩晕, 心口似有千斤重坠,牵着方才受的伤,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身体再难支撑朝前倒去,右手按在粗粝的地面, 分明的指节蜷曲起来, 手背青筋几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熟悉的灵气顺着心口注了进来,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凤眸骤然睁大, 栖寒枝猛地抬头,看向那消散在灵光中的元婴。
这竟是一尊元婴。
可云隐不过一介凡人。
栖寒枝左手艰难的抬起,按在左胸前, 掌心下,心核平缓而有节律的跳动着,一如过往数百年。
他的心核吸收了这尊元婴。
而那道注入他体内的灵气实在熟悉。
不久前,他丹田深处曾有道侣印,与这道灵力……一般无二。
元婴与化神之间,有一个特殊的小境界,名唤“分神”。
以元婴之身,分己身之魂。
分神与本尊之间或许模样相同,或许全无关系,或许有记忆,或许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并无定数。
刹那间无数思绪在栖寒枝脑海里翻滚,他想到自己修出分神后化名“戚焰”扔进仙宗,想到这尊生着云隐模样灵气和谢云敛同出一源的元婴,想到在临枫境时他将谢云敛揣进怀中心口的灼烫。
周遭浓郁的魔气趁虚而入,带着他的情绪反复起落,连着伤势一起积聚在五脏六腑之间,遍身上下,像是被碾碎了的疼。
眼尾爬上魔纹,暗金色的凤眸失焦,混乱的思绪和刚刚解封的记忆绕在一起,将脑子搅成一团。
他还有太多想不明白。
栖寒枝右手撑着地面,踉跄的爬起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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