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怪人怔怔地望着他,倏地长长叹息:“别担心,虽然我说得很危险,但离真正无可挽回的时刻,还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只是,既然早就知道结局,我没法再静心去享受我曾经向往的人间生活……我漫无目的在世间飘荡,某一天,我决定结束这样单调又无聊的日子。” “然而,在我即将消失之际,有一根线绊住了我。” “什么线?”谢乐游问道。他隐隐有所察觉。 果然,怪人回答说:“因果线。” “我和你的约定,改日再见,还没有兑现。” 怪人又摸了摸谢乐游的脸,像摸一只小猫咪,他的目光温柔而宽和:“谢谢你,我度过了有史以来最难忘的夏天。” “忘了我吧。谢乐游。” “你会拥有一个万事胜意的未来。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我答应你。”——不止是祝福。 夏日海边的烟火大会结束了。 谢乐游回过神,摸了摸脸,咦,海风有那么潮湿吗? 怎么脸上湿漉漉的。 他打着赤脚,踩着细沙,一路走回海边的小屋,他在这租住了三个月。 夏天结束了。谢乐游的初中时期也结束了。 他在小木屋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往垃圾袋里捡垃圾。 好多汽水瓶堆积在靠海的屋檐下。 收拾完行李,谢乐游从小冰箱里取出最后一瓶冰汽水,拉开屋檐下的橘黄色小线灯,盘腿坐在走廊,看远方黑漆漆一片与夜空融为一体的海岸线。 “干……” 谢乐游习惯性往旁边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皱起眉,放下手,滋滋开始吸起细长吸管里的冰汽水。 好凉。 他把汽水瓶随手放在一旁,盘腿坐在走廊,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走廊上的一本书。 是本小说。 推理小说——翻开第一页,第一行,谢乐游就瞪大眼睛。 怎么会有作者第一句话就在说凶手是谁! 这不是完全剧透了吗!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了几页……逐渐的,远处蓝黑色的天空开始泛白。 等到看完整个故事,谢乐游揉了揉困倦的眼,打了个哈欠。 天亮了。 旅行结束,他要回家了。 …… 之后他放弃了直升资格,但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另一所王牌高中。 谢乐游没去读。 他听从父母的安排,转去了另一所私立高中的国际部。 他开始安分念书,逐渐披上正常人的外皮,变得温文尔雅,不再横冲直撞出口就是真话伤人——有些时刻,真话没必要说。 他所看见的,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活着,就会难免感受到刺痛……这话是谁对他说的来着? 谢乐游安安分分度过了高中三年,他最后拒绝了母亲让他出国的安排,决定留在国内攻读大学。 高中时期,他的生活过得顺风顺水,唯一出轨的地方在于他在课余时间迷恋上了地下赛车。 他用异常狂暴的赛车风格,来释放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他遇见过一次连环相撞,两次刹车失灵,还有一次干脆赛车腾空而起,飞跃围栏——他的赛车极其幸运地挂在了树枝上。 那根细细长长的树枝,在他的赛车被吊车救下来以后,瞬间就断裂落下,在岩石上跌得粉身碎骨。 如果吊车再晚来一秒,谢乐游大概就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了。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事后,谢父得知这场事故,第一次冲谢乐游发那么大的火。要不是谢乐游躲得快,烟灰缸就砸在了他脑门上。 就连谢母也没拦着,难得联合起来把谢乐游训了一顿。 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从那以后,谢乐游就没再玩过赛车。 面对父母的追问与眼泪,他很沉稳,很快把父母安抚下来。但他内心也在剧烈震动。 不是恐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丧失了恐惧这种情绪。 因为他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 就算是死亡,他也有种自己能够跨越的笃定。 很难解释这种微妙的直觉……就像很难解释为什么当赛车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之时,谢乐游却没有半点自己即将粉身碎骨的惧怕。 环绕在他周围浓厚的安全感,与他本身被蕴养出的自信与才能相辅相成。 他无所不能。 面对死亡与恐惧带来的新鲜挑战,他感到久违的兴奋,骨子里在催促他追寻刺激。 这是个危险讯号。 还好,谢乐游并没有丧失理智,他并非追求刺激不顾一切的法外狂徒,所以他转向了其他更加“安全”的极限运动。 此后过去六、七年。 谢乐游大学毕业,接受了公司,当了谢氏的总裁。 他接手谢氏的过程平稳而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事业发展欣欣向荣。 他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仅仅在于接触对象的一览无余,跟不上对话节奏,令他感到无趣。 兴奋通过极限运动释放出去,致使他对单纯的活塞关系并不痴迷。 情场发展也没什么好说。 眼下的日子日复一日,平静,平淡……有谢氏的存在,他没法彻底抛开谢氏继承人的身份,去从事其他职业,去当赛车手,去上战场,去乔装打扮暗访,去过不一样的生活,体验不一样的新鲜与刺激。 他也有属于他的一份责任。 后来谢母生了重病,谢乐游把心思放在医疗线,全力研制特效药上……他以为他能征服死亡,事实证明,他不能。 即便他已经站在人类财富权势的顶峰,在无可逆转的死亡面前,也救不回自己的母亲。 谢母下葬的那一天,是谢乐游二十五岁的生日。 在送葬的人群逐渐散去后,谢乐游在母亲的墓碑前,举着黑色长伞,静静与消失许久的怪人对视。 怪人的白色长发变短了些,容貌却丝毫未变。 “是你做的吗?”谢乐游问。 “不是。”怪人走近墓碑,学着人类的方式低头默哀。 哀悼完,他抬起头,看向谢乐游:“你过得好像不太开心。” “我知道你在找我。我看见了你在海边留下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起来的?” 谢乐游没有回答怪人的问题。 他注视着墓碑上描红的名字,轻声问:“我们当初的约定还作数吗?” “作数的。”怪人说,“我不是故意不来见你……最近时空屏障持续在削弱,我花了些功夫在处理入侵者。” 顿了顿,怪人道:“我能让源世界时间重新倒流,让你的母亲醒过来,治好她的病。” “代价是什么?” 谢乐游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逆转时空与复活亡者意味着什么。 “参加神择考验。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接替我的部分工作,去处理一些突破时空屏障闯进来的杂碎……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掌握超越人类的力量,去往不同的小世界,会经历截然不同的非凡人生。” “我答应。” 谢乐游毫不犹豫签订了协议。 他成为了穿梭在不同时空中的“猎杀者”,替怪人完成工作——他与神明“烬”签订了灵魂契约。 从那天以后,又过去很多很多年。 源世界的时间流速比小世界慢上许多倍。 谢乐游和烬一起去过无数小世界。他们闯过无数次生死危机。也无数次从时空偷渡者手里拯救了被扰乱的时间线。 他们因约定而重逢,又因为约定而决裂。 谢乐游拒绝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抛下了过往一切。 包括烬。 …… 魔蛛巢穴。 阴暗潮湿的岩洞里,有水流滴答滴答的声音。 吵得人睡不着。 谢乐游缩在洞窟一角,翻了个身。 他操纵的大蜘蛛,白天死于一场同类相残。谢乐游没有插手蜘蛛们之间为了抢夺地盘与食物的争斗。 “无聊。” 谢乐游迷迷糊糊睡去。 不远处堆满了白白的蜘蛛蛋碎片。被砸开,吃空。 生命与死亡在黑暗中交织。 起舞,盘旋。 谢乐游忽然从被魔蛛追逐的噩梦中醒来。他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发冷的身体,生与死的界限,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他的眼前也在模糊。 他应该要起身离开洞穴,去外面找草药。或者画些魔纹,让自己变得好受一些。 但他只觉得周围吵闹。 他不知昏昏沉沉又睡了多久,忽然周围明亮起来。谢乐游睁开眼,以为天亮了。 随后他想起来,在地下洞穴,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 他的眼前还是很模糊,模模糊糊地瞧见了一团白色的光源。 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揽进怀里。 那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一阵清凉涌入他骤冷骤热的身体,纾解了他的躁郁。 “你先别走。”谢乐游闭着眼,舒舒服服地依偎在从坚实变得柔软下来的胸膛,他的声音恍若梦呓,“你会唱歌吗?” “嗯。” 哄他入睡的低低歌谣,在他耳边徘徊了一夜。 谢乐游一直没有睡着。 他牢牢地握住了揽住他的手臂。 外面传来魔蛛们活动的窸窸窣窣声,彰显着夜晚的逝去。 谢乐游没有睁开眼,说不清这是一场美梦,还是噩梦。 有几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 冰凉又灼烫。 他想问:既然你很难过,你也舍不得离开,为什么非得抛下我? 其实他早就隐隐有所觉察……有什么人在悄无声息地关注他。 他在犹豫要不要戳穿。因为这个人的伪装虽然高明,能力也神鬼莫测,却实在心软。 好矛盾的存在…… “我没有抛下你。”那个人的身体在颤抖,“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你。” 洞穴里响起了金属摇晃摩擦的声音。 沙沙—— “但是,有些路,你只能一个人走。” 谢乐游摸到了缠绕在那人身上的锁链,深深勒进皮肉,扎进骨头。 究竟有多少条枷锁,摸来摸去也数不清楚。 其实锁链数目是数得清楚的。 数不清楚的,是他犯下的罪孽,是他几乎要压垮自身的负疚感与自责……这些深深绞入他身体的锁链,是天道对他插手神择考验的惩罚,还是他在自我惩罚自己。 不知道。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想快一点,快一点见到谢乐游通过考验,接替神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1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