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浔拿起搁在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给他看。 省电模式下的屏幕有些暗, 谢浮玉微微眯起眼睛, 看清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六点五十。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点正是村民忙碌的时候, 李家倒是很安静。 谢浮玉拧着脖子, 视线往身后飘,李文彬躺在宋星度旁边,背靠挂着日历的墙壁,睡得正香。 “再睡会儿。”殷浔捏捏他的后颈, 掌心略显毛糙的布条刺得谢浮玉脖子痒。 他把那只手拉到眼前,双手托着殷浔的手背仔细检查了一遍。扎带没散,但被扎带包裹住的皮肤可能有点溃烂,贴近虎口的位置在慢慢渗血。 “伤口裂了。”谢浮玉皱眉看他。 殷浔垂着眼嗯了声,委婉劝道:“我没事,你先别拿李文彬的手机。” “......”正要起身的谢浮玉重新躺好,抿抿唇说,“最多等到十点。” 十点前不来电话,他们就不再等了,等得太久会很被动。 殷浔失笑:“嗯,听你的。” 越临近任务期限越忌讳心急,谢浮玉轻轻叹了口气,怕压到殷浔受伤的手,慢吞吞地从侧卧变回了平躺的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快到八点时,生物钟早已成形的玩家陆陆续续清醒,从床上爬起来。 李文彬还在睡。 呼噜——呼——咔—— 墙角响起规律的鼾声,宋星度揉揉眼睛在NPC脑袋旁蹲下,弯腰凑近了些,仔细辨认那道声音。 半晌,他跳下床,朝窗边的谢浮玉摇了摇头,“不是打呼噜。” 李文彬睡觉时发出的类似鼾声的呼吸音与他们在疗养院休息室听见的一样,都是某种由疾病导致的呼吸不畅,跟真正的打鼾其实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别。 谢浮玉了然,看来李文彬的病就是这个时空的因。 几人围着NPC小声讨论了一会儿,七嘴八舌拼凑出整件事的始末。 宋星度唏嘘不已:“制药厂当年雪中送炭,李......” “都回床上去。”殷浔忽然厉声打断他。 一旁,谢浮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殷浔单手抱起扔进了被窝,视野一阵天旋地转,余光最后一幕停留在李文彬颤动的睫毛上。 李文彬要醒了。 谢浮玉意识到什么,迅速闭上双眼。 周围逐渐响起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大家不约而同选择了装睡。 对未知的种种猜测却很快掌控了心跳的节奏。 心率飙升的瞬间,头顶踢踏落下一道脚步,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李文彬起床后并未直接离开客房,而是踱着步子在通铺边缘巡视起来。 布鞋踩在水泥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直到慢慢下沉,消失在楼道深处。 李文彬应该下楼了,宋星度悄悄将眼皮掀开一道缝隙,觑了眼房门的方向,没人。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分钟才敢完全睁眼。 “呼——”宋星度打了个哈欠,搔搔乱成鸡窝的卷发,屈起胳膊杵了一下装死的程嘉燃,“醒醒,人已经走了。” 凝固的空气缓缓流动。 谢浮玉撑着枕头直起身,伸手拉了把殷浔,“李文彬怕我们知道他生病的事。” 殷浔点头:“二十多年前,这种呼吸系统疾病的致死率或者传染性可能非常高,严重程度在当地人眼里应该接近不治之症,李文彬家中尚有妻女要养活,即便真的生病了也不能被人发现。” 刚刚如果他们站在门口等李文彬醒来,现在估计已经是几具整整齐齐的尸体了。 “活着的人还是太多了。”宋星度抱臂倚着墙,啧了声,“难度至少在S级的副本,进展到最后一天,死伤甚至没有过半,副本临结束前整这一出无非是想清洗人口。” 优胜劣汰,筛选是为了优中选优,留下更强大的基因延续人类社会。 不够聪明的人自然会被副本抹杀。 “可人类又不止聪明这一种特质。”程嘉燃不服气地嘟囔。 善良,宽容,同理心,上进心,这些都是优秀人类所具备的特质,人类社会绵延至今依靠的从来不是顶尖基因,而是由各种美好品质汇集出来的强大的精神内核。 数以亿计的普通人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共同托举出繁华的现代社会,没有谁因为平凡就该被高维文明强行赋予的规则淘汰。 宋星度闻言很轻地笑了下,旋即拍拍程嘉燃的肩膀,说:“我第一次在论坛内接触到净化的概念时,想法和你一样。” 顶峰相见也好,碌碌一生也罢,努力谋生的人都很勇敢,拥抱死亡的人也并不怯懦。 程嘉燃还没进过论坛,就着他的后半话问:“现在呢?”现在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宋星度伸了个懒腰,坦然道:“还是一样。” “既然被教堂选进了这趟死亡之旅,就得挺着一口气往终点去。”他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声音顺着蜿蜒的楼梯飘上来,“任何时候都不要抛弃你的求生欲。” 程嘉燃表情有一瞬的迷惘,然而那道无措的目光很快变得坚定,他仿佛一艘找到了信标的航船,于苍茫大雾中确定了一条崭新的航线。 八点十五,幸存的玩家三三两两下了楼。 昨晚摆席的桌子照旧铺着红色塑料桌布,玻璃转盘被人拿走,取而代之的是几只蒸笼。 李文彬端着一锅粥走进来。 早餐是馒头包子榨菜白粥,比不上疗养院的预制菜豪华,却足够大家填饱肚子。 李文彬给他们送完饭,又拎着一只食盒上了二楼。 大家心里惦记着交警大队的电话,草草解决了早饭后哪儿也没去,排排坐挤在楼梯口,等李文彬下楼。 但电话是在李文彬再次露面前响起的。 谢浮玉第一个听到了熟悉的震动声。 李文彬不知道把那块老式翻盖手机扔在哪里,嗡嗡嗡震得整座楼梯都在打颤。 谢浮玉拔腿往楼上冲,身后跟着一串人。 一行人急急忙忙追着震动声跑,唯恐接不到那通电话。 “这边。”殷浔拉住犹豫不定的谢浮玉,推开了楼梯西边的一扇房门。 李文彬背对他们,在给女儿喂奶。手机就掉在门边的一张矮凳底下,凳子旁则是一筐剥了一半的毛豆。 “你们来啦。”李文彬手忙脚乱地和妻子哄着女儿,闻声匆匆扭头看了眼大门,看清为首的谢浮玉时他腼腆地笑了笑,“小谢呀,我腾不开手,帮我看看是不是交警大队的电话,是的话就顺手替我接了吧。” 谢浮玉立刻捞起手机,抖着手按了接听。 “您好,这边是交警大队,上午十点左右队里会派车接您到车管所提车,现联系您确认接驳地点,请告知您的具体位置。” 老式手机的音响像翻盖表面的划痕一样破破烂烂,谢浮玉没点免提,但所有人都能清楚听到对面的声音。 众人的心率又双叒飙了上去。 谢浮玉却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平静里,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回答:“33,12。” 电话那头,电流音滋滋卡了两秒,接线员随后回复他:“好的,已确认您的位置,十点见。” 谢浮玉挂断了电话,转头说:“李叔,交警大队十点派车来接咱们。” 李文彬笑眯眯地应了声,撇下门口一堆人,继续哄女儿睡觉。 谢浮玉把他的小灵通妥善放到床头柜上,接着回到门边,坐在板凳上剥完了剩下的豆子。 殷浔扫了眼他微微颤动的肩膀,默契地没有打扰。 剩下一个多小时变得漫长起来。 大家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终于捱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蹲坐到田埂上眺望远方。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覆盖着憔悴,却遮掩不住那抹翘首以盼。 十点整,乡道尽头传来几声鸣笛。 李文彬走出家门,朝徐徐驶近的车子脱帽致意。 来李文彬家接人的交警开了辆大巴,谢浮玉上车时瞥了眼驾驶座,穿着制服的男人正巧朝他望过来。 那是一张五官周正的国字脸,与几天前消瘦而夹杂着死气的面容简直判若两人。当时站在保时捷车窗外的交警面色灰白,没有呼吸,完全是死人的模样,现在却微微弯着唇,友好地跟每一个从自己面前经过的玩家打招呼。 谢浮玉一愣,随后朝对方点点头,快步走向了座位。 这个年代的大巴车依旧很简陋,一屁股坐下去嘎吱嘎吱地响,他没得挑,干脆坐在了进本那天的位置上。 殷浔挨着他坐下,顺手将剁骨刀放到窗边。 陆黎桉看见他们,自动坐到了两人前一排。 人在陌生的环境中总是会遵从潜意识里的习惯,找到熟悉的参照物作为锚点,因此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来时的座位,但这几天接二连三死了小一半的队友,大巴车比副本刚开始的时候更加空旷。 李文彬坐在驾驶座后方,用家乡话跟交警唠嗑。 谢浮玉听不懂,托着脸偏头看向窗外。 回程的路生机勃勃,大片大片的麦田随风翻涌,宛如浪潮此起彼伏。起初他还能看到驻扎在麦田里的两棵柽柳,后来渐行渐远,苍翠树木随着乡道两侧的景象迅速倒退,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间。 大巴径直开进车管所,李文彬被专员带去做登记,留在车上的玩家则跟着交警下了车,七拐八绕来到了车管所另一边。 殷浔一眼看见了自己的保时捷。 交警扬手一指,叮嘱道:“你们的车都在这里了,赶紧开回去吧,出了车管所右拐直走,切记不要回头。” 说完他便离开了,众人面面相觑,发现停在墙根处的车比现在的玩家人数都多。 “有缘再见。”宋星度两指并拢抵在额角一挥,接着大步走向保时捷后方的那辆川崎。 摩托轰响咻地从其他人面前飞驰而过,很快消失在了车管所外。 谢浮玉收回目光,把双手裹成木乃伊的殷浔塞进副驾驶,朝陆黎桉比了个手势,“上车。” 不多时,保时捷缓缓发动,驶向交警指的出城路。 这条路泥泞一如既往,不过没有收费站,昂贵的轿跑颠簸着奔向远方,青葱麦田与蔚蓝天穹都被他们甩向了身后。 先行一步的宋星度不见踪影,保时捷车尾也没有其他人的车。 谢浮玉没回头,只透过后视镜浅浅瞥了眼车后方的路况。 恰在此时,忽然迎面驶来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身侧面喷印的标识从后视镜内一晃而过。 永宁制药,谢浮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殷浔瞥见他的神色,轻声说:“新一轮的推翻重建已经开始了。”
第144章 保时捷与面包车背道而驰, 沿着光秃秃的主路又开了十多分钟,导航系统才逐渐恢复正常。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9 首页 上一页 1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