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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喉咙涩然,下意识抗拒着。 真是够了。 条件反射地拂开那幅不明所以的画,沈清被灼伤了一样不敢去看他。 他大约知道高个子……沈清到现在都没记住他的名字,总之,他大约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仓皇离开了。 看到姜舟才知道,他们这些陷在污泥里的孩子,都是不能被称作孩子的。因为他们不天真、不烂漫,身上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美好的品质,像是随处可见的害虫,一只就能毁掉一大片花田。 有害虫的花还会散发着香味吗? 不可能的。 他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迟钝的姜舟终于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抗拒,他看了看被拂在地上的画,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绷着脸的沈清,抿起了嘴巴。 小天使眼眶红红的,双肩也抖了抖,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声来。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爬下了座位,捡起了那张画。 白白的纸沾上了灰尘,姜舟一边抹着眼睛,一边笨拙地用橡皮去擦。 …… 中午下课,安老师带着姜舟去吃饭了,其他人也成群结伴的往食堂走,讨论今天的伙食。 沈清一个人坐在教室,他身体僵硬,脑海内仿佛有天人交战,又仿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想。 良久,他才从姜舟的抽屉掏出那张沾了灰的白纸,伸手摸了摸上面笑着的小人。 - 他好像对他的小同桌太冷漠了。 平心而论,在忽视和殴打中长大的沈清憎恨着世界上所有丑陋和肮脏的人……但姜舟,他不同。 他只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小宝宝而已。 经常生病,连门都不怎么出的小宝宝,只是想交到朋友。 沈清忽然有些后悔。 但也只是‘有些’。 他本性如此,过往的经历让他学会了遇到困难闷头往前走,后悔这种情绪是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的,只会成为他不必要的累赘。 午休时间,安老师要待在办公室备课,所以将昏昏欲睡的姜舟送到了小孩子们的宿舍。 院长专门为体验生姜舟准备了单独一张小床,他枕着软软的枕头,打算睡觉,旁边却忽的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一个棕发的男孩趁沈清不在,往他被褥上泼了脏水,并且态度恶劣地叫大家一起来看。 “洋鬼子!小杂种!” “他上次打我,到现在还是痛的!”他痛恨地骂着:“沈清不是已经被领养走了吗?害我白高兴一场,怎么才过了一个星期又被弃养了?” 其他床铺的小孩附和着: “我猜他肯定悄悄偷东西了,大家都说筒子楼出身的人手脚都不干净。” “天呐,我上次丢了钱,该不会就是他偷的吧。” “谁知道呢,不如搜搜看。” 对视一眼,小孩子从自己的床铺上爬了起来,胡乱翻着沈清的东西,甚至将仅剩的干燥的地方也撒上了水。 姜舟呆呆看着,彻底睡不着了。 反应过来后,他忙跑了过去,捏着拳头想要阻拦:“被子沾了水,他会没办法睡觉的!” 棕发男孩拦住了他:“小兜兜,你不要同情他!他是个很坏的人!” 他大声对姜舟说:“你知道沈清父亲为什么是黑户吗?因为他杀过人!沈清是杀人犯的儿子!如果不尽早将他赶出去,他之后也会杀了我们的!” 姜舟听不懂什么叫黑户,什么叫杀人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甚至不理解死的含义。 他只知道,在教室时还热情和蔼的同学,忽然变了一副面孔,正在做着非常过分的事情。 他急得直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要泼了,呜……妈妈。” 听到他在叫安老师,棕发男孩的表情一变。 “喂……你不会要向安老师告状吧?” 他脑海里回荡着院长的话,老师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教课,更重要的是观察福利院的纪律和风气。 她的评价会影响福利院能不能继续收到资金补助这件事,也就是说……只要一句话,他们全部人就都得挨饿。 其他几人想明白后,脸上登时没了笑容,眼神不善地盯着他看。 这一刻,孩子们暴露了最原始的劣根性,跟大人们不一样,他们接受的教育很少,不知道什么叫道德,更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听到姜舟还在哭,男孩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可以说!不可以告状,听明白了吗?”他咬着牙,神情慌乱地左顾右盼。 “可安老师是他的妈妈,他一定会说出来的。”另一个人紧张地开口。 屋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在近乎诡异的气氛里传到了众人的耳朵。 不知是谁想到了办法:“让他淋一淋雨就好了,我上次淋雨发烧了,好几天都醒不过来……只要醒不过来,就没有办法跟安老师告状了。” 接着便是他们胡乱应下的声音。 姜舟被猛地抱起,几个孩子跑到了雨幕下,脚步不停,直接来到了隐秘的后院里。 他们不顾姜舟害怕的哭声,将他推倒在水洼中,一次次在他即将要爬起的时候奋力推搡,接连三下,姜舟便哭不动了,猫一样哼唧着。 他声音弱了下来,很快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 沈清从杂货间出来,一眼看到了他们欺负人的这一幕。 他眯了眯眼睛,本不想插手。 可视线瞟到地上人的模样后,瞳孔细微地收缩,几乎是在认出是谁的一瞬间,身体就骤然发力,冲了过去。 是姜舟。 被欺负到哭也哭不出来的人是姜舟。 脑内闪过男孩毛茸茸的发丝,被阳光映射的闪闪发光的笑脸,以及那沾染了灰的,火柴人和向日葵。 小天使腼腆又讨人喜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沈清一双蓝眼暗沉,眉目紧皱。 他想也不想地撞开一道道肉墙,把人抱起来,用身体为他遮挡着豆大的雨滴。 转头的一瞬间,目光狠厉,刀子一样凛冽地剐了过去:“滚开!” 凶兽似的眼神让几人吓了一哆嗦。 他们木然后退,双腿发软,回神后,沈清已经带姜舟离开了。 …… 姜舟打了一个喷嚏,小脸苍白没有血色,上翘蓬松的发丝沾了水,一缕一缕的下垂着。 沈清正在用毛巾擦着他的头发,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力道很轻。 他心脏发紧,嘴唇没有弧度。 沈清想问问姜舟感觉怎么样,最终却选择保持了沉默。 姜舟是个很开朗的孩子。 他早就不再哭了,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清,琥珀色的眼珠宝石一样亮:“哥哥,哥哥像是我的阿比兽。” “……” 沈清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无语,但到底没有驳他的兴致。他哑声问,“那是什么?” 姜舟吃惊:“上课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呀。” 沈清:…… 他没有听。 姜舟摇了摇头:“那我再讲一遍好了,阿比兽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里面的小龙人,它很厉害,是主角托托的守护神……” 他喋喋不休地讲着话,充满电的小太阳似的,恢复了活力。 姜舟说了一半,没听到他的回答,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了衣服:“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 姜舟一颗小心脏放回了肚子里,弯着眼睛嘿嘿地笑。 沈清看着他,挣扎一番,还是问了出来:“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他是安老师的孩子,那些小鬼应该不会有人傻到主动针对他才对,相反,他们巴不得能跟姜舟搞好关系。 姜舟听他提起这个,脸上欢快的神色一点一点消失,他埋着头,嗓音又小又细。 “我看到他们在往哥哥的床上泼水……” “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做。” 沈清思维敏捷,根据他的三言两语就联想到了大差不差的事实。 冷淡的神情僵在脸上,他愣住了:竟然是因为他…… 姜舟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他小小一团,才不到五岁,话都说不清,反应也慢慢的。 这样弱小……却维护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吃亏的沈清。 那种陌生的感觉又开始发酵了。 沈清伸手抓住了心脏前的衣服,感受到器官在里面蓬勃的跳动。 “哥哥,我的床还是干净的,就算你的被弄湿了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呀。” 姜舟久久没听到回答,以为他在伤心,苦思冥想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笨蛋。” 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情,沈清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看着他,一点点将小团子的身影刻在了脑海里。 这一刻,他心里想到的不是厌烦、也不是抵触,而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冲动: 他想当他的阿比兽。 成为主角舟舟的守护神。 - 在这之后,两人的关系迅速熟络了起来。 姜舟在这里呆了三天,期间沈清一步不离的守着他,再没人敢不长眼地找他麻烦。 他们一起跑遍福利院的每个角落,抓过蝴蝶,摘过花,还一起捡过树叶子。 “哥哥,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舟凑到他的跟前,故作神秘:“妈妈本来想去另一个,近一点的地方上课,因为我喜欢向日葵,所以来到了这里。” “我最喜欢的花,就是向日葵了!” 沈清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他早看出来了。 姜舟失望,“明明这里叫向日葵福利院,可是却没有种向日葵呀,我好伤心。” 沈清说:“会有的。” 他想,将来的他会买下一大片向日葵的花田,像那幅画里的两个火柴人一样,和他的舟舟一起玩耍。 …… 分别的时候很快到了。 姜舟离开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男孩抓着他的手指依依不舍,他瘪起嘴巴,忍了没几秒就开始哭鼻子。 安老师哄了他好久,这才将他的小手松开。 “沈清,舟舟有抓疼你吗?” 安老师担忧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这个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小少年,“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沈清蓝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姜舟,许久才摇了摇头。 “那就好,谢谢你这几天照顾他,阿姨都有看在眼里,”安老师不顾他的僵硬,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笑着说,“你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孩子,希望你和舟舟两人都能好好长大。” 时隔三天,母子二人开着来时的小轿车,从福利院缓慢开了出去。 院长和学生们在后面送行,沈清没有混在他们之间,而是站在二楼的教室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望着车的后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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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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