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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宗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虚弱得随时都能咽气,现在居然转为轻症,真是像一场梦。
“小顾啊,”许培文感叹:“咱们和人家水平确实相差挺大,这次去了GCDC抓紧机会多学点东西。”
“您也一起去呗。”顾长愿撒娇。
“我去了所里谁看着?所里那群调皮捣蛋的,我一走他们能翻天。”说不定现在就翻天了,许培文拍了拍顾长愿手背,“长江后浪推前浪,世界总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呀,年轻有为,去学点新东西,再回来教教我们这些老古董。”说完,又叮嘱边庭:“小边同志,你听到没,这人聪明绝顶的脑袋,就是懒。你不能惯着他。”
顾长愿哭笑不得:又来了……
许培文走后,边庭才端起椰奶,在床边坐下:“你和许所长关系真好。”
“那是。”顾长愿得意,许头儿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大了也不求大富大贵,就求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就冲这一点,他还真感谢许头儿,从大学时期租给他实验室起,就一直处处关照又不约束。何一明出国后,顾长愿心如死灰,简历都没写满一页纸,许培文就让他进了研究所。共事过的前辈都痛心疾首,问他为什么不去国外深造或者申请更好的offer,许培文却一次都没问,关于何一明,更是半个字没提过。
今日许培文来看他,嘴上责怪他懒,让他整理病例,但顾长愿心里清楚,这种后期编制成册的项目,那可是能刷资历的,多少人想挂个名都排不上。许培文让他做是特地给他留位置。从他进研究所以来,这种不动声色的偏袒,许培文没少做。或许真应了那句恃宠而骄,他特别爱对着许培文没大没小,看许头儿吹胡子瞪眼却拿他没辙的样子。
顾长愿越想越得意,心里甜滋滋的。人啊,只要被爱着,一想就幸福。他喝了一口椰奶,喉咙都是甜的。
“加了冰糖?”
“嗯,加了一点,会不会太甜?”
“刚刚好,”不甜不腻,口感正好,“我家附近有一家糖水铺子,开了好些年了,有机会带你去吃,他家的杨枝甘露不错。”
边庭不知道杨枝甘露是什么,但顾长愿说了他就很想喝。
“你去嵘城玩过吗?接我们上岛那次除外。”
“没。”
“有机会带你去玩。不过嵘城也没什么好玩的,比较有名的就是一座栖凤山,山上有个寺庙,听说求签很灵,但我没去过。”虽然他是土生土长的嵘城人,但真没玩过嵘城的景点,只知道栖凤山是几千年的教派名山,从全国各地来求神的游客多得跟蚂蚁一样。只是顾长愿打小就不信什么鬼怪神佛,没心思凑热闹。
但现在不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见了岛上的生离死别,忍不住感叹世事变幻面前,人渺小如蜉蝣。以前无所求,神佛皆是虚幻。现在知人渺小,就或多或少盼望上天眷顾——边庭在边境驻守,一愿他平平安安,自己想和边庭多过些快乐日子,也愿自己平安。
顾长愿放下碗,起身要下床,边庭吓了一跳:“能起吗?”
顾长愿嘴都快笑抽筋了:“怎么不能起?许头儿刚刚还叫你别太宠,他才走了不到半分钟……”
许头儿,你所托非人啊!
“成天躺着人都躺软了。”他捏了捏发麻的小腿,暗叹自己真是瘦了,一点儿腿肉都没了,整个一皮包骨。
两人走到门口,顾长愿倚在门边,边庭就站到他身后,一手搂在他腰间,半扶半撑着,顾长愿顺势朝后一躺,懒洋洋地倚着。院子里的士兵见到他们,笑呵呵地打招呼,顾长愿挥挥手算是回应。他看向远方的山脉,他从来不知道山脉可以如此延绵不绝,如此庞大、决然、亘古,像世间万物都由它孕育而来,连投射在山脊上的阳光都像是一抹刀光,切开天地。
“看过这宓沱岛的山,恐怕就看不上城里那些人造景观了。”顾长愿感叹,到了宓沱岛才知道所谓天地浩大竟是如此贴切,半年前他还在实验室里吹着空调,感叹食堂好多天没换菜品了,哪知道一朝上岛,又是钻雨林又是爬火山,进过山洞、掉过山谷,还亲历了一场瘟疫,好像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突然掉进大型RPG游戏里,极度不真实。
不过此时此刻身后的温度是真的,温柔的力道也是真的。他可以完完全全撤掉自己的力气,整个人靠在边庭身上,哪怕倚上一个小时,边庭都会撑着他。
回想起初次见到边庭,小平头、迷彩服,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唰唰唰就制止住了发疯的张阳,像极了武术电影里的片段。不过那时候顾长愿没太留意边庭,反倒是那天夜里,他从阳台往下望,无意望见一个冷冷清清的人影,边庭才跑进他心里。
他那时候居然觉得边庭冷清?顾长愿忽地笑了,一定是那天月色太温柔,照得谁都冷清。
他侧过脸,想看看边庭,却只看到面罩的褶皱。
“哎……”他叹了一声,无故地觉得可惜,他都好久没好好看看边庭的脸了。
相对四年前感染黑蓼病,他现在心态大不一样了。那时的他不想死是不甘心、不能死,死咬着一股“死了便是害了何一明”执念,恨不得和老天爷拔刀相向,甚至想过等何一明功成名就了,把命再还给老天都行。
可现在,他意外地珍惜自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死了。
刚感染那会儿,他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要融化了,浑身滚烫和晕晕沉沉,偏偏强撑着倦意,怕一闭眼就睡过去了。虽说他算不上不惧生死,但也从不避讳死亡,只是在爱上边庭之前,着实有些浑浑噩噩,总觉得活着或是死了也就那么一回事,若有一天忽然被告知日子所剩无几,也无非是感叹项目还没做完、想看的电影没上映、还没见过极光和冰川,但这一切倒也没重要到支撑到他非活下去不可。项目没做完就没做完,极光没见过就没见过,人生哪能事事圆满的。
可现在他不那么想了,不说远的,就边庭给他雕了个小人儿他还没回礼,且不说自己亲手做一件礼物,好歹得去商场挑点什么。他还想去边庭的哨所看看,听说是个风寒料峭的地方,有牦牛和巨大的仙人掌。他还渴望肌肤之亲,想摸摸边庭的腹肌,再闻闻他身上的青草香。他一直很好奇,这香气到底是边庭身上的味道还是上了宓沱岛上才染上的?倘若把边庭锁在实验室里,关上几天,是青草的香气重还是药水味更浓?他还想逗逗边庭,看他涨得满脸通红,叫他别闹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他特别喜欢看边庭在他身上卖力的样子,好像特别沉迷,连眼睛里的情欲都说着很爱很爱自己,让他都忍不住为能让边庭舒服而沾沾自喜。
以前想要的东西多是想像,现在想要的东西就在手边,还真生了好多好多舍不得。
更何况那种被人需要着,有人为自己着迷着的感觉真的太好,好像自己很重要一样。
就舍不得死了。
顾长愿想着想着,心就软得像糖水了,索性朝后一仰,头靠在边庭颈窝,闭上眼任思绪放空。边庭微怔了一秒,连忙贴上,让顾长愿靠得更舒服一点。顾长愿笑了笑,忽然在边庭脸上掐了一下:“这面罩真碍事。”
边庭轻轻嗯了一声,他也觉得面罩碍事。
“等疫情退去了,真想亲一亲你的眼睛。”顾长愿说。
边庭像被幼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抱住顾长愿。顾长愿又瘦了,他甚至单手就能把顾长愿箍在怀里,明明做了各种好吃的,可顾长愿还是越来越瘦,以前是能被大风刮走,现在像是站着都能随时跌倒。边庭心中升起一种无措感,顾长愿越是笑,他就越是心疼,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
边庭低下头,隔着面罩亲吻顾长愿的头发:“我也想亲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尾声(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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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愿注射最后一针那天,正好赶上地里的第一茬冬苋菜熟了,凤柔跟着镇上的女人一同去收菜。几天下来,女人们见凤柔活蹦乱跳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慢慢消除了芥蒂,一路上有说有笑,隔几个山头都能听见。
镇上男人们心思都挂在刚送来的牛身上,又是修牛棚,又是掸牛草。孙福运把牛扔给蒜仔,倚着皮卡车偷懒,心想,医疗队上岛之前镇上就是这番光景,现在重现却像是捡回了丢失的宝贝。
他摸出一片烟叶,在胸口擦了两下塞进嘴里,忍不住感叹:“日子啊,终归还是要有个盼头,只要还有盼头就能好好过下去。”
以前是盼山神眷顾,得一份护佑,现在该盼什么?是地里多长几茬菜还是牛越长越肥?
“你的盼头是什么?”他看向朝他走来的高瞻。
高瞻被孙福运一脸高深的模样逗笑了:“我就盼着这疫情快点过去。”
“就没个长远点的?”
“想那么远干嘛,饭要一碗一碗地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其他的等疫情退去后再想。”
孙福运嚼着烟,心想老子要是能像你这么干脆利落就好了。他倒是想事情一件一件地做,但现在除了盯着岐羽,偶尔看看凤柔,真要他做的事情似乎一件都没有,即便这样他还是放不下心,就怕眼一闭又变天了,再看高瞻一副终于熬过黑夜、惬意痛快的样子忍不住啧了声。
高瞻笑了:“你呢?你的盼头是?”
孙福运:“混上你们的飞机。”
高瞻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心想这镇子哪里离得开孙福运?他早就看明白了,孙福运嘴上骂骂喋喋,但镇上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被他安排得妥妥帖帖,岐羽安分了,老嶓老实了,说嫌话的也少了,镇上哪个瘪三想惹事,他还没张口就先被孙福运骂服帖了。他敢打赌别说混上飞机,就是现在开专机来接他,他多半也是不会走的。
“飞机你是混不上了。”高瞻大笑,叫来平头耳语了几句,平头表情复杂地看了孙福运一眼,跑走了。
“搞什么鬼鬼祟祟的?”
孙福运横了高瞻一眼,没一会儿,平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高瞻两包烟,高瞻转手就塞给孙福运了。
“抽点好的,你那烟叶子我看着就涩。偷偷给你弄的,别让我那群兄弟们看见,违反纪律的。没人的时候抽抽过个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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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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