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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权凝目, 一时自嘲道:“我忘了。” 乘轻舟道:“他平素是在凤箫殿起居……” 贺雪权面上看不出喜怒。 新住处, 殿铭是‘凤箫’二字么。 驻足良久, 贺雪权:“回去莫提起今夜之事。” “为何?”乘轻舟有些踌躇。 “说你鲁钝,你就蠢给人看?”贺雪权道, “霜扶杳已经不大好, 你再有个三长两短, 他该有多伤心?” 语气乍听轻飘, 实则严峻无比。 乘轻舟震动:“我、我没想到……” 随即黯然, “我此前种种言行,只怕他恨不能没我这个儿子。” “‘不大好’?父亲还不知道罢,我亲眼所见,霜扶杳口鼻无息已经身故。都是我……” 千万般悔痛难以言描。 “亲眼所见?” 贺雪权讥讽, “趁着没人扒在窗子上偷偷看的吧?你但凡好好进去请罪问句话。” 乘轻舟垂着目光:“……我实在无颜相见。” “霜扶杳没死, 他服下潜息丹, 只是沉睡, 你若尚有良知, 好好惜命,寻找解药是正经。” “当真?!”乘轻舟猝然抬起头。 贺雪权上下打量两眼: “方才看你满脸只写着‘想死’两个字,此刻总算有几分生机,” 话锋一转, “霜扶杳能活, 你的罪难逃。好好想想如何给你父亲赔罪吧。” 乘轻舟垂头丧气喃喃自语: “阿爹……我伤透了他的心,伤透了他的心。” 贺雪权冷冷斜一眼。 倒霉孩子。 “我总是,疑心……”乘轻舟迟疑道。 贺雪权:“疑心什么?” “疑心他们在议论我, ” 乘轻舟一吐为快,“什么我是魔修之子,什么我父亲、祖父母皆不是好人,若非师父和春行仙君约束,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大祸。” “当然不是说父亲的不是!” 乘轻舟连忙解释,“大家对魔族多有误解,以为是和鬼族一样图谋不轨阴险狡诈的异类,其实只是修炼功法不同罢了。” 贺雪权:“无妨,你接着说。” 乘轻舟眼巴巴: “这些话听得多了,心中难免怏怏不快,祖母……皋蓼,皋蓼又悉心解意,说她也是多受人误解,未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又派另一甘棠妖相伴……” “啊!”无限懊丧,“我真的是糊涂啊!那时竟然觉着有个人肯听我发牢骚说说话,也不错……” “……说你什么好,” 贺雪权无奈,“罢了,流言有时的确杀人于无形,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你还小,往后引以为戒。” “是。”乘轻舟肃着脸答应。 父子两个忽然相对无言。 贺雪权猛然间想到一件事。 不,不不不…… 乘轻舟不算年小。 不算,真的不能算,贺雪权心惊如许,当年乘白羽也没有年纪很长。 日日拘在红尘殿中被迫听那些流言蜚语的乘白羽,并不比眼下的乘轻舟年长几岁。 贺雪权瞑目静思,细细体会心上一寸痛。 十笔慢刻,不过一个悔字。 他们父子俩啊,谁有资格说谁?他儿子伤透了乘白羽的心,实在是走他的老路,他也伤透过乘白羽的心。 良久, “站直了,拿好你的剑。” “你说他或许不会轻易原谅你,又有什么?总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好好请罪,从前没想到的尽力去想,从前没做到的一心一意去做,等到他愿意原谅你的那一天。” 乘轻舟将这话来回念叨几遍: “谨遵父亲教诲!” “滚吧。”贺雪权袍袖一挥面无表情。 乘轻舟涉水而去,贺雪权一时没动。 从这里望去,红尘殿与六十多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与百余年前也没有区别,当初婚庐择在这里时,这座殿宇即是这副风貌。 它已在这里矗立千年,想必见过许多悲欢离合吧? 后悔的人呢,它又见过多少。 贺雪权在看红尘殿,又不是在看红尘殿,直至晨光熹微。 某一刻,身后响起一道温润男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 贺雪权豁然转身:“……阿羽?” 乘白羽轻袍缓带,手牵一紫鹿,神色很疑惑: “有事?怎么不进去?” 又道, “都是你的老部下,不会对你喊打喊杀。” 贺雪权身形微颤,瞧一眼鹿:“你豢养的灵宠?” “啊,不是,” 小小一头紫鹿在他身旁四蹄刨动呦鸣不止, “神鹿时不时降世,这里渐渐吸引一些紫鹿汇集成群,我便开辟一座鹿苑,使它们总不至无家可归。” “这一只,” 乘白羽轻抚紫鹿头颈,“不听话,一大早乱跑触发禁制,我来看一眼。” “你不必对我解释行踪。”贺雪权道。 乘白羽讪讪:“并无此意。” 寂寂相对,乘白羽道:“我先送它回鹿苑,若无旁的事,你——” “有,我有事。” “……什么事?”乘白羽问。 贺雪权声音很沉: “皋蓼被人从禁牢劫走,想必你已知晓,是我,现今已经料理妥当。” 乘白羽惊住,手上一松: “他们查来查去也没查出痕迹,原来是你。你说已经料理妥当?” 按说他不该松手,这只紫鹿格外顽皮活泼,四蹄一跃蹦跶进湖边矮灌木丛不见踪影。 “……你这小鹿儿,” 乘白羽捏一个寻踪诀,“等碧骖山上的野兽将你叼去,看你还乱跑。” 转对贺雪权道,“烦你到正殿稍候,我去去就来。” “不必,” 贺雪权掂一掂夜厌,“我也是野兽,想必是这个原因你的鹿才惊跑。我就两句话,说完就走。” “好罢,什么话?” 他眼睛净白,光芒如晨星,可媲美从前春行灯的焰芯。 许是友人大难的缘故,这道光稍微染上阴霾,但不碍事,它还是那么明亮干净。 本不该,惹尘埃。 “给。”贺雪权递去一卷册子。 乘白羽没接:“是什么?” “万灵殿拘有贺临渊的生魂,” 贺雪权伸着手,“我重新审他一回,这是笺录,你若想重开紫重山的山门,或许帮得上。” “你知道?”乘白羽讶异,接过册子。 “嗯。”贺雪权含糊应一句。 他知道。 他在……紫重山后山的汤泉旁边听见的。 乘白羽大致翻翻: “很详尽。我从前着重问手段,问出妖修助阵急怒攻心,旁的倒没顾上细问,多谢你。” “……不必。” 乘白羽:“好吧。” “……” 贺雪权并不强求,话锋一转,“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明明鲤庭风平浪静,明明风波乍起的是濛水,奇怪,怎么比在濛水边还要惊心动魄? 两人之间,太久没有这样的闲话家常。 会答么?贺雪权能听见自己胸腔当中嚣声震天 。 乘白羽毫无察觉,道:“好歹是修仙之人,难道还怕冷。” “是,是。” 贺雪权喉间哽动,无声道: 可你从前,是很怕冷的。 我的那件灰绒大氅,你还留着么? 想必没有了,你如今用不到了。 “那我……”乘白羽指指紫鹿逃逸的方向。 贺雪权不发一言。 忽而诵道:“试托东皇问萧史,凤箫应许借人吹。” 乘白羽脚步一顿,回首:“什么?” “萧史擅箫,秦穆公以小女弄玉许之,婚后一日,两人相对调笙箫,乐声高妙召来凤凰,接引夫妻二人羽化登仙,” 贺雪权静静地问, “你们的宫殿名为‘凤箫’,乘盟主,你算是找到心仪的乘龙快婿,是么。” 乘白羽遥遥与贺雪权对视。 半晌, “嗯。” 乘白羽头也不回朝林中循紫鹿而去。 他答得那么轻,那么短促,贺雪权闭上眼,是否是否,可以假装他没答过? 从花间酒庐到凤箫殿,居所而已无关紧要,他却这么上心。 他是真的很爱李师焉。 很爱很爱吧。 发完呆,贺雪权自袖中百宝囊取出几件人.皮,细细埋在山间。 - 几日后仙鼎殿议事。 乘白羽向左面一席询问: “近来幽冥渊有何异动?” 一长老恭声道:“启禀盟主,恰巧紫流仙君刚传信回来,说虽有小股鬼兵滋扰,大体上并无异动。” 紫流仙君莫将阑是目前仙鼎盟麾下第一等的猛将,率军驻扎在大荒山,是抵御鬼族的第一线。 “如此,多劳烦几位。” 乘白羽温声勉励一番, 少时,转向右首一席, “嘉鸿州有何消息?” 这一列几位的宗门驻地都在嘉鸿州境内及附近,乘白羽委派他们协助探查皋蓼之死。 贺吟惜越众而出:“禀告盟主,当时遗落在现场的法器已验明,乃魂幡碎片残骸,可以断定必有鬼族曾到场。” 贺吟惜现任瑶光剑阁阁主,正坐落在濛水上游,多年来效力仙鼎盟,此番探查他们也很是尽力。 当年在幽冥渊中走投无路决定一死了之的年轻人,已长成独当一面的修士。 她气势高华蕴灵,气度内敛,整个人犹如一柄古朴端庄的古剑,锋锐暗藏。 “鬼族?”乘白羽沉吟。 一旁蓝当吕道:“当日仙缘榜语焉不详,只说一代妖王陨落,还说妖丹全碎,难道是鬼族下的手?” 乘白羽凝眉: “可是禁牢附近,并没有鬼族出没的痕迹。” 蓝当吕执礼抱拳: “属下看管不严,幸得盟主宽宥不曾追究,这些时日已经逐一查过,盟中并无二心背主之人,只在后山发现几张……人.皮。” 贺吟惜应和道:“不错,鬼修有一脉的法门便是画皮。” 闻言众长老、各派属卿纷纷附和: “是,是有此邪术。” “……长久定然是不行的,修为高深者一眼便能看透。” “……劫走皋蓼也无须太长时间,当时盟主与咱们一道又都在紫重山,不在盟里。” “不错,怕就是画皮鬼糊弄一时,将人救出去……” 乘白羽抬手,殿中一静。 “如此说来,鬼族将人劫走,行至濛水,又翻脸不认人,将皋蓼杀害?” 蓝当吕猜测:“或许是皋蓼有什么许诺没有兑现,或许是另有分歧?” 殿中议论一刻,并无定论。 遂请出先前说的“画皮”,众人一一验过,证据确凿,的确是鬼修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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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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