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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保持这样的姿态对您没有什么好处,您应该吃午餐了,您的父亲正等待着您。”
埃里诺的胳膊在它的手里,他暂时没法把自己的胳膊抢救出来,“我要他醒过来。”
塞尔斯曼没有回答,它心里的不快更深了,“您的话中有一处语法错误,我想您应该是想说‘我要它醒过来’对吗?”
埃里诺沉默了一会,他这才惊觉了自己话语中人称代词的变化,但无所谓,从现在开始,伊莱亚德在他心中已经不是一个机器人了,他就是他,一个和他埃里诺一样拥有灵魂的生命。
“不。”他冷冷地说:“我没说错,我要让‘他’醒过来。”
“当然,如果您坚持这个语法错误,我也无权强行要求您改变。”塞尔斯曼的语气很平和,仿佛埃里诺是一个犯了错还死不承认的孩子。埃里诺冷冰冰地看着它,他正学着该怎么做人呢,虽然这个时候才学多少有点晚了,但总还来得及。
塞尔斯曼对埃里诺冷漠的眼神丝毫不在意,它不在乎别人对它的看法,它一降临到这个世界,面临的就是轻蔑,冷漠,恶意的目光,埃里诺这种眼神它再熟悉不过了。
“跟我来。”它言简意赅:“一场您和您父亲的会面正安排在一个小时之后,您在吃完午餐之后刚好可以和您的父亲会面。”
埃里诺跟着它走出去,没说话。
午餐很丰盛,味道也很好,但是埃里诺没有什么心思吃,他简单地吃了一点就要站起来,不过塞尔斯曼压着他的肩将他按回了椅子上,要求他继续吃。
埃里诺的心中充满了厌烦,他默不作声地继续按照要求吃下去,直到塞尔斯曼允许他离开,他才终于能够站起来。
这时他禁不住想起了伊莱亚德,曾经他语气严厉的要求埃里诺吃下一片不合他胃口的生菜,埃里诺也像现在这样的照做了。不过那时他的心中可没有这样的不平,他只是觉得有点无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在心中暗暗愤愤不平呢?
于是他下结论:这或许就是长大了。
或许也是因为人物的不同?当时伊莱亚德的口吻比塞尔斯曼可要严厉至少十倍,但埃里诺却没有不满到现在这个样子。
每每想到伊莱亚德,埃里诺心中总觉得有些隐痛,伊莱亚德因为要保护他而牺牲了他自己,这件事只不过是在两天前,但现在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埃里诺总觉得自己呼吸一下,便是一年过去了。不过这终究是幻觉,不能采信的,所以他也不说。
他跟着塞尔斯曼走,现在他明白了塞尔斯曼和伊莱亚德同样,是一个人工智能,而且塞尔斯曼是他“父亲”嘉德最得力的助手,现在被嘉德派来照顾他,就是为了显示出他这个父亲对刚刚找回来的儿子的看重。
不过塞尔斯曼和伊莱亚德终究不是同样的,在它身上埃里诺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爱屋及乌的地方,既然如此,他就用自己刚刚学到的新本领:对所有人都冷漠以待的态度来面对它。
是的,塞尔斯曼是“它”,而伊莱亚德却变成“他”了。
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埃里诺终于到了见面的地点,那不是一个会客室,也不是什么可以让两个人坐下来促膝长谈的地方。埃里诺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纯白空间,这里只有少数的几样家具,随后便是一个巨大的装满了透明液体的罐子,而嘉德正在里面漂浮着,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甲壳虫。
埃里诺立刻想起了当初自己在地下基地看到的场景,那些漂浮着的婴儿和胚胎,他对嘉德博士的敬意早就消失无踪了,所以现在看到他这幅模样心中没有任何的感觉,他只是站着,等着看这个飘着的人要怎样和他谈话。
然后塞尔斯曼取来了一个头盔,要给他戴上,埃里诺不习惯受人服侍,所以他自己动手。塞尔斯曼也没有阻挡,放手把头盔给他了,还指导他应该怎样戴。
刚刚戴好头盔的时候,埃里诺的眼前是一片漆黑,随即,光亮了起来。他的目光突然一眩,然后他就站在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中,这里和刚才的空间一模一样,稍微有些区别的就是那个巨大的罐子不见了。漂浮在罐子里的嘉德博士也变了一副样子,他显得年轻俊美,正坐在桌边对着埃里诺微笑,手上还举着一个高脚杯,杯中装满了酒。
“来,我的孩子,到父亲这里坐,我们边坐边聊吧。”他伸手一挥,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上面有许多甜点的投影,“你想要什么?”
“谢谢,我不要。”
他走到嘉德博士面前坐下,端详了一刻他的脸,最终断定教科书对他进行了美化处理,他真人没有教科书三维投影上那样好看。
“您想找我聊什么?”
埃里诺冷淡地问,“我是您的孩子?您真的确定吗?”
“当然,你不是我的孩子,又会是谁呢?”
对于埃里诺的冷淡,嘉德博士倒表现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你一开始就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如果不是被人恶意从我身边偷走,你会过着最幸福的生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埃里诺对此不置可否,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一个要求要提出,于是他就提出了:“我想让我的伊莱亚德醒过来。”
“你的AI?”
嘉德想了想,总算从记忆中将那个不重要的东西寻找了出来,“啊,我想起来了,它确实是你的,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你了,你对它可喜欢的不得了呢。”
“不过它受的损伤有些太严重了,而且程序仿佛也有些失常,正常情况下,它应该是不会让人那样伤害它的,我为它编篡了一个自卫程序,强行压下这个自卫程序站在那里傻乎乎的任人宰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刚好说明它快要坏掉了。不如让父亲再送你一个?像它那样型号的AI仓库里还有很多,唔,其实还有更新的型号。”
“我就要他醒过来。”
埃里诺执拗地说:“其它的我都不要。”
嘉德的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让埃里诺差点哭出来,不过他终究明白了眼泪无用论这一新理论,所以还可以勉强的把眼泪压下来。
嘉德不是一个能够听取他人意见的人,他自顾自的为埃里诺做好了决定:送一台新的给他。
于是谈话就到此结束了,至少对埃里诺来说是这样的。
他再没有什么可以和嘉德说了。
第41章 “你很无趣,哥哥。”
接下来嘉德又说了许多话, 埃里诺都没有接话,只是听着,将他的话大概总结一下就是:埃里诺是被人恶意偷窃走的, 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他为此深感痛心愧疚。现在埃里诺回来了, 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什么, 他还将自己的得力助手塞尔斯曼派去照顾埃里诺,保证他能过得顺心。
然后,在最后,他提出,他的身体现在已经渐渐老迈, 需要埃里诺的帮助,而埃里诺作为他的孩子,当然是不会拒绝帮助他的,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顺便一说,帮助的方式是每天抽一小管血,对身体不会有什么妨害的,反而有好处, 适当的放放血可以免得血液粘稠,有效的预防胆固醇增高。他是为了埃里诺好呢。
埃里诺对此不发表评价, 他只是坐着,慢慢地听嘉德的话,每当嘉德问他有什么要求要提, 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要,他就回答:“我要让我的伊莱亚德醒过来。”
对这个要求,嘉德可能是认为太微不足道了,配不上他儿子的身份, 所以总是没有理会,其他的东西倒是许诺了一大堆:
问道:“你想要什么呢?”
答道:“我想要我的伊莱亚德醒过来。”
于是许诺:“好,父亲会送你一台新的。”
问道:“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答道:“我喜欢我的伊莱亚德醒过来。”
于是许诺:“好,再送你一台同样型号的,不过更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觉得埃里诺会喜欢,自觉自己这个父亲做的很称职,心里就觉得很满足了。不过埃里诺究竟喜不喜欢,他是不大在乎的,他觉得他已经许诺了给新的,那旧的自然就不需要再去关心了。况且新的总比旧的好,而且从仓库中调来也比修复要省心,如果一定要旧的,那就是小孩子头脑不灵活,但这也不怎么要紧,反正等新的一来,旧的自然就忘记了。
埃里诺在没和自己这位“伟大的父亲”说话之前,是完全没有想象过用着同一种语言说起话来,也能像语言不通的人说话那样对彼此的意思完全不了解的。他认为自己之前还是见识太少了,而且这场谈天也不是对他没有一点好处,起码他得到了每天抽一小管血的保健服务,而且学到了一个新本领:用完全不相干的话回答别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本领,于是埃里诺将它学了过来:在必须得和人说话然而心里又实在不愿意理会他的意思的时候,这个本领就能派上巨大的用场,它既可以营造出一种谈话愉快的假象,又不用费什么心神,倘若要是还能用这个方法将人气走,从此再也不来找你说话,那更是一个意外之喜了。况且它还很高明,比那些“唔……我觉得不错……对啦”要来的有用得多。
埃里诺放下头盔,塞尔斯曼站在外面等着,将他领出去,它还给他配了一个新的智脑,用来娱乐或者通讯。而且,埃里诺获得了非常多兑换券的使用权,他想要什么就能立刻兑换来,再也不用一张一张的攒了。
这真是天降横财,但是埃里诺从小到大就没有为兑换券的多少烦恼过,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的兑换券一律由联邦补贴,等于在物质上是联邦养活了他,并且还有许多零花钱似的玩具劵,周围也没有互相攀比的风气。等到他长大一点,可以参加劳动了,联邦就给他一半补贴,剩下的让他自己通过劳动去挣,可以说,他是从来没有兑换券不够用的时候的。
因此,这么一大笔兑换券现在躺在他的账户里,埃里诺也没想着要怎样受用,只是仍旧让它躺在那里而已。
塞尔斯曼得到了嘉德的命令,于是便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埃里诺身边,埃里诺对此感到非常烦闷,但是他没有提出正式的抗议。只是闷闷地不说话,对塞尔斯曼施以冷暴力。但塞尔斯曼又不是人类,所谓冷暴力对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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