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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收留过,”祁沉笙来之前,已经让何城东详细地查过这座教堂了:“准确的来说,这里一直有收留孤儿,只是从五六年前开始,将最后一批孩子送去读中学后,才渐渐不做了。” “这么说来,”汪峦看着手下,石台上的字,“这些都是当年在这里的孤儿们留下的,金丝雀应该也是在教堂里生活的孤儿,这里会不会还有他的字?” 按着这个思路,两人对照刚刚看到的,少年写在本子上的字迹,与石台上众多杂乱的字迹,一一比对起来。 没想到他们能够找到的,最为相像的,却并不是中文,而是一行刻得极深极深的英文。 “Forgive me,Lord.” 他在向上帝忏悔,从字迹上看,他在刻的时候应当用了不小的力气。 汪峦回忆起刚刚看到的,少年日记本上写的内容,其中那个明显的字眼--“他”。 诚然在过去的旧用法中,“他”可以指男人也可以指女人,但从十年前的某文化运动起,人们开始用“她”来特指女人。 再退几步来说,少年既然可以那样坦然的记述,同伴喜欢上修女这样的事情,那就说明在他眼中,这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那么……能够令他这般祈求上帝宽恕的,恐怕那个“他”,当真指的是男人了。
第88章 金酒尸(八) 曾开出过异色的玫瑰。…… 于世俗而言, 他的这种爱慕不过是怪癖,但是于宗教而言,却是难以饶恕的罪孽。 所以他才如此卑微的, 乞求上帝的宽恕。 汪峦垂眸看向那只小小的金丝雀,此刻它正停在石台上,擅长于婉转歌唱的喉咙不再发出任何声音,难得的沉默了。 它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在这昏暗的教堂中, 是否在哪个角落,曾开出过异色的玫瑰? 凶猛的苍鹰停落在更高的钟顶,它俯视着爪下的一切, 包括阳光遮蔽后的暗影。 “这教堂中,除了汪明生的人以外,还有其他神父或修女吗?”无论如何,石台上的字迹也为他们提供了方向, 汪峦问着身边的祁沉笙。 “有,”祁沉笙点点头,扶着汪峦直起身子, 而后说道:“除了汪明生和汪五外, 还有两位神父和八位修女嬷嬷, 其中年纪大些的威尔已经在这座教堂里待了快二十年,应当能知道些什么。” 两人正商量着, 石台边的金丝雀,却忽而又展开了小小的羽翼,重新投入到深深的、昏暗的廊梯中。 汪峦与祁沉笙自然赶不上它那般轻盈,但好在苍鹰转眼间就追了上去,流散着金光的雀儿, 再次穿过时而明,时而暗的长廊,这次竟带着他们,来到了整个教堂的后方。 那里,是一片安寂的土地。 汪峦被祁沉笙扶着,却并没有直接走进去,他们沿着环绕在墓园外的荆棘丛,看着其中高高矮矮的十字形墓碑,周遭仿佛弥漫起淡灰的秋雾气。 漂流来云川的西洋客,若是未能在生命的最后回到故土,便会选择安眠在上帝的身旁。 这时,墓园入口处的小木屋中,突然传来动静,一个身影渐渐穿过秋雾而来。 那应当是个男人,或者说是老头,被灰褐色布巾包裹的头发,看不出是灰白还是乌黑,但脸上深深的皱纹,却显示出他年岁已大。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那人弓着背咳嗽几声,腿脚有些瘸,走来时的步子很慢。 “来这里祭拜朋友。”祁沉笙毫不心虚地说起了谎话,他灰色的残目望向墓园,转而又说道:“他叫尤利安,你知道他被葬在哪里吗?” “当然,那位年轻的克劳斯先生,莱娜经常来看他,”老头抬眼看了看祁沉笙,似乎在确认什么:“葬礼的时候,你们没有来过吗?” “是有些事情耽误了,”祁沉笙脸上露出个并不走心的笑容,继续说道:“希望我这位老朋友不要介意。” “来吧,”话已至此,老头也没什么阻止他们的权力,伸手指了指墓园深处,一个看起来半新的灰色十字架墓碑:“克劳斯先生就在那里。” “你们进去的时候要轻,不要打扰了其他安睡的人。” 祁沉笙略一点头致意,随即便扶着汪峦走进了墓园中。 汪峦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看着墓园外的老头,只见他又在原地站着,看了他们许久之后,才转身瘸着腿离开了。 “九哥走吧,看看它们飞到哪里去了。”祁沉笙揽着汪峦,轻声提醒道。 汪峦这才点点头,随他一起走入了荆棘环绕的墓园之中。 尽管已经看不到金丝雀和苍鹰的身影,但是凭着临亡者与执妖之间的感应,两人还是按着目的穿行在林立的墓碑之间。 汪峦的目光也会不经意地看着,那些沉眠于此的姓名,大多都是洋人,偶尔也会有一二个信教的国人夹杂其中。 金丝雀似乎去到了很深的地方,他们经过了尤利安`克劳斯的墓碑后,又走了许久,才看到随着雾气流溢的碎金光芒。 金丝雀就在森森的、未曾落叶的松柏之间,盘旋徘徊,它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扇动着翅膀不断飞行于各个墓碑之间,像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但终是一无所获。 “他在找自己的墓碑吗?”汪峦低声与祁沉笙说着,生怕惊扰到那本就不安的雀鸟。 祁沉笙皱皱眉,残目之中映着金丝雀无助而又迷茫的身影:“很有可能。” 金丝雀看上去也并不知是谁杀死的它,所以此刻在墓园中寻找的,多半是自己的墓碑……或者什么对它而言很重要的人的墓碑。 可惜,如今他们所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并不能帮上它什么。 许久后,金丝雀才像是终于飞累了,暗金色的碎羽散落在乌沉沉的土地上,而它小小的身体,也慢慢地沿着墓碑滑落下去。 一直立在老松枝头的苍鹰,稍稍伸开了翅膀,逆着风飞下来,落到了金丝雀身边的石碑顶,却没有再落下去。 汪峦低低地叹了口气,在祁沉笙的搀扶下,走到了金丝雀的面前,俯身双手将那小雀碰了起来。 金丝雀的眼睛只留了条小缝,粉嫩的眼皮疲惫地遮住了漆黑的眼睛,它似乎是感觉到了汪峦的动作,小喙中传出了几声碎碎的哀啼。 “我们帮你一起找,”往日间被折磨的痛苦,早已不知在何处消弥,汪峦有些爱怜地抚上了金丝雀柔弱的羽毛,轻轻地说道:“无论你想找的是什么,总能找到的。” 小雀抬抬头,像是想要望望汪峦的面容,但可惜还是太累了,又重新软趴趴地缩在了汪峦手心里。 金丝雀暂时无法继续回忆飞行,这条线索也只好先放到一边,两人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询问教堂中年纪稍大的神父或者修女,确定下金丝雀的身份。 他手里捧着金丝雀,刚要在祁沉笙的扶抱下离开,却不想走了没几步,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膝盖,却忽然剧痛一阵,使得他毫无征兆地歪倒下去。 “九哥!”祁沉笙一把抱住了汪峦,汪峦也下意识地去扶周围的墓碑,缓了几分力道,靠在祁沉笙的怀中。 “沉笙,我没事……”汪峦的手被墓碑上的青苔染绿了,他冲着祁沉笙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仍旧疼痛的膝盖:“咳咳,大约是刚刚踩在什么石头上了,缓缓就好了。” 祁沉笙自然不信他这般故作轻松的说辞,弯腰就要把汪峦抱起来,谁知却无意间被汪峦扶着的那块墓碑所吸引了。 “这是?”祁沉笙眯起了灰色的残目,几下擦拭过那墓碑上的青苔。 汪峦的视线也随之转移过去,立刻便发觉了上面所篆刻的名字。 那虽说是洋文,但拼读起来却实打实的是个国人的名字--Lingwen Yang. 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类似的情况在整个墓园中,还有许多。真正令人在意的,是在长眠者的姓名之下,另外铭刻的一行小字。 “碧落难寻,永失所爱--祁缪” “祁?”汪峦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这墓碑十分陈旧像是立了许多年了,这会是祁家人立的吗?他记得祁家有规矩,不许任何人私自拜佛拜道,更不用说是这洋人的神…… 可汪峦又觉得,就算真的是祁家人私下偷立的,应当也不至于引得祁沉笙这般反应。 “祁缪。”祁沉笙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汪峦的耳畔响起,他的手已经落到了那两个字上,不轻不重地点着。 “据我所知,缪--正是老太爷的名讳。” 汪峦有些惊讶地看向祁沉笙,但紧接着却听他说出了更为诡异的话。 “而老太太,也确实出自云川杨家。” 这是什么意思……汪峦的思绪一时间有些乱了,这墓碑之下埋葬的,难道是祁家老太太? 可月前他才刚刚见过,祁家老太太好端端的在那里,绝不会是死了多年的模样--想到这里,汪峦却骤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老太太她会不会已经是--执妖了?”汪峦的声音压得极低,心中却越发偏向于这个结论。若当年祁家老太爷当真钟意于这位杨氏女,而对方却又不幸身亡,说不得他真的会将对方制成执妖,陪在自己身边。 “不好说。”祁沉笙并没有轻易地下结论,他并非难以接受从小抚养他的老太太是执妖,只不过这其中确实尚有蹊跷。 最为浅显的便是,老太太虽然也姓杨,但不一定就是墓碑上这位Lingwen Yang. 谁也说不准,老太爷后来娶的就不能是别人。 还有一点,也是祁沉笙最为在意的一点。死去的人化为执妖,在祁家并非是什么辛秘,本家的孩子为了时刻准备继承星监的位置,从小便会耳濡目染相关的事。 既然如此,这位Lingwen Yang.死后,祁家老太爷又为何要刻“永失所爱”呢? 祁沉笙隐隐感觉到,在这墓碑之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不可说的旧事,看似早已过去数十年,却依旧与眼下他们所面临的一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89章 金酒尸(九) “这是件……很遗憾的事…… 离开墓园后, 金丝雀回到了汪峦的身体中,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出来了。 因顾着汪峦的身子,祁沉笙也扶他又回房间中休息, 期间何城东也将早饭和教堂中其他人的资料,送了过来。 汪峦坐在床边靠在祁沉笙身上,手中捧着杯加了方糖的热红茶,垂眸看向他手中的资料。 何城东到底是在祁家做了那么久的事,信息整理起来, 也很是条理。 “汪明生是三年多前来斯戈尔教堂的,汪五要更晚些,他们的东西就不用多看了。”祁沉笙冷笑着, 将那几张纸搁到一边,不用想也知道,那上面的资料多半也是伪造的。 “除他们之外,教堂中还有一位年纪稍大的神父威尔, 是英国人,二十多年前来到云川,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祁沉笙翻开新的一页, 汪峦低头看去, 上面除了简单记载威尔神父的一些事外, 还附带了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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