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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挤在旅店狭窄的床上,听着外面春夜里复苏的虫鸣,这对于祁辞而言,倒是有几分新鲜的体验。 他枕着聂獜的肩膀,半个身子都躺在聂獜的身上,望着窗户外的星空,忽然起了聊天的兴致:“表老爷……告诉过你很多关于凶兽的事吧?” 聂獜明白祁辞的意思,默契地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是。” “它是从哪来的?”祁辞听着身边人分外有力的心跳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不知道……”聂獜的声音低沉,他平静地望着怀中人的侧脸,如实地回答道:“它从诞生起,就在黑暗之中。” “那岂不是很无聊?”祁辞用手撑着聂獜的胸膛,稍稍翻了下身,这让他的视线可以看到聂獜的眼睛:“整天跟那些披着血皮的骨架子在一起吗?” 提到这个聂獜皱了皱眉,他的手扶住了祁辞的腰背,让他躺得更舒服些:“他不喜欢那些东西,冷冰冰的,很脏很讨厌。” “……直到它们带来了你。” 它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出现开始,就喜欢你。 祁辞怔了怔,三年前他第一次为了活命而点燃尸油,第一次见到了黑暗中,那诡异又巨大的凶煞。 那时的他只觉得恐惧又屈辱,他本能地去怨恨,可怨恨过后又觉得无趣。 自己身上的尸花不是对方造成的,反而是他要利用它才能苟活下去。于是这样的认知,让祁辞不再怨恨凶煞,反而更加厌恶自己,厌恶命运。 这三年来,他就这样在自我放逐中,去一次又一次地向凶煞打开身体,麻木又颓废地活着。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逐渐渴望、期待那丝黑暗中的灼烫。 但是今天,聂獜却告诉他,自己的出现同样带给了凶煞带去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在那片黑暗中依偎时,是在互相取暖。 祁辞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搂住了聂獜的脖颈,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胸膛,许久之后才说道:“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他。” 聂獜揽在祁辞腰间的手收紧了,在这张窄小又简陋的床铺上,他们的身体仿佛再没有间隙,他低头循着祁辞那带着淡淡松香的气息,凑近他的唇。 可就在他即将吻上的那一刻,祁辞的手指却抵住了他的下巴,那双漂亮的鸳鸯眼注视着他,然后又缓缓地弯起弧度。 “但有些事,还是等他什么时候学会说实话了再办吧。” 说完,就又在聂獜的怀里翻了个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被子:“我困了,你也早点睡。” 聂獜望着祁辞露在外面的后脑勺,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 “娃娃,娃娃你莫哭,婆婆下山卖花馍……” 镇子漆黑的小道上,不知从哪来了个跛脚的老太太,胳臂上挎着只小筐,走起路来没声没息的。 已经是后半夜,所有人都睡熟了,只有后头某座破破烂烂的房子里,断续地传出童谣声。 老太太就跟着那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走到了漏风的门板前。 “娃娃的手儿白白,婆婆的花馍圆圆” 门板后的人,似乎也察觉了老太太的到来,声音都打起了颤儿,但还是坚持唱道: “娃娃的脚儿小小,婆婆的花馍香香” “娃娃的眼儿……” 童谣还没有唱完,门外的老太太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像是干枯的树枝刮擦着石板:“娃娃不用唱了,婆婆已经来了。” “你要买花馍吗?” 门板后的童谣声戛然而止,许久之后,才传来带着恐惧的回答:“是……我要买花馍……” 远方的山野中,传来了二三声不祥的鸦啼。 腐朽的门板开了又关,老太太的腰佝偻得更低了,重新将筐儿挎到手臂上,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长长的血迹从门板后,拖到了破烂的屋前,却再没有人补全那童谣的最后一句。 “花馍花馍卖完了,婆婆的筐儿满当当……”
第25章 兴许是因为拥着他的怀抱太过温暖, 简陋旅店中的夜晚也并没有那么难熬。 祁辞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天亮,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 早起时他靠在床边,看着已经换好衣裳的聂獜, 从楼下打来了热水。也不需要祁辞自己动手, 聂獜就如同在琳琅斋时那样, 给他递来拧好的热帕子。 睡前的谈话似乎只是场仲春夜的清梦,随着日出就消散而去, 但两人目光交汇间还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祁辞将擦过脸的帕子扔回铜盆里,水面上倒映着他们两个的身影,聂獜在他的背后看着他,目光片刻不离。 “行了, 咱们下去吃饭吧。”祁辞转身对上了聂獜的双眼, 勾起的唇角藏着笑意。 “好。”聂獜这样应着,从身后揽过祁辞的肩膀, 为他披上了外套。 —————— 旅店一楼的饭堂里, 几个同车的乘客议论着车子的事, 听司机的意思,最早也要等到傍晚,才有同线路的车载他们离开。 祁辞坐在窗下的方桌边, 聂獜去厨房给他端了早点与粥水, 镇长的小女儿还热情地送来好些自家腌制的酱菜。 两人正要动筷子时,却忽然见个汉子,从旅店的门外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他生得粗犷壮实,可此刻脸色却白得跟纸一样,步子慌乱极了。 这汉子见了镇长的小女儿, 就一把拉着她的手,喘着气问道:“丫儿,你爹呢?你爹去哪了?” 丫儿被他这样子吓到了,向后躲着说道:“李二叔,我爹在后头厨房里忙活呢,我去叫他出来。” 可还不等丫儿去,镇长李存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那汉子立刻跑到他跟前:“镇长!出事了!我屋后里王家那大小子,今儿一大早被发现死在屋里了。” 镇长李存听他这么说,面上露出可惜的神色,却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慌:“王家那大小子身子骨一直不好,这会去了也少受些罪,只是他家剩下那俩孩子——” 还不等他说完,那汉子李二德就激动地打断了他:“不是!他不是病死的!” “他的……两条腿没了!” “什么叫没了?”镇长李存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可李二德就那么望着他,嘴唇哆嗦着说道:“就是没了,没有了……跟以前一样,跟那些人一样。” 李存脸色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瞪大了眼睛,也露出惊恐的神情,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是说,他……他请了花馍婆?” “花馍婆”那三个字刚说出口,他又后怕地看看周围,见着饭堂里所有外乡客人都望过来,立刻拉着李二德的胳膊往外走:“别乱猜,你先带我去看看再说。”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祁辞喝光了碗底最后一点粥,支着下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鸳鸯眼微微眯起:“你说,什么死法能丢了双腿?” 聂獜为他倒了杯清口的粗茶,热气氤氲而起,茶香却很寡淡:“可能是被重物砸到,也可能是被野兽撕咬,但——” 但怎么都不太可能跟卖花馍的婆子扯上关系。 “少爷觉得是跟执妖有关?” 祁辞略抬了抬下巴,反正一时半会也离不开这镇子,不介意去凑凑热闹,于是他向聂獜伸出右手:“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聂獜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然后从身后虚虚地托揽着祁辞腰背,将他从方桌边扶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缓缓移开,就这样无言却又默契地,向着旅店的门外走去。 尽管不知道李二德和镇长李存究竟去了哪里,但他们口中王家大小子的死,似乎引起了整个小镇的慌乱。 一路上不断有镇子上的人向着某处走去,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既有新奇又有恐惧,绝不像是死了个半大的孩子那么简单。 明明是阳春三月,但镇子上却似乎笼罩着灰色的阴霾。 “婆婆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不知道从哪跑了出来,他像个幼童般拍着巴掌,笑声回荡在灰蒙的街巷中。 “婆婆来了——” 他的出现让镇民们的神色更加怪异,他们大多避开那疯子,也有脾气大的男人,从地上捡起砖块,大声吓唬着他:“周疯子,你乱喊什么!快滚!” 那疯子却完全不害怕他,仍旧拍着手又是笑又是叫:“婆婆给我吃花馍了,婆婆给我吃花馍——” 那男人见吓他不走,手中的砖头扔出,重重地砸到了疯子的头上,又啐了口“晦气”。 疯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可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然后才突然跑走了。 疯子的出现,像是往那些村民本就悬着的心上,又加了块重石。他们的步伐更加匆忙,祁辞和聂獜都不需要问路,跟着那些人很快就找到了李二德口中出事的王家。 那里已经聚集了太多的镇民,幸亏聂獜身形高大,护着祁辞穿过人群,挤到了靠前的地方。 只见那是座十分破旧的民居,也堪堪能挡风避雨的程度,外面的院墙都塌了大半。此刻木质的院门被推开了,一具尸体就躺在后面的地上。 他似乎因为常年生病,瘦得如披了层皮的枯骨,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都要包不住牙齿。 双腿自膝盖以下被齐齐截去,露出狰狞的骨茬,那是血腥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场面,大量的鲜血蔓延开,渗透进他身下的泥土中。 可经受如此残忍的死法后,他的脸上却残留着淡淡的笑容,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镇长李存一言不发地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旱烟,两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尸体的身边哭泣。 聚集的镇民越来越多,惊恐如疾病般在人群里蔓延,不安的氛围越来越浓重。 镇长李存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让李二德去劝他们离开,自己则重重叹了口气,拉过那两个孩子问道:“别哭了,跟伯伯说说,你大哥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两个孩子中的男孩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女孩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噎着说道:“大哥拈了半个晚上灯芯,然后就哄我们睡觉。” “他说……他拈好了五捆灯芯,让阿圆记得送去铺子里卖钱。” “锅里有他蒸得野菜饼子,我们睡醒就能吃了……” 镇长越听神色越凝重,又问道:“阿芳,你大哥有没有说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话?” 女孩阿芳想了想,又使劲抹了把眼泪才说道:“我问大哥怎么不睡,大哥就对我说,他今晚高兴得睡不着……爹娘的仇很快就能报了,害死爹娘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样稚嫩的女童声,却让聚集在这里所有的镇民都安静了一瞬,他们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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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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