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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晦明闻声胸口剧烈起伏,僵持片刻,飞快向上撑了一下,从井盖里向外探身看去。 只见无数人攥着竹篓站在江滩上,弯腰的随着鼓点起落,手起叉落,密密麻麻的聚集在江岸上。 这鼓声从一条晃荡的渔船上飘来,油灯随风动,穿过沙沙的芦苇荡深处,每一声都像沾着水腥气的舌头在耳蜗里舔舐。 岸上二十几个青壮年赤着脚往泥潭里冲,脚板拍在滩涂上的声音和鼓点叠在一起,竟像是某种活物在扭动。 那声音彷佛带着诡异的节奏,一下一下的顺着空气震来,鼓声顺着地面的震动爬到人脚底,每一声都踏着几人心跳的间隙。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你看,我没骗你!” 听到花鼓声,小乞丐的脸上顿时露出一声热切的狂喜,他飞快站起身来,把鱼笼重新背上,对尹晦明道: “不和你说了,我要走了,今天只要能抓到三百条泥鱼,我就有机会买船票离开这儿。” “我听说你还收了个新人?” 小乞丐神色匆忙,眼瞳在黑夜里彷佛反着冷光,走之前甩下一句道:“尹晦明,听我一句劝,带着你们所有人都去装泥鱼吧,只要再忍关风屠一天,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说完没有丝毫停留,飞快的向远处跑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井盖上顿时空出一块漆黑的夜色。 苗云楼深黑色的眼瞳动了动,越过尹晦明一动不动的肩膀,向江面上看过去。 那传出阵阵花鼓声的渔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条马裤,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皮靴,稳稳的站在船头。 哪怕隔得太远看不清那张脸,哪怕渔船上昏黄的油灯模糊了男人的轮廓,苗云楼仍然在刹那之间,便认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说神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为他带来希望的人。 那么这个人,就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让他感受到恐惧的人。 “砰砰——砰砰——!” 花鼓声从渔船上扩散开来,震起潮水,一声声激烈的响着。 苗云楼沉默着坐在地上,看着尹晦明在短暂的犹豫后匆匆跟了上去,齐融和胖子紧随其后。 在极度的热闹与死寂中,他垂下眼睫,伸手拉开衣衫,拿出了那具石像。 “你不是神仙,”苗云楼垂眸道,“你骗了我,是吗?”
第465章 “只要你” 石像安静的看着苗云楼,没有说话。 他感受到冰冷的身体上一阵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感,却不明白这股情感从何而来。 苗云楼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垂眼轻轻一笑,把石像放在桌子上,仰视着他。 木桌破旧不堪、污渍点点,石像摆在上面却彷佛端坐莲台一般端庄,油灯昏暗的光线摇曳,竟在那张石面上流淌出似悲似悯的波光。 石像与他睁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模一样,从未有过变化。 变化的只有他,是他擅自把世间最纯净的印象堆栈在石像身上,才让他此刻砰砰直跳的心脏,彷佛要被撕成两半。 苗云楼朝着石像微微一笑,指节抵在冰凉的案几边缘,青白血管在薄皮下突突跳动。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像是要把肋骨撞碎,黑色眼睛里晦暗不明,在寂冷的夜色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说你是慈悲为怀、公平正义的神仙,你只会实现合理的愿望,你对任何人都没有偏颇。” 苗云楼斟酌了一下言语,摩挲着指尖,轻声道:“你救了我,救了杜何,所以我相信你的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可是现在关风屠活过来了。 旁人只以为关风屠跌入江中没有死,只有他知道,关风屠昨夜是真的死了,死于杜河在痛苦中许下的愿望。 今夜关风屠又活了过来,他活在叶彤死前最后的复仇,还有神仙的默许之中。 当他看到关风屠安然无恙的站在船头,在摇摇晃晃的油灯下,看着无数人疯狂的在他脚下弯腰装泥鱼时,恐惧与愤怒几乎是同时成倍的增长,在他心中轰然崩塌。 凭什么叶彤的愿望实现了? 凭什么关风屠可以复活? 关风屠作恶多端,害死了无数百姓;叶彤是他的情妇,她所做的一切事都对得起自己,可是没有哪件事冤枉了她。 为什么。 苗云楼微微侧了侧头,面色很古怪,似乎是在哭,又好像是似笑非笑的等着神仙的回答。 为什么? 石像静静的看着他,半晌道:“我没有对你说谎。” 苗云楼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惊愕片刻,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 “你没有对我说谎?好。” 他点点头,又笑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来。 凌乱的乌黑长发垂在面颊两侧,夜色浓重,却怎么也盖不住苗云楼苍白的面色。 苗云楼俯视着石像,歪了歪头,只觉得一股火气冲上心口,骤然冲开了他心中打好的所有委婉隐晦的腹稿。 “那你告诉我。”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石像,弯起眼睛,扯起唇角笑了起来:“你和我说实话,明明关风屠草菅人命、恶事做尽,你为什么还要复活他?” “你告诉我,”苗云楼道,“叶彤在向你许愿的时候,到底答应把身上多少个镯子供奉给你,才让你松口复活了关风屠?!” 石像闻言一愣:“关风屠?” 听到这个名字,那张空白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点点涟漪。 石像没有说话,闻言眉头微皱,似乎在低头沉思,苗云楼一眨不眨的盯着这张温和而冷漠的面孔,一颗心却骤然坠入深渊。 ——没有立刻反驳,这无异于是一种默许的承认。 苗云楼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方才一股脑质问石像的火气霎时间烟消云散,某种荒谬的好笑涌上心头,让他突兀的笑了起来。 “谢谢,”苗云楼眼睫一颤,低着头笑道,“谢谢你。” 石像闻言一动。 “谢谢你对一个凡人这么坦诚,甚至没有拿话糊弄我。” 苗云楼噗嗤一声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随手用指腹蹭开眼角笑出来的水渍,抬起眼睛看着石像。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石像谪仙般完美的面容,眼底情绪复杂,感慨的叹了口气: “你有无数种说辞可以反驳,甚至你根本不用理会我,但你居然犹豫了一下,犹豫怎么和我解释,我真的很受宠若惊。” 石像看着苗云楼微笑的面庞,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关风屠——” “没关系,你不用和我解释。” 苗云楼打断了他的话,直起身来。 “你有复活关风屠的能力,我没有任何资格干涉你的选择,”他居高临下,微微一笑,“我只想让你告诉我,叶彤究竟答应给你什么?” 他一步步上前,伸出苍白的手指,用指尖轻轻碰着石像的面容,神色专注,喃喃道: “你告诉我。” “如果我剥皮剔骨、把全身上下的血肉供奉给你,你能不能在我身边多停留一会儿,实现哪怕一点点我那些不合理的愿望?” “噗嗤。” 火舌在头顶上舔舐一瞬,油灯轻晃,将两人纳入昏暗的光线中。 石像终于看清了苗云楼面上的神情,他面色惨白,眼眶泛红,露出的那只眼睛黑得瘆人,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点寒星。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 苗云楼专注的看着石像,指腹冰冷,见石像一言不发的望向他,眉眼弯弯,温柔一笑。 “你以为我会对你失望吗?我不会的,”他轻声道,“你从鱼贩手里救了我一次,又用泥身挡下了我的死亡,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苗云楼低下头道:“我只是有一点不甘心而已。” 连关风屠都可以成为那个例外,他凭什么不可以? 在那座破庙里,他在神仙肉/身石像不动如山的俯视面前,明白了自己一个凡人并不特殊,神仙不会为他垂眸。 而叶彤在一无所有之际,向神仙乞求一个恶人复生为她复仇,却得到了神仙的垂怜。 凭什么? 凭什么关风屠得以被偏爱,他却只得到了一个空洞的拒绝? 是他太过轻浮、没有献上贡品吗?如果叶彤出卖了自己的魂魄才换来这一丝偏爱,那么他也愿意付出代价。 哪怕魂飞魄散,肉身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明明可以比关风屠做得更好,”苗云楼道,“你选我吧。” “你如果要当伪善的神仙,我就做你最虔诚的伥鬼。你给了我两条性命,我愿意还你永世无法超生的共犯。” 苗云楼眉眼弯弯,唇色血涔涔的发艳,睫毛微微发颤。 他直起的身子一点点弯了下去,几乎像是一个虔诚的叩拜,又像是经受了某种残忍的暴行,被打断了坚硬的脊骨,只剩下柔软腐烂的皮肉垂了下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漆黑浓稠,宛如两条毒蛇。 一条衔着他的恨,一条吞着神仙的罪孽,在十八层地狱最深处抵死纠葛。 “……” 石像看着他没有说话,四目相对,唯有寂静肆意蔓延。 “噗嗤。” 油灯摇晃一下,在火舌舔舐着灰尘的瞬间,头顶昏暗的光线倏地熄灭。 黑暗中,只剩苗云楼睁着眼睛,眼中两点猩红如残烛摇曳,灼灼的点燃着夜色。 那两点血涔涔的猩红失去火光庇护,顽强倔强的跳动了两下,然而没人为它添油拨火,那一点光亮也很快消失下去。 苗云楼眼睫一颤,低下头。 恍惚之间,他几乎闻到腐肉灼烧的焦糊味,眼眶传来一种滚烫的烧灼感,颤颤巍巍的即将滚落,一抹冰冷的触感却接住了它。 “对不起。” 他听到一声叹息,眼前暗色一晃,一个身影从中慢慢升了起来,笼罩住苗云楼单薄的身躯。 寂静的下水道内突兀的多出了一个心跳声。 砰砰,砰砰。 两颗心脏撞着紧贴的薄薄一层皮肤,与外面的花鼓声融合在一起,在逼仄的空间内响个不停。 “你说我骗了你,我没有办法反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神仙伸出手指,轻轻擦掉了苗云楼眼角的泪水,对他道:“我活了很久,去过很多地方,我不会死、不会老,可以让人的愿望成真。” “长生不老,法力无边,我看到无数精怪神佛的故事,我以为这就是神仙。” 在一片黑暗中,神仙注视着苗云楼,看着他眼里微弱的火光,向他问道:“你觉得这是神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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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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