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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半个镇子人都前往宣家吃席,也正好凑到近处看到了这个过路道士,面相苍白无力的他头上挽着一个道士发髻,一身蓝色斜襟抱袖短褂,腰别葫芦酒壶,腿上还是练家子的绑腿布鞋。 这道爷还真显小。 不过生得还真祸害。 而后,由此人亲自出马的一场驱魔仪式开始。 道士走向了祭坛上摆满各种祭品、祭器还有粮食的地方。 这个古镇此时本是小秋时节,已有不少农作物成熟。 民间早就有用新米向祖先报告秋收的风俗,到了民国后期,他们绍兴古镇更是因为地理环境形成了会向“桥神”献祭的习俗。 所以按照常理,镇子给的祭品管够,可是道士说:“不,若要召唤桥神本尊降临人间,本镇的祭坛之上还差一种祭品。” “这样吧,小道现在就在众人面前“阎王点卯”,问一问‘祂’想要吃什么祭品——” 道士的声音一下子从正常变得庄严而神秘,也不管其他乡民答应不答应,他开始反常,先是往眼皮和面颊涂抹朱砂,又佩戴上一些艳丽的祭祀饰品,并扭动着手中挥舞的法器开始了一场独舞。 他的手势时而充满神话传说的神秘,时而妩媚无声如女子,一种汉语文化不曾触及的陌生语言也回荡在这个法坛上空。 此刻如果有修习天师道的人在,定会认出这就是斋醮法事,在道家,他们做科仪也是必先设“坛”,只是这名小道士举行请神的旨意更像是傩仪,因为他脸上的颜色应该是一种名叫“染面舞”的傩舞,这是古代巫师借以驱鬼逐疫的,跟他说的道士身份对不上。 可这时他身着大红大绿的长袍已经开始了舞蹈,那拖地的袖裙铺满了山海经上记载生物的古老图腾,在火上起舞的身体也真的像会与“桥神”不断交流,代表一干凡人们完成这次的上古献祭。 忽作一声如霹雳,小道士扭头就甩起假面披发,“傩神”仿佛在此刻进入了他的身体,他口中吐出金色火焰,面涂抹青碌,戴面具金睛,红色假面长髯底下的嘴唇念念有词: “戴上脸壳就是神。” “放下脸壳就是人。” 一切咒语听着奇怪归奇怪。 但是看到这里,不知情的全镇还是就以为今夜可以驱赶走魔物,直到后半夜如期而至,唯独没赶上开席的阿旺在邻村喝多了,晚去一会儿。 彼时应该连原定的社戏都已经散戏了,但是阿旺赶到后,浸没在红月之中的府邸躺了一地的“酒鬼”。 男女老少都看起来酩酊大醉,醉醺醺的阿旺推也推不醒。本该带着徒弟在外边吹吹打打的驱魔道长也不翼而飞。 阿旺作为一个活倒霉蛋觉得真莫名其妙。 他走到一个熟人李老三趴好的地方,骂咧咧地扇他的后脑勺:“你这傻蛋,今夜到底……喝多少……你转过头来看我!” 话音刚落,老李的头掉了个儿。 阿旺一阵头炸,热流穿过裤/裆,臭烘烘的热屎直接从裤管子掉出来了。 因为老李死了,死前的五官被针线缝死,不听话的身子和听话的脑袋都在各管各的。 阿旺这才惨叫一声看向四周围,他发现宣家的地上有好多酱油色的血,乌黑发红,他还后知后觉地瞧见金银祭坛上贴红纸的那个,不是猪。 是一张也被缝上眼皮嘴唇的人脸。 但祭坛上的这个人…… 不是纸俑,更不是畜灵,正是和其他人死法完全不一样,被做熟了的……宣庵庭。 夏商时期,历史上一度盛行用活人祭祀。 阿旺以前根本想不到世上会有从小靠着吃人肉才能充饥的“人类”。 他只是猜测,这人手里的馒头可能没有味吧,竟转头看上了宣老爷,还找到一口现成锅就把头往冷水丢了下去,又是拍蒜切姜、又打了一瓶宣家老字号酱油把一锅人给炖上了。 方才,阿旺在路上曾经算过,他的出现和原定的开席时间正好差了个把时辰。 一个时辰,也足够让这道宣老爷被收汁完成。 厨子亲手烧出了地道的酱油红烧肉,叼着半个馒头的嘴巴早馋了,他也想尝尝咸淡。 可他刚撕下了一块暄软雪白的馒头皮,却在这一股肉香中被迫停下,夹着肥腻肉块的手也要空举高着。 因为好死不死的,倒霉鬼阿旺也准备来他的阴曹地府报道了。
第2章 1944年小秋的一个夜晚,古镇胭巷街104号的外乡人沈樵和他夫人马氏、丫鬟小翠一起在睡觉前夕被阿旺的惨叫声惊醒。 沈樵是个圆面孔,很有书生气质。 在国内开战前,他和家人并不住在绍兴,是一起住在上海租界地头上的。 民国时期,上海的纸扎店铺众多,名号个别,工艺精良,生意兴旺。每年十月前几天还就要开始卖明器、靴、鞋、地府官员帽子、缎带、五彩衣服。 从前江苏省上海县有句老话,叫十月一,鬼穿衣,沈樵的祖上从宋朝开始就是开纸扎店铺的,名气足,他开的纸铺还零售一些售价为每张一角两分半的古法汉皮纸。 这种纸在东汉被蔡伦发明出来,现在也只有少数文人墨客和家里报丧办事情才会买。 他家是道观里师傅都知道的专用纸品老字号,六岁前,沈樵放学后会到父亲店铺里用学工换一块百草梨膏糖,也听伙计们说造纸在古时候最大的宗教用途就是符篆。 符,是道教用的,但要说起缘起就要提到原始宗教的巫术祭祀活动。 巫,传说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从巫字的结构上来看,巫,上下两条横线分别代表天与地,中间为人,双人之间又有竖线,将天地相连,恰恰起到了传借信息的中间人作用。 而与之对应的傩文化,即是巫人与万物神灵进行沟通的一种形式,这种“请神”形式通过一种名为“傩”的祭祀活动在人类社会展现出来。甚至傩文化的产生,以及传说中的傩人一族和原始社会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的混沌存状态有着直接关系。 可这时候的时代已经动荡了一百多年,别说傩人,什么人都过得不好,中日大战初期,各行店铺都已停业,外边的所有店铺中只有两种行当的生意好得出奇,一种是鸦片,另一种就是他们纸扎行业。 这一切论开头得追溯回南京政府当年迁都洛阳,1937年12月13日,日军攻占了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 马氏时年二十岁,沈樵二十九岁,夫妻俩都是江南人,依法结了婚以后就是好好过日子,但外头的战事发展还是超出普通人的控制。 因为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里,南京大屠杀发生了。 那一天,全中国的天都是鬼阴阴的,很多上海的居民甚至提前议论是不是有血味顺着黄浦江畔飘过来了。到了下午三点多,江面上能看到一轮乌云密布后的微弱太阳,他们的房东春女士是一个能把两个女儿送到南京读书的洋派女知识分子,她和她家的大妞,小妞爱穿旗袍,学戏曲,直到校方用电报机拍来了噩耗。 “我这个妈,是世上第一等的坏妈妈,我该死!我该让阎罗王杀我一千一万遍!” “到了地官殿,我要做女鬼,将那捅穿我女儿身子的刺刀扒了那帮饿鬼道的假人皮!” 三天后,春女士从沈家店里面订了一对纸扎姑娘,后来她就疯了。 沈樵夫妇自此也看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活得下去就行,总比没有命强,那时候的人都是看着被日本人杀死的同胞才能咬牙切齿地挺下去。 沈樵侥幸秉承了家父的优秀品质,天生精明,善于观察,他长袖善舞,能和地痞流氓保持距离又游刃有余,见大人不卑,见下人不亢,要是他真的一辈子在南京路生活下去,那么沈家将不会有机会来到今夜的绍兴古镇,日后每个人的命运也要重写了。 可惜没如果。 八月底,一个日本人宪兵队严令禁止他们上海的民居点灯火,要求百姓在夜间遮住灯光,以免被敌机发现。 沈家因未能遵守规定被巡逻队摘走了户主牌。 全家没办法就搬了回来。 乌篷船送他们到了绍兴。 时值夏末,沈樵坐在船头闻着街角旁的酱油肉味,对儿时在私塾读书的记忆变得历历在目,原先的沈家几房子孙都已经彻底凋零,他们夫妇如今能居停在这几代人留下的荒废家宅,也是名副其实的祖宗庇佑了。 九月底,他来到宣府隔壁就开始打浆造纸,马氏和小翠买菜补锅做针线活,家里也弄起了一方临水的小天地——一家新的纸店。 他们原以为保守封闭的浙江水乡会是一个很安全的余生归宿,结果是虽然避开了战争,但不知怎么的,他妻子今晚仍旧还总是喊着睡不着,非说自己怕是晚饭吃多了家里的猪油玫瑰年糕。 沈樵抱着马氏,轻拍她的背,又忽然想起来老人家们会说妇人犯腻心恐怕是有喜,他就笑了。 其实这个男人早就想有个孩子继承家业了。 可当初防空警报炮弹砸穿屋顶的动静有多恐怖,没多久从宣家那个席面传来的一阵阵人肉做馅味就有不遑多让。 “哎!吵死了!臭死了……外头这什么味?是不是又有绍兴乡下人在河沟倒马桶!” 推开后窗,沈樵一直知道自己的鼻子好,所以他最憎恨镇子上的婆娘们往河里倒夜香,但是他很快发现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比屎更臭的,闻着像过年刳猪,满地血腥的那种味道!而且刚才的凄厉叫声也很像是人! 沈樵暗想这不对。 这隔壁街的宣家虽然和他们没有交集,沈家三口住在那里,一天到晚,也知道镇子今晚在搞驱魔法事。那时同住一条街的各家各户隔开不远,沈家三口人初来乍到,就连夜里都不敢亮灯的园子离开是非之地不过几十步远,他们该不该出去管管外边? 怕马氏和小翠这种妇道人家感到害怕,沈樵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亲自点灯笼去了家中的“灶司”菩萨和大厅内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以及祖宗堂。 都说穷家富路,他把祠堂这里也修的不错,光是灵牌就有五级,等他走到神龛旁边点了一根香火,插在上有浙江的糕团肉粽子,还有上海流行的白脱奶油西饼蛋糕的供品堆上,他的脊椎微微地拱了一下。 “列祖列宗……” 长布衫男子深吸一口气,带着对宣府今夜怪状的探究欲,他向父母先祖叩头。 叩到最后一次,宗祠内只听男子喊出来一个词:“阿官,请您……再出来一次吧。” 阿官。 乃民国佣人对主家的称呼,沈樵家是个封建传统大家族,他父母在世时曾经在历书上给他认了一个坟亲。 他以前也好奇过阿官的名讳和长相,但因为从小熟知“阿官”的忌讳很多,人类也就从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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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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