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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抿嘴唇,不知所措。 忽地,他右肩一沉,抬头,原是清川上前探视,颇为礼貌地让芸姐起身,旋即侧身坐下,伸出修长玉手自头顶往下一寸一寸查探。 倏尔,他手停在心脏处,又回到眉心,反复两次,似是确认了什么。 芸姐连连询问:“师尊……仙长是发现了什么?” 清川起身,为岁哥掖好被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出去说。 待得回到雅间,清川才开口。 “此事有点严重,没喊附近的仙家来?” “来了也没用,现在那地方已经封了。” 多半是仙家弟子进了那地方也无法全身而退,引起仙家恐慌了,实在束手无策,只能找个理由借口给它围起来,防止人靠近,就像是……魂海迷宫。 苏白心一沉。 清川这人平生没遇到过几件让他感到恐惧的大事,如今这件也只道是仙家废物,信然拍拍苏白的肩:“你的委托历练有着落了。” 苏白眨眨眼。 清川说:“在下不愿接受平白无故的好意,一顿饭菜,加您夫妻二人数年来对苏白的照料,足以换取一份委托了。” 不等芸姐说些什么,清川继续道:“委托内容是,探查花有尽真相,换您爱人回归。芸姐,哪怕您竭力阻止也没用,仙家弟子与普通人实力悬殊您定然有了解,就当是我们师徒二人一意孤行吧。” 苏白沉声:“芸姐,相信我,等我们回来。” 回来以后,再和岁哥好好叙叙旧。 芸姐抿嘴不语。 当年被她追着揍的瘦瘦弱弱的小孩,现在也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还有师尊照顾,也有一看就非同凡响的佩剑。 她勉力挤出一个微笑,似是妥协:“好吧,我们家苏白长大啦,长大啦……”她眼皮一沉,旋即抬起,换了副毅然的神色:“可还记得你我相遇时的破庙?破庙以北约五里处,待你到时能见到两尊狐狸石像。越过狐狸石像,再翻过一道弯,就能看见花有尽了。” 芸姐恋恋不舍地看着苏白,像是要把苏白意气风发的模样印刻在眼底,烙印在心里。 她说:“臭小子,要平安回来。”
第30章 花海 蝶恋城外, 破庙旁。 苏白伫立在此,只见那座破庙顶都塌了,泥像被雨水侵蚀得不成样子, 半边身子都融了,但即便如此,仅剩的半边脸依然和蔼可亲。 那不是常见的菩萨泥像, 反倒像是个比较俊美的男子, 薄唇微启,带着浅笑, 透下慈悲的富有神性的视线。 芸芸众生尽收眼底。 苏白许久没来此地了, 往日他蜷缩在泥像下, 在泥像慈爱的目光中入眠, 就睡在那几个破破烂烂的蒲团上。 他身上没带香, 只好拾起蒲团, 拍拍灰尘,然后虔诚地双掌合十, 再重重下跪磕头。 感谢您给予我一时庇护,感谢您仍然在这里等我回来。原谅苏白不敬, 未能带上三根香看望您。 许是泥像有灵, 执念就此消逝,一切化作虚无。 ——泥像塌了,细碎的沙子泥点沾到他身上。 苏白沉默地为其祭拜再三,缱绻细语,眷眷而别。他的身后, 清川久久而立,抿唇注视,终是微微俯身, 轻言道谢。 “不清理一下?” “先不了吧,这是我最后一次祭拜它了,说不定是给我庇护呢。” 再往前走,便抵达了芸姐所说的狐狸石像——一只大得吓人,却似孩童般黏腻在另一只腹部;另一只尾巴不知所踪,目视前方,温柔而又带着些许哀伤。 此情此景如此旖旎,似在诉说一段往事。 清川仅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抬脚自狐狸石像边跨过:“走吧。” 越过树丛,绕过一弯,苏白脚步一滞。 就似柳暗花明,谁人能知平平无奇的树丛后掩藏着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海,花生九瓣,玲珑如玉,花蕊似阳,夺目绚烂。淡蓝色的花海随风掀起波涛,如梦如幻,初到此地,不禁沉溺。 “花有尽,君留步。”清川喃喃,笑言,“确实很值得留步。” 风掠过山林树丛,携来承载万千种种的花瓣,花瓣悠悠而落,稳稳当当停于赏花人手心,又一阵风动,旋转直上。 它在指引他们前行。 “朋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苏白刚踏入花海,却听得一阵悠扬绵长的声音自花海的那头传来,悲悯、神圣,又极其沙哑。 “二位贵客,是来赏花呢?还是来讲故事呢?” 苏白凝了神,四下搜寻声音的源头,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方向,却听得那声音不间断地忘我地讲述着。 “此花无名,但四季常开,是故人最喜欢的花儿之一。” “它不起眼,但很倔强,无数兄弟姐妹簇拥在一起,也能如现在一般,在这山谷里肆意盛放。” “远方的朋友,你想不想再深入些,听听我的故事,赏赏这片花海?” …… 苏白心一沉,知道这是在蛊惑人心,请君入瓮。他侧头而望,见清川回以一个肯定而鼓励的笑,顿时信心十足,心里长吁一口气。 玉清九天诀仍在持续不断地运转,清心静神,这也是苏白立于花海中无恙的原因之一。 “好,我随你去。”苏白说。 下一刻,满天花瓣迎着烈风自大地上飞扬,逐渐汇聚成一条蜿蜒曲折的绸带,此景奇异之甚,世俗罕见,也难怪会有人沉醉于此。 不知名的歌谣咿咿呀呀,赏花人不疾不徐地顺着花路前行。 苏白遗憾地想:鹊踏枝,蝶恋花,空有花海不见蝶,花海再怎么夺目耀眼也会弥留哀伤。 师徒一前一后,踏花而行,也许走了一刻钟,也许是一时辰,此地令人忘却时间,不知年月。 忽地,苏白停下了脚步。 花路绸带到了尽头,在他们抵达的这一刻,化作漫天花雨,坠入花海。花雨中央,是一个作下跪状的长矛贯穿胸膛的人。 那人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太久了,久到只能哼唱歌谣,久到无法起身,腰背佝偻,头深深地埋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地。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几只刚刚绽开一点的花苞自其手中生长而出。 “是你在指引我?”苏白不再上前,保持了三丈的距离。 歌谣戛然而止,那人沙哑着,似在喃喃自语:“我还在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看看这漫山遍野的花,等他回来看看我。” “罪人所栽,也是污秽吗?” 苏白不领情,嘀咕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声音有一瞬停滞,继而转成啜泣:“他还是不愿意看我。我是个罪人,我在此赎罪千年,我……”至此之后,哭嚎声渐起。 苏白蓦地一愣。 千年。 普通修仙者顶多两三百年的寿命,修至一定境界可成仙,但仙……也没这么大岁数吧?难道是传说中的神? 诚然清川猜到了苏白的想法,解释他心中疑惑。 “人可成仙,仙者护苍生恒仙魔。”他顿了顿,“但堕仙不同,仙者一旦堕落,就会变成非人非魔的半永恒的怪物。” 苏白不解:“堕仙?” 清川淡淡道:“被执念所困的怪物,真要类比的话,大概就是尚未转世轮回的鬼魂。人人恐惧,避之不及。” 避之不及。 “堕仙一般靠着执念所化之物弥留世间,不知自我,不知年月。待执念所化之物彻底将堕仙的灵力蚕食殆尽,堕仙也就彻底死了。世人不知过去,堕仙亦无未来。” “什么都没有,谁都不记得。” 谁都不记得。 赎罪者呢喃中捕捉到这两句,哀伤轰然爆发,刹那君留步陡然变色,不祥的血红自他手中蓦然迸发,狂风吹过苏白的脸颊,裹挟的花瓣倏地变作利刃,锐利的破风声呼啸而来! 数量太过杂多,苏白当即抽出扬水剑,凝神御剑,丁零当啷挡下无数花瓣!但花瓣数量太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苏白余光瞥见清川淡然后撤数尺外,神情淡淡,唇角也压了下去。 他这是在观察苏白能否自己克制这种困难。 苏白沉心静气,回忆起所学剑招种种,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只见他单手持剑,一招虚剑阵使出,扬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登时数十把扬水剑显现,生生在花瓣群中撕出一道空地。旋即苏白持主剑一闪而过,步伐鬼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赎罪者,滔天邪气凝于剑锋轰然斩击—— 若苏白猜得不错,只要断了他的手,就能阻止这一切。 事实虽如此,但赎罪者能在此赎罪千年,实力亦不可小觑。 苏白窥见赎罪者缓缓睁开赤红血腥的眼睛,那双眼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直直盯着他,仇恨顺着花枝溢了出来。 如果芸姐此时在这里,定是怎么也想不到她拿去泡茶的君留步原地变异,橙黄的花蕊颤抖一阵,亮出血盆小口,密密麻麻。 咯吱咯吱。 苏白猝不及防被君留步咬了一口,猝然冷汗直冒,剧痛从腿上传来,直逼大脑。更诡异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被啃去一分,灵魂被啃去一寸。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修仙者灵力被啃去,说不定就会…… 苏白想起芸姐的话,一阵恐慌没来由地冒出。 他哇呀一声,拔腿跃起,踩踏一片君留步,不想春风吹又生,这堆诡异的花压根不能踩死! 既然如此,也只能……斩草除根! 清川所授的剑招步法派上了用场。 苏白向右侧下压重心,同时左腿踹出踩倒一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立在地上,扬水剑剑尖倏尔划至君留步根茎,再一使力,苏白腾空跃起,瞬时斩断一小面君留步,给自己留出一方安全之地。 果不其然,君留步一旦花茎分离,也就没了力,不多时蔫儿了。 这么快的吗?!以前采花几个时辰都还精神呢。 苏白不由得思索起来。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我有罪,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怜,你看啊,我为你种了这么大一片花海,都是我种的,都是我种的。” …… “可是他不会回来了。” 苏白突然说道,霎时无论是君留步的咯吱声还是赎罪者的呢喃声,都在此归于沉寂。 被斩断的君留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融入花泥消失不见。 赎罪者的眼睛突出,血丝攀上眼白,满是惊恐和质疑。 “我不信,你说谎,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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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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