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霜景提剑进殿,青狮候在门前,伸进半个脑袋来。施霜景回身剑指青狮鼻尖:“你和那猫什么关系?诱我进局?我真不明白,你们佛菩萨的事,非要拿我这个人类穿针引线——” 青狮头一偏,避过剑锋,铜铃般的眼灵活转动,一会儿瞧瞧施霜景,一会儿又瞧瞧殿内。它不会说话,不用回答施霜景的问题,就算能回答也不像回答,这世上一切事都自有安排,做就得了。 施霜景进三大士殿,所见的是玻璃龛背面,始终见不到三大士真容。他绕圈、出门,反反复复,竟然没有见到任何一座佛像、菩萨像的正面,而且往往随着这些菩萨的转身,他就被送回三大士殿的前后中庭,反正就是无法离开三大士殿。 施霜景心中的苍白在扩大,他很有一种抽离的感觉,就好像被取走了一粒种,平铺展开来却像一座山、一片海,那折折叠叠的、微缩的清凉盛景,金器浮沉在薄土中,天日换月,清辉慑人。孤突突一座宝殿立于清凉地上,菩萨不以真面目示他。听不见罗爱曜的声音,佛子经,佛子咒,施霜景心无旁骛,忆起罗爱曜教他的咒文。他念咒的样子既执拗又傻,拔剑四顾心茫然,诵经的声音由风解析又加工,竟然像歌,竟然像施霜景熟习的歌唱全是为了更好地唱诵。 罗爱曜在一众超越时间、空间的咒文中,听见施霜景找他。循声识途,罗爱曜拉满弓,在施霜景的念诵声落下之前,射出那只单途箭。 一枚箭穿云破雨,刺入殿内的玻璃龛,大龛轰然爆裂,爆的却不是罗爱曜这边的龛。施霜景忽闻殿内的破裂响声,以为是罗爱曜回来了,慌忙抵达,只见那玻璃龛碎裂一地,原先三大菩萨之处,竟然只剩一枚佛像高的莲花铜胎,丝丝秘光透渗而出,异艳到不祥地步。 跟罗爱曜在一起,是否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恐怖片?施霜景正犹豫是否要靠近这莲花铜胎之际,青狮竟忽然从另一侧搭上佛台,很危险地嗅着这异物。施霜景顾不得那许多,从这一侧亦是三两步上高台,青狮毫不留情,蓄势一吼,施霜景哪遭过这样的神话生物攻击,险些耳膜流血,一时间天旋地转,一手扶上莲花铜胎,冰冷刺骨,冻得他一激灵,仿若神魂归位。 佛台摇晃,青狮不放过施霜景,它跳下地面,绕行一步,竟是盯准了施霜景的后背。青狮比施霜景大出一圈,有人一般高的兽往往体型是人的两倍以上。兽的眼神如此骇人,人的眼神如此坚定。与兽相遇,不可直视兽的眼睛,否则会为挑衅。施霜景偏要直视,握剑翻腕,他先前用剑试过青狮,青狮避开,虽不知此剑能否伤到它,可总比什么武器都没有要好。 施霜景知晓罗爱曜的代表物之一便是莲,所以不论此莲胎多异艳,施霜景都会看顾好。 青狮甩颈,忽的暴起,从更侧面袭击,直冲施霜景握剑的右臂而来。施霜景压低重心,右臂躲过巨口的撕咬,险中避开这一扑,施霜景仍未下佛台,他果断地旋身,单臂一揽,将半人高的莲胎拥入怀中。莲胎实为合拢的莲花花苞型,被施霜景轻巧地摘了下来,重量也并不超出施霜景的承受能力。 取得莲胎,施霜景跳下佛台,往中庭冲去,可天空一阵急雨,如滚沸热水,直叫施霜景皮肉融化。施霜景只得退回大殿,那青狮一副势在必得貌,优雅狮步,步步逼近。 施霜景被逼至角落,心中慈仁所剩不多,青狮几次张口,试图咬掉那莲芯的尖顶,几乎从施霜景身前刮擦而过。逼迫到最后,施霜景看准青狮颈侧,侧身一剑,攲斜刺出,手中力道竟然是实打实的,扎进肉中,狮血淋漓,溅在莲胎之上。 “施霜景”对罗爱曜说:你瞧这犯错。 “施霜景”:当年不空三藏千里迢迢带你去五台山,你可知他也纠结思虑,究竟是要你行哪一门方便呢?他从见你的那一刻便看见了未来,此地已无密宗,那你这密宗佛子要去何处?不空三藏在五台山三请五请我,五台山清凉地是我显灵处,不空早已为你选好护法大菩萨,即是古佛智慧大菩萨我。然而我又不必只显灵五台山。霜景清凉,我亦可以借这特殊一命,显灵于此。 “施霜景”:你可敢看我?愚鲁凡人,伤神兽身,此生会一错再错,罪业谁担负? 罗爱曜浴雨进殿,佛台上,自己的密宗像已贴尽金箔,无法透气呼吸,生生禁锢在高台之上。难道他从此以后也要这样贴金地坐在高处,送往迎来,行众生之愿吗?这一切还是太恶心了,并非罗爱曜所愿。他的佛眼见到重叠的空间中,施霜景抱着莲胎与青狮斡旋,不就是看他?文殊所说的“你可敢看我”中的“我”,是借施霜景声音,所以是看施霜景。 脑海中想解法。若作辩论,不是密宗宗旨。实践行为,即身受负,利落干脆,不能落入文殊的辩,只做便好。 青狮气急,追赶施霜景,在不大的殿中来回冲撞。罗爱曜又挽弓,搭上一支新箭,瞄准施霜景方才刺出的伤口,放出一箭。此后,不论施霜景对青狮施以怎样的攻击,罗爱曜都以金刚箭作因果的撤销。这一切都是幻,文殊要以幻证幻。 施霜景发现他对青狮的伤害全愈合,可刚才那青狮血是实打实溅上了莲胎,施霜景用衣物拼命擦拭,青狮跨步而来,消耗施霜景的体力。施霜景愈恨,愈见青狮之凶猛。 这是一场二人的试炼。文殊菩萨借施霜景的命格布置出考场一般的法场。施霜景要在偏爱与憎恶中破障,罗爱曜则是要在破障之中破执。 施霜景偶然一瞥,在莲瓣合拢的空隙间,依稀见到那一丝的场景,见罗爱曜搭弓绕行,一身因浴铜雨而有伤。他冲着那缝隙喊罗爱曜的名字,罗爱曜听不见。 莲胎中渗出的秘光更为诡谲,施霜景望向那缝隙时凝神、再凝神。 罗爱曜想,他真是不愿再顺着文殊菩萨的思路了,什么犯错不犯错,人会犯错,佛亦犯错。智慧不是无错。就连智慧也是伪定义。文殊菩萨叫罗爱曜反反复复看,可“看”不会取得真实。密宗信奉身口意三者合而行之,罗爱曜只想找到施霜景,且以单纯的行来证明自己已做下选择,此后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就像法王子理所当然是文殊一般,密宗佛拆出胸骨来,发现藏一颗佛母心,这也是理所当然,就像此前的人或许误解了双身修法,就像此前的佛从未有如此成功过。 罗爱曜有箭,施霜景有剑。罗爱曜有了办法。
第164章 大智若愚篇(二十七) 罗爱曜还记得施霜景在家里柜子发现残剑的那天,他们的感情尚还朦胧,罗爱曜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只叫施霜景将断剑留在自己身边。那天起,罗爱曜就感觉到,此剑必将刺出。从金刚杵到文殊剑,文殊菩萨一直作隐隐的存在,让罗爱曜无法无视,却又不能断言。 数支箭搭在弓上,瞄准正意欲打断施霜景行动的青狮。罗爱曜不知晓施霜景能透过莲胎花瓣间的细缝看见他,他刚才射出的金刚箭抵消了施霜景伤青狮的因果——凡人不可伤神兽,否则有罪。 罗爱曜最清楚这传统的佛国观里,阶级最为鲜明,千千万万年了,怎么仍是如此呢,不可低位杀高位,不可同级杀,只剩下高位杀低位,然而他们这些佛又从来不说“杀”字,只非常圆满地认为一切烦扰生命是魔,降魔除障,天下清净,杀你是除我的障,若你不是我的障,我怎能杀你?若你不是我的障,便轮不到我。 然而现在弓箭作用一转,不再是抵消施霜景伤青狮的因果,而是罗爱曜主动出手,带着制服青狮的强烈意图。佛眼端视,望尽多重空间,罗爱曜锁定青狮,连放七箭。那头的青狮躲避不得,仿若虚空中遭人索命,青狮慌逃,撞上红柱,一箭射透它的左眼,将它钉在柱上,两只前蹄悬空,无尽的可怜,而后六箭分别射中它的颈部、脊梁、腹部和前胸。 最后一支箭就这样擦过施霜景的眼前,明明速度快若光,可施霜景就是读出了箭身的小字,是罗爱曜留的讯息。 罗爱曜说:杀了那莲苞。 施霜景被各种假讯息骗过很多很多次,他一介普通人要怎么分辨真假?施霜景撑大胆子,来到挣扎的青狮身前,猜想其他六支箭上是否留了讯息。 果然,其他箭上也有罗爱曜的留言。合起来是这样一段话: 这是文殊菩萨对我与你共同的试炼。 文殊借你的命格显灵,你便也可以使用文殊剑。 不必与青狮争斗,它是为刺激你破戒;人不可伤神兽。 你的剑应是用在我身上。 你所抱的莲苞内,是我另一个未完成的‘相’。 文殊仗剑刺佛以验法,你也应执剑杀我以验相。 杀了那莲苞。 罗爱曜品味下来,更认同地藏菩萨的转圜办法,他吃人、提前取祭品之因果,是送此人再入轮回,此手段绝对可称为杀人,罗爱曜也会承担其后果。这不,他从不将自己摘干净,自愿留在有情世间做修行。对于佛来说,杀人不会偿命,只是无限延长了自己与人间的牵扯。它们是很怕麻烦的一类存在,强调各人有因果业报,或许也只是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密宗落定于人间,他行凡人的便宜愿望,是从中悟自己的大愿,然密宗的愿相比大小乘的愿,只象征一把钥匙。依罗爱曜所悟见的,他会做持钥匙的佛,而不是门后坐等的佛。生是授钥匙,死也是授钥匙,教度的体系明确,密佛为师,不上须弥,着眼有情人间。 他曾认为这是脏活,可现在看来,以染证无染,特别妥帖,特别符合罗爱曜的需求。他可以依旧做他的佛子,反正已是天下无敌;但也可以涅槃之后再转度回来,以菩萨相或明王相示人,或干脆找到自己的办法,密佛回世。还是涅槃了好,不然虽是天下无敌,可天外有天,始终不与佛同级,很难行方便。话又说回来,“脏活”、“麻烦”、“浪费时间”……像罗爱曜这样的存在,它的时间太多了,多到不浪费就显得空虚。有人做知识生产者,就有人做知识运用者,还有像罗爱曜这样的存在,既生产经文,又实践经文。 让施霜景仗剑杀他是铤而走险,因为文殊剑是真可杀佛。文殊的剑未有真正刺上佛祖,佛祖辩法阻退了文殊的剑,二佛合演一出苦肉计,教五百菩萨对自己曾犯下的罪愆释然。因此,这是一把徒有威力却从未出锋的剑。 罗爱曜不与文殊辩。若此剑一定要出,那不如让罗爱曜做第一个试法的佛子。若一切是幻,是起念又转念,是破执,那为何那五百菩萨要怕剑落己身?佛陀亦要怕剑落己身? 施霜景在青狮悲吼中消化着罗爱曜的传信。他想,他这辈子都搞不懂佛的弯弯绕了,说是慈悲,实际生杀。 要杀了莲胞。怎么杀?将剑刺进去?施霜景又将眼睛凑近,看莲瓣之间的狭窄空间。罗爱曜在空间的另一端,手上金刚弓化为金灰,刚才施霜景所见罗爱曜受伤,而那烧伤渐渐泛起了金铜颜色,像金箔一片片贴在罗爱曜身上。罗爱曜向缝隙处走来,施霜景下意识后退,可他抱着莲胞……要怎么做呢?啊,龛上有莲座,刚才是不小心将它摘了下来,应该放回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3 首页 上一页 1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