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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玉道:“去吧。” 贺凌霄拜过他,拎着那篮糕点回了自己卧房。两扇门一关,将怀里的经书拎了出来。 信纸捻在手里,叫他细细看过,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 他肯定是看过这字的,只是一时想不出来所属谁人。抓耳挠腮之际,忽听门上叫人轻敲了一声,白观玉的影子映在房门上,敲过那一下后就再没出声,像是料定了他能听见。 贺凌霄匆忙将信纸塞到了床下,应了一声,拉开房门。 “真人,您叫我?” 门外,白观玉看着他,淡声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清阳峰。” 清阳峰?贺凌霄回想起上回相见时盖御生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真心实意地疑了一句,“是掌门真人传见弟子吗?” 白观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勿着旧衣。” 毕竟是去拜谒掌门,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贺凌霄应下,“是,弟子明白。” 说完这两句,白观玉便离开了,半个字也不跟他多解释。贺凌霄扶着门,心下忧虑地想,盖御生没事召见他做什么?他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去见他做什么?
第41章 隔雾看花 清阳峰经年笼罩着祥云,殿前立着只人高的宝鼎炉,香火终年不断,袅袅云烟自莲花瓣中升腾起,蜿蜒盘旋,天地云雾两相接壤,辨不出谁是谁。 白观玉进了内室与盖御生谈话,贺凌霄被独留在外殿中,在一软垫上老老实实坐着。盖御生事务繁多,清阳峰常年人来人往,不比白观玉殿中幽静,殿中央摆着张庄严宽大的书案,高穹顶上雕刻着漩涡云纹,交叠相生,玄妙莫测,似能通寰宇玄界。 贺凌霄坐得无聊,抬着头盯了会,没从那云纹中悟出什么来,收回视线时余光一扫,正扫到殿中央那张书案上摊着的一纸书信。 那纸信写了一半,似是要传给外山某位真人。贺凌霄没有窥探他人的嗜好,目光落上去,眼却移不开了。 信纸上写了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纸上的字很是眼熟。 贺凌霄挨近了一看,见那字迹苍劲有力,与陈秋水经书中夹着的那张陈年旧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远方山下传来声沉闷撞钟响,惊起林中群鸟奔散。盖御生将青瓷茶盏放到白观玉面前,侧目看了眼内室紧闭的门,低声道:“你怎把这孩子也带来了?” 白观玉:“无妨。” 盖御生叹了口气,眉心川字纹深重,忧心忡忡道:“洞乌山莫真人昨日来信,言东江近日有异,六恶门将开的传言已遍布天下,各处邪祟蠢蠢欲动。听说有百年前余孽卷土重来的踪迹,虽也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但我心底总有些不安。” 白观玉没作答,若传言为真,六恶门再开,一场大战是难免的事,道:“天行有常。” 盖御生:“话虽如此,只是……” 天有天法,人有善恶,修行有正邪两说,阴阳相制,哪方稍破了平衡便易引下灾祸。论及万物道法,立于厚土之上的,莫管微草巨木凡人修士,其力对天而言无有差别,若天要降罚,地上人的反抗就好比蚍蜉撼树,不堪一击。 天看苍茫万物,苍茫万物相同。盖御生道:“六恶门现下若开必是场大浩劫,众生难承,不能再来一次。芳菲还在外头奔走,我近来需备的东西很多,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能靠你我。玄明,你……” 他说到这,话头顿了下。一手轻拂,桌上现出张折起来的纸。盖御生将这张纸推到白观玉面前,道:“这是我前些日子请常师弟推出的那孩子的受天签,你看一看罢。” 所谓受天签,乃太巽一种秘术,可推算出人的三魂来历。白观玉目光落在那张叠起来的纸上,没有动。 盖御生紧盯着他,沉声道:“你看一看罢,玄明。” 白观玉默了会,伸出两指,将这纸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你!”盖御生猛地站起来,困兽似的在屋内转了三圈,身上紫霄法袍剧烈飘动,半晌他猝然停下,瞪着白观玉,发自肺腑地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其实桌上的那张纸,白观玉若是翻开了,就可见到里头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张白纸。盖御生是真拿陈捡生的八字算过,只是也见鬼,布卦三次卦卦不同,竟算不准他的来历来。这纸只是盖御生拿来诓他一下,好死不死,竟诓个正着。 盖御生拿他毫无办法,兀自心乱,苦口婆心道:“我已和你说过许多次,他并非凌霄!你也醒醒吧,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白观玉说:“他是。” “你……”盖御生蹙眉看他,看着他淡然的神色,将声音放缓了,问他:“你是怎么了?又不是凌霄刚去的那两年,现下贺凌霄他人可就好好地在你九遏峰上待着,你不是日日夜夜对着他?都过去三百年了!玄明!你对着这么一个小弟子又在发什么旧人魂归的疯?难道还能有两个贺凌霄不成!” 白观玉不答他了,双唇闭着,神色冷然,只是盖御生实在太了解他,敏锐地从他眉头间瞧出股痛思。 他不回话,盖御生以为他是无话可说。正想着对策,譬如将陈捡生要到自己山上,无论如何也不可再放任他二人独处,这个节骨眼上动印引天劫,恐要酿成大祸。这时,忽听白观玉轻声道:“师兄,我不知。” 盖御生一愣,恍惚还以为自己错听了,有生之年,他还从没见白观玉用这种语调说过话,便听白观玉接着说:“我知凌霄还在,可若他不是,我为何又会动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奇怪,不像句疑问,倒像是自剖血肉的扪心自问。盖御生被他这话堵得无话可说,缓声叫了他一声,“玄明。” “师尊当年替你选了此道,是看重你天性六欲寡淡,这条路有助你得悟。只是如今,你反倒非要走上师姐的老路不成?” “师兄。”白观玉道:“你知我生不出心魔。” 修苍生道者以身入道,六欲受缚,未有心魔身先死。盖御生看起来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再没什么可劝他的,低声道:“你是个清楚的人,我不说了。” 白观玉沉默着。 “当年事暂且不提,你我师兄弟同为一门,你现在这幅样子受不住雷劫,我不能看着你再入歧途,玄明啊,你……”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闭目不再多言。 白观玉不答,忽听内室门叫人敲响,有道童在外头道:“禀掌门真人,洞乌山莫真人来了。” 盖御生睁了眼,道了声就来。白观玉起身,二人一同出了内室,外殿中贺凌霄还坐着,见着他们出来,目光落到盖御生身上,莫名有些难言。 他拜道:“拜见掌门真人。” 盖御生的目光比他还难言,抬了手叫他起来。白观玉道:“过来。” 贺凌霄起身,到他身边去了。 告别盖御生,两个人一同向门口走去,盖御生负手目送着他们。临出殿门时,忽听白观玉问贺凌霄道:“有饥者三十名,你手上仅余一块饼,何解?” 这牛头不对马嘴,相当莫名其妙地提问叫贺凌霄原地停了下,虽不知白观玉这是又抽的哪门子疯,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都不给,另想他法。不患寡而患不均,无端的眷顾会使得饼人招来嫉恨,恐惹祸端。” 白观玉道:“很好。” 身后目送他们的盖御生也是满面莫名,不知他突然提这毫不相干的一问是有何意。片刻忽然醍醐灌顶地反应过来了,这话,百年前贺凌霄曾说过一模一样的。 他心下一震,去看陈捡生的背影。却瞧见走在那孩子身侧的白观玉稍稍回了头,淡淡看了他眼。 盖御生一愣。 说完这话,他二人已齐齐出了殿门,再看不着了。盖御生怔在原地,脑中尽是贺凌霄似曾相识的那句回答,和白观玉看他的眼神。 ……他总觉得,白观玉是有意带陈捡生上清阳峰,有意让他看见,又是有意让他听着这句话的。 这天夜里,贺凌霄再次入了白观玉的识海。 眼前所见比前几回都要模糊不清,如隔着水雾般微微扭曲着。他看着眼前身处白观玉殿中,面前有本经书,是白观玉正在自己殿内看经。贺凌霄入体那一刹那,浑身忽如结了满身的冰般僵住了,既沉又冷,唯仅脚下有些奇异的轻盈感,仿若是股烟,好似随时都要散去似的。 殿门被人敲响,盖御生抬步进来,叫他:“玄明。” 白观玉没有抬头。盖御生在他面前坐下,手指轻敲着桌面,问:“凌霄如何了?” 白观玉回:“还在睡。” 盖御生长叹一口气,“真是想不到,他当日跳进了火海,魂应该都被撕碎了,竟还能回来,这孩子也实在是……总叫我觉得难以意料。” 贺凌霄明白过来,眼前的应该是他死了两年后,也就是镜棋仿冒他刚上山时的记忆。他的视线透过白观玉的眼,看见白观玉现下正垂首翻着手里的经书,只是不知为何,手上动作有些滞缓,显得有些不大利索的样子。 “只是……”盖御生忧虑地问:“不然还是送去常师弟那,请他再看一看吧。” 白观玉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必。” 盖御生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岔开了这个话题,道:“华易的冯取泉说了。” “如我们所想,谢寂可能真的和此事无关。”他说到这顿了下,接着道:“不过误打误撞剿灭了他,也是好事。” 白观玉没说话,盖御生说:“华易不能再留了。” 他说到这,面前水雾忽然变大,眼前所见一切皆在扭曲,入耳声音也如灌了水般听不清。贺凌霄费劲地辨认,只能隐约听出“懋高”两字,再接着,如同上回一样,一股大力扯住了他的头皮,将他毫不留情地从白观玉神识内甩了出去。 贺凌霄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满面空白,先骂了句脏话。 又停在最关键的时候?就非得断在这? 熟悉的眩晕和刺痛再次扎下来。贺凌霄仰面栽回床上,被子蒙着脸,在头痛的间隙中想,当年华易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他们遭人污蔑杀了华易掌门懋高,懋高死得蹊跷,虽这事与他们无关,但那时情况误打误撞,两张嘴都说不清。夹在陈秋水经书中的那封纸信是盖御生的,他是怎么得知的?当年又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回看到的和听到的比之前都要模糊太多,在识海里待得时间也短。贺凌霄思忖道,或许是那时白观玉灌注的真气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两方之间的联系若了些,神识不稳,就会被很容易甩出来。 但他是真得很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想得都要疯了。 贺凌霄想起上回看到陈秋水离山前的场景,为什么那一天突然又能看到接下来的事,那次他被推离识海的方式也很轻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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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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