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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玉的步子停下来了,头一次回首看向他,应道:“我知道了,去吧。” 杨叹青愣愣看着他的眼睛,慌忙又低下了头,小声说:“弟子没出息,愧对大道……” 白观玉低头看他,“道无大小。” “顺本心,行正事。即为道。”白观玉说:“既窥得道中一角,也应当知手中剑是缘何而生,你路在此,不必觉得有愧。” 杨叹青叫他一言说得醍醐灌顶,双目亮晶晶的,大声应道:“是!” 他转身往小路上跑去,跑出几步,笑容满面地转了身又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贺凌霄目送他远去,忽然想起来曾经有日早课,太巽讲堂上的掌教先生问他们:天生修士为何?堂内众弟子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多是长篇大论,其中也不乏说得有些道理的。但贺凌霄现下回想起来,却只能记起来当时顾芳菲坐在他身旁,答得十分漫不经心却又很简短有力的一句话。 天生修士为何? 顾芳菲答:为天下人。 修士修个百年,为求长生,叩得大道,也无非是求力能博天,替苍生能多挣一份出路。如杨叹青这样满腔热血往山下跑的愣头青,或者他们能尽的力气绵薄,远不如白观玉那样一出手便可施出无边法力。可凡人一生岁月寥寥,往往就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去平那些琐碎小事,他们站在人堆里,就是对天下苍生的一种慰藉。 人间纵有千般不是,也总有人前仆后继地甘愿为之赴死。 杨叹青的背影走远了,羊肠小道旁杂草茂密,生生不息地冒着头。叶上朝露沾湿了他的衣袖,远方天光大盛,照亮了他背着那把孤剑“逢生”的背影。 贺凌霄微笑起来。 何谓奇葩? 满腔热血难凉者,百死不改其志者,只身敢撞南墙者。 约莫便是这世间最出淤泥而不染,最叫人可敬可佩的奇葩吧。 白观玉抱着贺凌霄转了身,贺凌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恢复成原身,在他怀中微微挣了挣,不好意思道:“师尊,您能将我变回去了吗?” 白观玉:“嗯。” 答应是答应了,可白观玉却没再有下一步动作了。贺凌霄等了会,满脑子“???”又叫他一声:“师尊?” 白观玉却忽然问:“我问你,道为何?” 贺凌霄愣了下。 好多好多年前,白观玉也曾这样问过他。十七岁的贺凌霄左思右想,答他:“大道万相归一,将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此正为弟子的‘道’。” 而今,三百年光阴弹指一挥,贺凌霄死过一遭复再回来,叫他这样一问,愣过后忽然笑起来,道:“回师尊,弟子以为,将行天下百慰事,籍以蜉蝣半袖可依——便是弟子要走的大道了。” 白观玉的神情相当柔和,轻声回:“很好。” 本心不改,这很好。 贺凌霄虽不知道他怎么莫名其妙又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笑意淡去,自己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师尊,弟子以后就万事依靠您了!” 白观玉抱紧了他,低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伴鹤门是我前书《公主为上》中的人物徐忘云的师门,逢生是他的佩剑,评论区有好多从公主一路陪我到这里的宝宝,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这个故事比公主早了非常非常多年啊,杨叹青只能算是下山去把伴鹤门流传下去了,逢生剑有时在谁手里叱咤一生,有时压在箱底,兜兜转转,最后落在阿云的手里,不过,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第75章 霜雪催我 当夜,贺凌霄变回了原身,盘腿坐在草地旁。白观玉取了锦囊,那团黑气被紧紧压制其中,叫金光封着,在里头盘桓,贺凌霄仔细看了一会,心想这东西虽是个壳子,好过比先前那些没头没尾的邪气要清晰明朗许多,是那背后人设在此处的一道“真身”。可他看来看去,没能感知出什么特别的来,问:“师尊,您能看出来这东西是哪来的吗?” 白观玉没有答他,反而说:“让我看一眼你的肩膀。” “?”贺凌霄反应过来他是想看当日的情煞消去没有,他自己本来都差不多忘了这事了,忙将衣裳扯下来给他看了。金符安静地伏在他肩头支起的骨上,其下锢着的红线已淡到几乎看不着了。贺凌霄自己转了转肩膀,不见有什么异样,想来这东西至多明日便能消去了。 白观玉的目光在他肩上一点便收了回去,这才回道:“无源头。” 贺凌霄得到这个答案也不意外,幕后这人狡猾多变,行事无踪,光看这团黑气,气息说邪不邪说正不正,倒也是出了奇。贺凌霄自己琢磨了一会,将近日事细细在脑子里捋了一下,可惜这些东西像团缠得不分你我的线,左右找不出半点可捻住的苗头来。 他飞快地看了眼白观玉,心思一转,试探了句:“师尊,您觉得会是谁?” 白观玉说:“谢寂。” 贺凌霄敲着草地的手指一停,转头看他。 白观玉也正看着他。 夜风寥寥,明月高悬。贺凌霄哑言片刻,道:“弟子想……应不会。” 白观玉问他:“你为何这样笃定?” “若真是他,想来是不会这样藏头露尾的。”贺凌霄说:“谢寂此人虽是邪修,可他本性不坏,也不是为一己私欲滥杀无辜之人。这背后人三番五次借他人口搅弄事端,就不是谢寂会做出来的事。” 白观玉淡道:“人都会变的。” 贺凌霄:“他不会。我信他。” 看他说得这样决绝,白观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他收了锦囊,负手而立,瞧着低头坐在草地上的贺凌霄,又说:“谢寂亦有可能还未身死。” 白观玉的话叫贺凌霄心弦重重一动,震得他五脏六腑具在发麻,低着头说:“他死了,弟子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亲手敛了他的碎骨。”贺凌霄捡了地上的一块圆石头,上下抛着,“魂都碎成那样了,哪还有能活过来的事?” 白观玉静了下,没有答他。贺凌霄低着头,不知怎么就知道白观玉这没能说出口的一句问是什么了:你不也是魂魄碎了又活过来,他怎么就不能呢? 贺凌霄手里的圆石头抛出去了,没接住,骨碌碌滚到了草丛边上。他也不再说话了,沉默着埋着脑袋,是啊,为什么呢? “凌霄,抬头。” 贺凌霄下意识抬了头,便叫一只手盖住了发顶。白观玉垂着眼,顺着他的发顶抚下去,贺凌霄愣愣地对着他的眼睛,听着他说:“不是就不是吧。” 头顶挂着的那轮月亮投下轻纱似的冷光,风起来了,将这层轻纱吹得忽远忽近,身旁青草顺风而动,沙沙作响。贺凌霄听了白观玉这句近乎妥协的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太巽道袍宽大的袖子搭在他颊侧,袖口中晃出些冷冽的霜雪气,手上动作是轻柔的,触感又是冰冷的,像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寒潭玉,冻得人要情不自禁打个寒颤。 贺凌霄又听他继续说:“怎样都好,为师信你。” 贺凌霄这一回是结结实实地懵了,胸膛下的那颗心犹如叫一根绳子高高提起,横冲直撞地狂跳起来。他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反应才对得起白观玉这一句“一诺千金”,懵了片刻,跳起来抱住了白观玉。 白观玉稳稳接住他,低声问:“怎么?” 贺凌霄贴着他的胸膛,没有说话,心下想:对不起,师尊。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会白观玉,才道:“弟子就是想……想抱抱您。” 白观玉不说话了,也是好半天,才低声说:“那你抱吧。” 贺凌霄还真就这样抱着他不撒手了,“僭越”事小,大不了回头再赔罪就是了。 可现在……他真的只想再在他师尊的怀中多赖一会,赖到能将白观玉冷冰似的肌肤微微暖热些,赖到这霜雪气能稍稍消去些,什么妖魔鬼怪,天地神明,他都不想再管,也再不想为之烦心了。 横竖……横竖师尊在呢。 白观玉双臂揽着他,在这月色下静静拥了他一会,忽而轻轻说:“对不住,凌霄。” 贺凌霄猛然将脸抬起来了,眼都瞪大了,“什么?” 白观玉垂目看他,又说了一遍,“对不住。” 对不住,对不住什么? ——对不住当时事,对不住叫你一人流离在外这么久,对不住叫你走投无路,受了这样多的苦,对不住一开始没能认出你来。 贺凌霄稍稍有些明白了,轻轻笑了一下,道:“师尊,您永远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白观玉双臂稍稍收紧了,低声道:“一样的。” 这句话贺凌霄也明白了,他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平息下去了,贺凌霄静静在他怀中待了一会,刚要撒手,这时候,忽见白观玉极快地抬头往天边瞧了一眼。 明月静谧,夜色安和。可哪怕是如今的贺凌霄也能觉察出有些不对来,下一瞬,他便忽被一股轻风带去了不远处的几颗柳树后头,天边暗云翻涌,隐有一道紫光在其中穿行着——是有谁来了。 那道紫光贺凌霄太熟悉了,太巽真气浓厚,八百米开外都能叫他闻得心头一颤。紫光落地,现出了盖御生的身影,面上剑眉深锁,似有憔悴,脚下方一触地便大喊一声:“玄明!” 盖御生紫袍罩身,袍摆间飘动竟似含了怒意,鬓边星白发丝有几缕狼狈落了下来,刚毅的眼睛紧盯着白观玉,质问道:“你怎么又不吭一声地跑了出去!” 白观玉巍然不动,淡声道:“师兄。” “我在问你话!”盖御生罕见地动了怒,“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天在山上也不见镜棋,你是带着他出来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白观玉道:“师兄,这与你无关。” “无关!”盖御生骤然拔高了声音,咬着牙又活活将这口怒火吞下去,“你以为你还和从前一样?我倒也想不管你!难道还非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命不成!” 白观玉漆黑的眼看着他,神情很淡,“我有我自己的考量。” 盖御生极深地倒吸了口气,忽然间什么话也不说了,埋头来回踱步,道袍衣角迎风猎猎作响。好半天约莫是把心里那口气顺下去了,开口时语气稍缓,道:“事关天下,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由着你。” 白观玉抬手,拂霜剑悄然无声地落到了他掌心中,“师兄,你要如何?” 盖御生好像是怔了下,“玄明,你是要与我动手?” 白观玉不语,抬眸看着他。 盖御生长眉拧得极紧,看着他道:“我不跟你动手,你知我起过誓再不同你们动手。” 他话是这样说,可气氛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躲在柳树后的贺凌霄看得心惊胆战,唯恐他俩真在这动起来手,两个仙门翘楚,不知这小小一方凡山能不能承得起。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飞快转着盖御生方才的话,什么不再和从前一样了?什么叫眼睁睁看着他去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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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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