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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墨尘眼中的震惊、痛苦,以及那正在飞速蔓延的失望与决裂,林清唯一直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那是比面对师父、师兄时,更深沉的悲哀。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墨尘却像是被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刺激到了。 “林清唯……”墨尘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你……怎敢如此?!” 他一步步走上前,那双曾无数次为林清唯炼制疗伤丹药、温和而稳定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去看留影玉简,也没有去问任何缘由。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清唯颈间那道血痕,眼中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曾以为,你林清唯光风霁月,是我墨尘此生最值得托付性命的知己!”他像是质问,又像是自嘲,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们曾对月同饮,曾并肩杀敌,我以为我最懂你!” “原来……原来全是我瞎了眼!” 他猛地一抬手,掌心之中,竟躺着一只通体血红、状若冰晶的蛊虫。 蛊虫只有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躯壳内,一点金光若隐若现,仿佛封印着一颗活的心脏,正随着墨尘的怒火而剧烈跳动。 “断情蛊!” 殿内有识货的弟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此蛊,非毒非药,不伤人性命,不损人修为,它只断一物——情。 以血为引,以誓为咒,一旦种下,施蛊者与受蛊者之间所有情谊、所有过往,都将被彻底斩断,从此形同陌路,心中再不会为对方泛起一丝波澜。 这比杀了对方,还要残忍。 林清唯看着那只蛊虫,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这蛊是他与墨尘早年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偶然所得,当时墨尘还开玩笑说,此物歹毒,断不可用,不如毁去。还是自己笑着说,留着吧,就当是个警醒,你我此生,绝无用上它的一日。 何其讽刺。 “林清唯。” 墨尘一声厉喝,眼中是化不开的恨意与决绝。 沈清辞见状,眉头微皱,握剑的手下意识地一松,承影剑的剑尖偏离了寸许。 就在此刻,墨尘动了。他身影快如鬼魅,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一手死死扼住林清唯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冰冷刺骨的蛊虫,送入了他的口中。 蛊虫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灼热的血线,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瞬间冲入心脉。 一口腥甜的逆血喷涌而出,溅湿了林清唯身前白玉地砖,也溅上了墨尘那件青色的道袍,宛如雪地里绽开的朵朵红梅,触目惊心。 心口,仿佛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他几乎要蜷缩在地。 墨尘却像是没有看见,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举起右手,逼出三滴心头血,以血起誓,声音响彻整座三清殿,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我墨尘在此立誓!” “林清唯,你我之间知交情谊,今日,就此一刀两断!” “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生死,不复相见!” 誓言落定,他与林清唯之间那道无形的、名为友情的金色丝线,应声绷断。 墨尘身子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却强撑着站稳,再看向林清唯时,那双赤红的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看待陌生人的、死寂的冰冷。 林清唯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血迹从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滑落,划过优美而脆弱的下颌线,滴落在他那件早已失了光彩的银蓝道袍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那个哭得天衣无缝的弟子,那个怒发冲冠的师父,那个只信证据的师兄,以及眼前这个,刚刚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过往的挚友。 一张张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都化作了审判他的鬼魅。 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 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天罗地网,无懈可击,辩无可辩。 言语,在此时此刻,已是这世上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于是,他终是一言未发。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将所有的破碎与猩红,尽数掩埋在那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3章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 当林清唯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而是无尽的黑暗。 这里是锁仙塔,九霄宗用以囚禁犯下滔天大罪的仙门修士的炼狱。按照林清唯先前的修为,只能将他关在这里。 阴冷是这里传来的唯一触感。 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人的骨髓都冻结成冰。 穿透琵琶骨的锁仙链沉重冰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入骨肉的剧痛,将林清唯体内被封印的灵脉死死钉住。 那件曾名动九霄的银蓝色道袍,此刻已破碎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尘埃。 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曾清冷如高山之雪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胸口处因断情蛊而留下的空洞,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抽着他最后残存的温度。 那不是寻常的痛,而是一种虚无,一种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的部分被活生生剜去后,再也无法填补的荒芜。 他和墨尘三百年的知交情谊,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连带着回忆,也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只剩下斑驳的轮廓。 他甚至快要记不清墨尘的脸。 可偏偏,有另一张脸,却在这极致的寒冷与痛苦中,变得无比清晰。 那张在三清殿上,哭得肝肠寸断、满是孺慕与悲痛的脸。 凌昭。 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这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极了他捡到凌昭的那个雪夜。 那时的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刚从北境斩妖归来,途经凡间一座被风雪掩埋的小镇。 也就在那片茫茫雪色中,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破庙角落,衣衫褴褛,浑身冻得发紫,几乎只剩一息尚存的少年。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只是觉得那少年在弥留之际,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光亮,像极了某种不屈的星火。 于是,他破例了。 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的清玄仙尊,解下了自己带着体温的鹤氅,将那个快要冻僵的少年裹了起来,带回了九霄宗。 他给他取名“凌昭”,意为凌云之志,光耀门楣。 他将他收作自己座下唯一的弟子,悉心教导。从引气入体,到心法口诀;从御剑飞行,到符箓阵法。一笔一划,一招一式,他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凌昭天资聪颖,又格外刻苦,修为进境一日千里,不过两百年,便已在同辈弟子中崭露头角。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孺慕与敬仰,像一只初生的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自己,当成了整个世界。 林清唯也曾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还记得,凌昭筑基那年,因急于求成,险些走火入魔,寒气侵体,命悬一线。寻常丹药已无力回天,唯有万魔窟深处,那百年一开的续命花可救。 万魔窟,九死一生之地。 整个九霄宗上下都劝他放弃,连掌门师父都说,此乃天命,不可强求。 可他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少年,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他听见他用微弱的声音唤着师尊。 他终究是去了。 独自一人,一柄剑,闯入了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窟。 三天三夜。 当他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地带着那朵燃烧着生命之火的续命花回到仙门时,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墨尘为他疗伤,整整骂了他七天,说他为了一个弟子,简直疯了。 可当他看到凌昭的脸色重归红润,再次生龙活虎地跪在自己面前,磕头谢恩时,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甚至,还将自己的本命仙剑清玄,暂借于他。 那可是与他神魂相连的本命仙剑,在整个仙界都是独一无二的信任与殊荣。 他记得凌昭接过剑时,那双眼眸亮得惊人,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师尊,弟子定不负您厚望!” …… 一幕一幕,宛如昨日。 那些他曾以为是师徒情深的温暖过往,此刻在这冰冷的锁仙塔内,却化作了一把把最锋利的尖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凌迟。 林清唯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三百年前的善心,是处心积虑地寻找一个完美无缺的替罪羔羊。 原来,他倾囊相授的师恩,是为了让这羔羊对他深信不疑,毫无防备。 原来,他九死一生换来的续命花,是为了收买人心,演一场感天动地的大戏,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对这个弟子视若己出。 原来,他暂借本命仙剑的信任,是为了让藏有聚灵珠的储物袋上,顺理成章地沾染上属于他林清唯的气息,留下那无可辩驳的铁证。 所有指向他的证据,每一样,都源于他曾付出过的恩情。 他几乎能想象出凌昭在殿上,对着掌门和长老们哭诉时的说辞——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弟子从未怀疑过他……弟子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 是啊,一个被师尊豁出性命救回来的弟子,一个被师尊视若珍宝、连本命仙剑都肯相借的弟子,谁会相信,这一切的好,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恩,成了他虚伪的佐证。 他的情,成了他恶毒的伪装。 他亲手将刀递到了凌昭手上,还细心地教他,该从哪个角度刺入,才能最快、最准、最狠地,要了自己的命。 “呵……”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轻笑,从林清唯苍白的唇边溢出,在这死寂的锁仙塔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圈圈涟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勘破世事后,极致的荒谬与自嘲。 笑声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低哑,到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他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了琵琶骨上的锁链,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也扯裂了颈项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剑伤。 血再次流了出来,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笑,笑自己的识人不明,笑自己的真心错付,笑这三百年的光风霁月,到头来,竟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原来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不是这冰冷的锁仙塔,也不是那穿骨的锁仙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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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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