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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位年纪极轻的少年,眉目间仍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分明品阶不高,却仍愤愤地看着面前权贵,在万籁俱寂中话语掷地有声。 他不留痕迹地瞧一眼季向庭,面上满是敬佩之意,惹得人惘然一笑。 丞相抚了抚胡须,眯眼回头看去:“哦?不知我们探花郎有何高见?” 那一眼积威甚重,少年满腔愤懑似被一头冷水浇下,嗓音顿时轻了下来:“微臣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丞相轻蔑地冷笑一声,追随在他身后的文官们便引经据典地驳斥起来,辩得人哑口无言,那一点微弱的声响,也在翻涌海浪中消失不见。 “季将军,你如何看?” 此事吵嚷许久,最终仍是落在季向庭身上,他闷咳两声,于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回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可以两全其美。” “大胆!圣上问话,为何不跪?” “哼,当真荒谬!将军不过是向着北疆军罢了,何必如此冠冕堂皇?” 坐于高位之上的应寄枝稍稍抬手,耳中那些闲言碎语便消失殆尽,他垂眸看着季向庭,视线落在他烧得通红的耳垂上。 他分毫不见恼怒意味,语调中甚至带了一丝缓和之意:“将军不妨细说。” 季向庭坐于左侧,眼神缓缓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身上病气被利刃出鞘般的凌厉压下,竟再遍寻不得。 “内忧外患,国库空虚,诸位也当为国效忠,填补空缺才是。” 这一声可炸开了锅,偌大金銮殿顿时吵嚷成一片,德海高声喝止了三声,才堪堪将场面压住。 “季将军,我朝在当今圣上手下国泰民安,何来的忧患!还请您莫要信口雌黄!” “臣等一月俸禄不过寥寥,养活一家已是不易,季将军这是要逼死老臣呀!” 如蚁附膻之辈,无论在何处都叫人心烦。 季向庭看向站于丞相身后神情激动的两位文官,摇头一哂:“冬天难过的可不止我朝百姓,亦有草原蛮夷,他们活不下去,便要来抢我们的,你口中的国泰民安,是谁挣下的?” “王大人,据我所知,您上旬刚抬了房侍妾,若当真两袖清风,那宴席怎会办得如此热闹?” 两句话便将朝中半数命官得罪了遍,可尖锐话语却句句属实,方才还伶牙俐齿的两位大人纷纷涨红了脸,哑口无言地瞪着季向庭。 “季将军,你若要查,便从老夫查起,我朝官员皆以贤德治世,自不会有您说的情况!” 金銮殿内皆是狐狸成精,丞相一开口,便都明白了其中深意,连连附和,将廉洁姿态摆了个十成十。 真正对此事着急的不过季向庭一人,若当真咬死说辞,他一伤病缠身的失势将军,不敢、也做不到将他们都查一遍。 季向庭只觉浑身发冷。 他并非没有算到眼下情形,只是仍存侥幸,企图寻找宦海浮沉里那一点微末的良知。 可他与北疆军出生入死换来的太平,养出来的便是这样一群贪得无厌之人。 何其可笑! 一时急火攻心,季向庭喉中一痒,一口发乌的血便喷溅在白玉阶前。 他们当然不敢把国之功臣活生生气死在殿上,喧闹声顿时一停,当即便换了张面孔,虚情假意地担忧起来。 季向庭鄙夷于这样的眼神,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龙椅上的应寄枝。 “季将军言之有理,孤便允你三日,若能凑够两千万两,孤便应你这两全其美之策。” 天子似是烦倦不已,不给旁人劝谏的机会,抬手一挥,尖利的唱喝声响起,便干净利落地送了客。 季向庭这一口血似是将他浑身都精气神都抽干,靠在椅背上许久听不见声响,他强撑着抬眸望向方才帮自己说话的少年,无声张口。 “来府上寻我。” 少年回首不期然对上将军的眼神,微微一愣,终究是应了下来。 季向庭微微松了口气,整个人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虽并非自己的躯体,可神识附在上头,季向庭也结结实实地遭了回罪。 他仍有几分微弱的意识,苦涩的汤药自喉中灌入,他烧得太厉害,再被苦味一冲,本能地欲将其吐出来。 只是这口药还未吐出,便被温热的唇舌堵住,粗暴地撬开齿关压着舌根生生将药汁灌了进去。 季向庭被呛得半死,才喘两口气缓过来,便又有一勺汤药送进来,唇舌再次贴上,如此循环往复,不过片刻那汤药竟真见了底。 应寄枝抬起眼前人的下巴,垂眼瞧着他昏迷之中也被自己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模样,再度吻上去。 烧糊了的人硬生生捡起几分力气去躲,却又被他按住,苦涩的汤药并未灌入口中,反而是唇角泛起些许痒意。 那一点蜿蜒血痕被应寄枝缓慢地、狠重地舔舐干净,只留下一道暧昧的水迹。 不折腾他便好,季向庭此刻也没力气管应寄枝究竟在做什么。 真真是酷刑,活两辈子了应寄枝这灌药技术还是烂得让人糟心。 季向庭思绪飘出去,不由想起前世他与应寄枝闯出蓬莱岛后的情形。 他疼得晕过去又被应寄枝活生生灌醒,简直怒从心起,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翻身将人按在床榻上。 彼时季向庭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那张无情的艳丽面庞,端起备用的汤药将方才他对自己暴行有过之而无不及地效仿了一遍,甚至还咬了两口。 “少主,您真是天煞孤星的命!”
第12章 浮沉 蓬莱岛中雾气萦绕,万籁无声中唯有花瓣纷飞,几步之外人空无一人的应家楼船靠在岸边,反衬桃花源三分诡异。 半柱香后,唐、云两家的旗帜终于姗姗来迟地破雾而出,一左一右停在楼船两侧。 相较于应家的气派,两家船舸无论如何精巧,都显得有些相形见绌。 云天明收回遥望唐家旗帜的视线,自船上走下,温润面容上难得神色复杂,踌躇许久终是开口道:“唐家主,不妨同去?” 久久无人应答,他怅然一叹,正欲转身,余光却见几位唐家子弟显出身影,目不斜视地与云家子弟擦肩而过,径直朝蓬莱岛中走去。 “云家主,我们家主身子不爽,随后便来。” 唐家唯唐意川修为拔尖,若她身体有恙,加之应家家主年少,这寒洲剑便已是他囊中之物。 云天明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几分担忧神色:“唐家主,还望保重自身。” 微风中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讽笑,云天明面不改色,极有礼数地一揖,便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渐渐离去,坐于船舱内品茗的唐意川才伸手将小窗合上,皱眉翻了个白眼:“真是晦气。” 一身着水蓝衣裙的女子温柔一笑,一边抬手往香炉中添香,一边开口道:“应寄枝已入幻境,家主可要走下一步棋?” 茶香幽幽,唐意川支颔瞧着面前棋局,手指极快地捏出只酒壶来:“岁安那小子精得很,除非应寄枝死得人尽皆知,否则应家乱不了。” 蓝衣女子回首便瞧见唐意川的举动,不由蹙眉:“家主。” 唐意川被盯得心虚不已,揉了揉眉间,规矩地将酒壶搁在桌上摊开双手:“不喝便是……长渊,先将消息散出去,明日我们便去那幻境尽处候着,自然,模样要狼狈些才是。” 长渊应声,接过桌上的酒壶欲推门离去,却又蓦然停住:“家主,您方才对云天明如此言语,怕是引人怀疑。” 唐意川满不在乎地将棋局打乱:“不过时间早晚,即便云天明知晓又如何?他敢么?” 她扬眉一合掌,笑得眉眼弯弯:“差点忘了,他还未必能活着见到我呢。” 思及两人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长渊望着家主唇角肆意的笑,不置一语地回身离去。 其中牵扯,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木门吱呀,季向庭蓦然惊醒,翻身坐起捏了捏眉心,瞧着眼前熟悉景致。 身上热意已褪,半梦半醒间唇间柔软触感仍记得分明,正因如此,才叫人恍惚。 隔岸观火,又恰到好处地帮衬一二,龙椅之上的人,究竟是何意? “大人,李公子在外屋候着呢。” 纷乱思绪被门外的呼唤掐断,季向庭望了望天色,披衣起身往屋外走。 李元意在厅堂内喝完了第三盏茶,眼神止不住往门扉之外晃,随着日头渐西而越发疑惑。 将军病得那般重,为何执意要在今日见自己这人微言轻的小官一面? 待真与季向庭对坐,李元意满腹心思却无从说起,犹豫半晌才试探般开口:“将军,我府上还有些碎银,若是……您尽管来取!” 应寄枝给他喂的或许当真是什么灵丹妙药,叫他精神也好了不少,此刻听见少年所言,不由一笑。 “李大人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反倒是李元意激动起来,将茶盏重重一搁:“将军!陛下只给您三日时间,如何能凑齐两千万两银子!这分明、这分明是……!” 余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也难怪李元意愿为季向庭出头,三年来的种种,皆将他与身后的北疆军往绝路上逼,只是看着便叫人于心不忍。 相较之下,季向庭却平静许多:“朝中那些人,我一家家找去便可。” “李大人,京中我所信之人便只有你,有件事便要交给你来做。” 李元意几度张口欲打断,可最终还是接下季向庭递来的包袱,里头东西并未遮掩,虽皆是些杂物,但用料极好,足以见其上心。 “京城巷中有几户人家替我走一趟,我列名目,将信与物什送去便好,他们会明白的,待你回来,我必有答谢。” 李元意将这些鸡零狗碎之物牢牢揣进怀中,在季向庭的注视下只不住摇头:“将军,不必谢的!不是什么大事!” 日头逐渐落下去,李元意怅然若失地往门外走。 他总觉得自己该做什么,可他却什么都没做成,只好最后开口问道:“将军,你当真要去么?” 季向庭无言望他,他便懂了,喉中酸苦不已,踩着满地月光往外走。 那些人哪会帮他,将军执意去,便是自取其辱。 可没人劝得了他。 到底是为何要走到这一步呢? 待屋中彻底静下,季向庭唇角的笑意才落下。 月上柳梢,他屏退侍从只身回到屋内,徐徐燃烧的烛火蓦然晃动一瞬,下一刻屏风之上便出现一道黑影。 “明日之事一切谨慎。” 那黑影低下头来:“主上,还请量力而行。” 这位将军倒也不是全然不可救药,至少在揣测圣意上,倒是颇有心得。 想着想着思绪便绕不开应寄枝。 从前那无情无心的木头倒是好懂,如今有了情,倒是难猜起来,将自己的不留名剑给他,反是放自己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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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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