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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些年,当真是他人做了嫁衣。 可笑那天子耳塞目盲,只顾自己功高盖主,却不曾想过这京城之下,究竟腐烂到何种地步。 季向庭端着茶盏起身,将其中残茶往地上一泼,水液在对方的衣摆上,神色中不见分毫动摇。 “丞相还是另寻他人罢。” 丞相气定神闲的神态终于沉下,阴鸷的目光盯着眼前的落魄将军身上,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当真是冥顽不灵,也罢,北疆军不过是把刀,换个更听话的将军作傀儡,也未尝不可。” “届时,便由老臣来送将军上路。” 这话说得鬼气森森,季向庭满面寒霜地往门外走,却又被人喊住。 “老夫也并非无情之人,总不好叫将军空手而归,只是家徒四壁,也只有这些,还望将军……多多担待。” 丞相宽大袖袍一挥,几两碎银便滚落至季向庭脚下。 他的手指蓦然攥紧了,握着剑柄的指尖正不住颤抖。 他本该对此嗤之以鼻,可耳边将士们的低语久久不散,拽着他停住脚步。 “将军,这次回去讨了奖赏,我定要给娘子买城东那家铺子里最漂亮的簪子!” “我家幺儿吵着要那风筝,我总也做不好看,许久未见她怕是想我了,便替她买一只。” 千万将士的命系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季向庭可以孤注一掷去赌皇帝的心思,可北疆军赌不起。 京城的刀光剑影未曾削去他的傲骨,方才那番威逼利诱亦泡不软他的忠义,可不过短短几瞬,他却骤然因这几两碎银无比动摇。 他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地将那些碎银归拢收入袖中,踏着晨光走出相府。 木门轰然合上,他瞧着日头眯了眯眼,将眼中热意逼退,才缓缓开口:“查得如何?” 一道黑影出现在墙角,恭敬行礼:“证据不多,但足以让陛下彻查此事。” 季向庭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那鳞次栉比的府邸:“那便接着查下一家。” “将军!相府如此态度,您再去那些官员府上,只会……!” 方才那番折辱他皆看在眼中,眼前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凭何要被这帮宵小如此磋磨? 还不如反了算了! 季想听看着眼前愤懑不已的暗卫,胸中郁气不知为何消散些许,唇角也有了笑意:“将心思收回去,你的主子是陛下。” 暗卫顿时哑口无言,也没理由再劝,只好闷闷不乐地跟在季向庭身后,朝下一家走去,口中嘀咕两句。 “我早便不听他的了。” 从晨光熹微到月明星稀,季向庭将这东街走了个遍,除却变着花样的羞辱外,他再拿不到任何东西。 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他在幼童的嬉笑声中自最后一户人家中走出,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东西查得差不多,便去宫里走一趟罢。” 那暗卫自黑暗中显出身影,看着那富丽堂皇的宅邸呸了声。 “且等着罢!你们好日子要到头了!” 季向庭不由哑然失笑。 “将军!” 熟悉的声音响起,季向庭回首,便见一道冒失身影朝自己跑来。 “北疆军有救了!”
第14章 收网 话还没说完,李元意便被一道黑影堵住了嘴,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头一回见识如此阵仗,骇得双眼瞪大瞧着季向庭,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向庭有些忍俊不禁地拍拍暗卫的手臂,摆脱桎梏的少年才长出口气,整个人也冷静下来。 多事之秋,还是不该如此张扬。 李元意左右瞧了瞧,拉着季向庭在一茶摊处坐下,压着声开口:“将军,东西我都送到了!” 他这一路跑得急,此番坐下才觉口干舌燥,捏着杯盏三杯热茶下肚才将袖中一直捏着的物什拿出摊开,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 “将军,您瞧瞧,这些可够?” 季向庭眯了眯眼,才瞧清他长袖遮掩之下的几张皱巴巴的银票,每一张数目都大得令人咋舌。 他脸色沉下,几乎是疾言厉色地将话语含在唇齿中:“哪来的?” 低哑嗓音隐有金石之声,战场上拼杀下来的将军发起怒来寻常人可招架不住,李元意缩了缩脖子,模样有些心虚。 “我明白将军不愿让别人知道您的难处,此事也是我……说漏了嘴,不过半日,那些家眷便、便都知道了。” “家眷里有位姊姊颇为厉害,在京城各路商会上皆能说得上话,我也劝过,可她们非要报答您的恩情,为此奔走了一日,倒当真有不少仗义之士为解囊相助,才能凑出这么多钱来。” 一口气将来龙去脉说完,少年才敢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将军脸色:“如此一来,将军的燃眉之急便能解了。” 季向庭只觉耳中嗡鸣作响,眉心直跳:“……荒唐!你可曾想过这事若是传入民间是什么后果?你想挟民意倒逼陛下认错么!这与谋反何异!” 李元意脸上笑意顿时消散,后知后觉此事之险,慌慌张张地站起身:“那、那该如何?我将这些钱还回去?” 季向庭叹了口气,神色终于缓下来。 这藏污纳垢的京城里难得的赤子之心,又何必如此苛责? 他看着有些懊恼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此事交由暗卫来做,陛下惜才,终归不会为难你。” 正躺在树枝上的暗卫冷哼一声跃下,一手将几封信笺拍进季向庭怀中,一手接过银票:“要我说,你不如趁机起兵……” 话还没说完便在季向庭的注视下灭了气焰,他认命地点了点头,身影便消失在黑夜中。 李元意摸了摸鼻尖,终究是节外生枝让季向庭的处境越发如履薄冰,他实在有些过意不去:“那这两千万两银子……” 季向庭垂眸瞧了眼手中信笺:“我进宫一趟,若未赌错,这笔债便能一笔勾销。” 李元意愣愣点头,直到季向庭走远了才蓦然回过神来:“将军!” 他几步跑上前,将手中糕点往对方怀里塞:“姊姊托我交由你的,只是有些冷了。” “将军,我们等您回来。” 季向庭笑起来,身子因一日的卑躬屈膝而有些僵冷,却在几句话里暖起来,他朝少年挥了挥手,低头咬了口糖糕。 冷得有些发硬,却仍是甜的。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暖炉融融,一片安适之意。 应寄枝眼前奏折已许久未动,指尖缓缓敲着桌面,似是在等待什么。 德海推开门匆匆走进,朝他一礼:“陛下,季将军求见。” 应寄枝无言点头,御书房里的暖气便随着打开的门往外逸散,一道挺拔身影携风雪缓缓走近。 一日未见,他似乎又轻减不少,总是含笑的唇角抿着,便显出几分肃冷来。 他于御书房门前站定,离那暖意融融只一线之隔,却就此俯身叩首,跪于冰天雪地之中。 一方暖光透亮,一方风霜刺骨,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微臣……叩见陛下。” 季向庭身上满是战场上带下的旧伤,积雪融化的寒意透过层层布料渗入骨缝中,细密的疼意漫上,他却一丝一毫的颤抖都不曾有。 “季将军深夜匆匆前来,可是为了军饷一事?” “恕微臣无能,无法在三日之内凑齐如此数目的银两,然微臣无法置千万将士性命于不顾,因而斗胆求见陛下,求陛下一个恩典。” 季向庭俯身拜倒,飞雪越发猛烈,几欲将他埋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头顶那道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开口:“季将军若来求此事,那便回罢。” 德海站在一侧替人撑着伞,左右为难地开口:“将军,外头风雪大,有什么话明日亦可与陛下说,您……又是何苦呢?” 见季向庭充耳不闻,德海咬了咬牙,朝身侧两位小太监打了个颜色,两人便走上前来欲将其扶起。 季向庭骤然抬头,眼底寒光令见惯大场面的德海也不由一愣,搭在他肩上的两双手顿时一松。 “微臣与朝中官员斡旋良久,无意发现其官商勾结、官官相护多年,以数份信笺为证,其上皆有私印,断然抵赖不得。” “更有甚者,家中姬妾无数,亭台楼阁无不精致,另有别院无数,已远超官阶规制。正是这些国之蛀虫,才叫国库空虚,无力为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还望陛下彻查!” 德海与两位小太监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之意,只是眼下容不得他们多想,德海接过季向庭手中的信笺,踏入御书房恭敬地呈上。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只余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在飒飒风雪中听不分明。 融化的雪水将季向庭半边身子都浸透,彻骨的寒意下他连痛都快察觉不到,若非鼻尖尚有热气呼出,怕真同那雪人没什么分别。 “暗卫半月前便将此事禀报于孤,将军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只以此做与孤谈判的筹码,怕是不够。” 季向庭直视着殿上高坐的九五之尊,暖光映在他脸上,却带不来分毫热气。 他牵牵唇角开口道:“陛下,您缺的不过是把刀,微臣……便是您的刀。” 自三年前自己被囚于京城时,这场戏便已开场,眼前帝王数次将自己逼上绝路,不过是在锻刀。 锻一把名正言顺捅开这一池浑水的利刃。 而李元意的告密,让百姓群情激奋,便是他能名正言顺借北疆军的由头,将这些贪官污吏连根拔起的最后一环。 即便他早已揣测到这帝王之心,也仍然心头发寒。 若他意志不坚,若他天生愚钝,在应寄枝的盘算中,自己又是如何下场? 两人的视线交错,良久才听见帝王缓和的语气:“季将军辛苦了,我朝能有如此忠诚,实乃孤之幸也。” 这番暗潮汹涌的对峙终是落得个皆大欢喜的成果,德海猛然松了口气,换上笑脸接过小太监手中的大氅,急匆匆替人披上。 “唉哟,您怎么还跪在雪地上?来人!将季将军扶起来!” 大声喝完,老太监又悄声附在季向庭耳边劝解道:“陛下自然也是心向着您的,前几日您伤重,陛下可是亲力亲为地照顾您,您也就别与陛下置气了。” 德海话说一半,便觉身后脚步声渐近,他顿时退至一遍,眼观鼻鼻观心。 “季向庭,抬头。” 余光中,他瞥见那明黄身影微微倾身,抬起将军的下巴,两道身影便在地上叠至一处。 他顿时低下头来不敢再看,只恨自己此刻不能耳聋目瞎。 在雪地中跪了一个时辰,季向庭整个人都被寒意浇透,整个人僵在原地,竟是全然动弹不得。 他看着应寄枝缓缓朝自己走来,踏过那条分割冷暖的线,低头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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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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