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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向庭的神识缓缓跟在前世的自己身后,他未曾有过这段记忆,自然也感受不到其中痛苦,只是困惑地皱起眉。 上辈子自己受过太多伤,鬼门关对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如今这幅景象虽惨烈,季向庭却瞧不出自己究竟是从哪片战场上下来,便要迫不及待地往雪山里走。 自己这是要去哪? 前世的季向庭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那庙宇像是凭空出现在此处,四周空无一物,木门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季向庭喘了口气,脸色已是青白,却仍一刻也不敢停歇,朝庙宇一步步走去,终是将风雪关于门外。 庙宇之中空无一人,唯有堂中火炉烧得正旺,似是等待他许久,季向庭靠着木门脱力滑下,垂下头来近乎半昏,无力再靠近热源半步。 庙宇之内寂静无声,唯有血珠不断自季向庭身上滚落,逐渐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潭血池,褪色斑驳的巨大佛像将他包围,垂目看着眼前,悲悯又无情。 良久,靠在木门之上无声无息的人指尖才微微一动,半睁着眼看着不止从何处冒出来的小沙弥。 小僧的视线在佛殿半空停顿一瞬,于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对上目光后又面色如常地移开。 隔了一世时光,今生的季向庭瞧着眼前景象,神色凝重。 他两辈子的修为,竟也无法察觉这小沙弥修为几何,反是他方才的目光,倒像是瞧见自己一般。 又是一位天外之人。 “施主,我说过,您定会回到这里的。” 前世的季向庭牵了牵唇角,手指微微一动,两块镜片便打着转落在小沙弥脚边。 “为了证明小师父口中之言并非诳语,费了些时间。” 他分明奄奄一息,一双眼眸却金光熠熠,仿佛能看穿眼前之人的伪装。 “上次我路过此处,小师父以命途尽断四字做我的签文,如今我已知晓自己的归处,却不认命,又该如何?” 小沙弥不卑不亢地任由季向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手捻佛珠,竖起手掌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说不认命,如今却仍在命途之上行走,是以小僧今日来,只为了给施主解签。” 季向庭看着满天神佛,又瞧了瞧小沙弥手中被盘得褪了色的佛珠,一边捂着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一边不屑地笑笑。 “我今日脾气差得很,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小师父若是再和我兜圈子……” 他犬牙一露,称着鲜血淋漓的模样笑得鬼气森森:“我不介意死前拉个人陪我下去说说话。” 半死不活却还想着威胁人,小沙弥皱眉看着眼前毫无礼数之人,终究是叹了口气,挥指一弹,季向庭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又摔下来,震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斑驳佛像染了血,更似来索人性命的邪神。 “施主,解签需诚心。” 季向庭狼狈地趴在地上,呛出几口血沫,却毫不在意地一抹唇角,重新坐起。 “小师父何必吓我,若你当真无所不能,如今又怎会让我来寻你?那道灵识想来也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罢?” 小沙弥看着眼前之人,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喜,却也不得不开口道:“你命数已定,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漂浮在半空中的神识眉间压紧。 如此笃定的语气,显然已预料到日后局面,自己能重活一世,怕不只是个意外。 而庙宇之内,前世季向庭顶了顶犬牙:“小师父便是让我引颈受戮了?” “非也。” 小沙弥抬起头来,眼眸中似有数道光环相扣,摄人心魄,开口反问。 “施主,你要覆灭的究竟是何物?” 季向庭在这样压迫的视线中不躲不避,反讽笑一声。 他血流得太多,此刻神志已然有些不清醒,目光涣散,连话语渐渐也低下,却仍坚定,带着浓烈的杀气,直冲面前小僧而去。 “除去仙门四家,这世间不公之事仍不会止息……既天道不公,那便斩天。” 小沙弥笑了笑,不急不忙抬步走近,一双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季向庭,往他眉间一点。 “既如此,还望施主为此万死不辞,粉身碎骨,方能功德圆满,求得一线生机。” “眼下时候未到,待你日后恢复记忆,便去问他。” 这没头没尾的话,前世的季向庭自然听不懂,而一旁从今生回溯过去,企图窥探真相的神识却是心中一顿。 他在对自己说话?! 白光乍现,还未来得及想清小沙弥话中之意,飘于半空中的神识便被一股巨力拉拽着,终于同前世的躯壳融为一体,后知后觉感受到周身噬骨的冷意,与心头愈烧愈烈的不甘心。 这幅躯体已到了强弩之末,已无法再思考半分,就连不甘也显得绵软无力。 为何自己闯过一片血海,却仍要被这些所谓高人,摆布自己的命运? 他眼皮发沉,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可避免地缓缓阖上双眸,只感受到眼前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话语忽远忽近地传来。 “你还需有一人,愿为你……” 后面的话季向庭再听不清,他倒在地上,阖上眼眸的最后一瞬似是看见一片素白的衣摆,带着满身霜雪之气。 昏沉之间,他似乎被人弯腰抱起,那力道极大,似是要将自己嵌入身体一般,季向庭身上是数不清的伤口,却感受不到多少痛意,只觉周身因这个不算温柔的怀抱,而渐渐暖起来。 遍体鳞伤的经脉被灵流拂过,混乱的灵力终于平息下来,收回内府修补着身上伤口。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半昏半醒,却分辨不出说话之人究竟是谁。 那声音发颤,像是带着极深的苦痛,只是听着便让人心头发紧。 “我来带他回家。” 季向庭紧闭眼睫一颤,无意识伸手握住了来人冰凉的指尖,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小亭中,季向庭愣然睁眼,垂眸瞧了瞧掌心。 空无一物。
第42章 春风 “季公子。” 直到唐意川出声提醒,季向庭才从恍惚中回神,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段雾里看花、不适事宜的记忆,反将他眼前迷雾搅得越发浑浊。 记忆最后接走他的人,身上冷香他再熟悉不过,可此刻他却迟疑许久,不敢确认。 上一世的应寄枝……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么? 季向庭无意识摩挲着指尖,心底渐渐有莫名情绪涌上,兀自钻起了牛角尖。 上一世,自己有没有握住他的手指? “季公子,镜片中可有你要的答案?” 思绪不知不觉又绕到应寄枝身上,季向庭叹了口气。 “尚且不算……但至少有了方向。” 习惯着实可怕,自重生后便与应寄枝形影不离,如今自己不过离开应寄枝几天,便这般想他,委实干不成正事。 只是……那段记忆中,应寄枝的口吻并非冷硬,更何况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便能将自己接走,也绝非两位素不相识的陌路人能做到。 思及先前应寄枝对他手中镜片的怪异态度,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应寄枝怕是有不少事瞒着他。 “时候到了,便去问他。” 季向庭脑中浮现起小沙弥对自己说的话,里头指代不明的人。 ……会是应寄枝么? 唐意川看着神色凝重的季向庭,反而笑了笑,拍拍季向庭的肩膀:“眼下既想不明白,不如先放放,陪我过几招?” 季向庭挑了挑眉:“唐家主,你也知晓我是无剑之人。” 唐意川不由失笑:“季公子,你如此神通广大,无剑岂是借口?” 一切尘埃落定,所有困惑都有了解释,唐意川却在此时提了个毫不相关的请求,方才黯淡无光的眼眸如今重新亮起,任谁都会觉得困惑。 可季向庭与她气性相投,却在冥冥之中隐约察觉到她的用意,两句玩笑话后便纵身跃至亭边的柳树上,指尖金光一点便折下一条柳枝。 “化刃。” 他翻转手腕甩了甩手中细韧枝条,话音落下,枝叶便寸寸舒展,在日光下泛起一丝寒光。 唐意川张扬一笑,仰天剑出,便与季向庭缠斗在一块。 他们皆未用灵力,却仅靠着身法与剑式在瞬息间过了百招。 “小子,剑招学这这般杂,竟还能融会贯通,怕是自己摸索的罢?当真天赋异禀。” 唐意川眼中满是兴奋之色,手中剑招一变便直冲剑锋而去,出招间剑势磅礴,大开大合却又不失飘逸,同城门前那只剩一腔武勇的剑气大相径庭。 即便未有灵气灌入,也同样锐利逼人,招招磊落。 或许这才是百年前,云天明无意路过乐坊见到的景象。 因为唯有如此赤诚不掩野心的剑气,才能让他这般伪善之人,在背叛之后,后知后觉地生出悔意。 季向庭手中柳枝划出残影,所学剑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与仰天剑撞在一处,浑身血液都被烧灼起来。 “唐家主的剑法,我却是还未学到精髓,趁着眼下时机,便要偷师一二,还望唐家主莫要怪罪。” 上辈子的岁安曾说他是半个武痴,就算不当统领,也爱到处找人打架,他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奈何自重生之后,眼前多数纷争都不必他来出剑,与这些剑道好手的切磋便少之又少,时常恨不得拉应寄枝比划两下。 唐意川的用意他瞧得分明,才难得动容。 自己摸爬滚打了两辈子,才等来一人,真心实意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这人,却又在阴差阳错下,成了无数苦难的源头。 前世今生,他能做的,也只剩一句叹息。 一阵春风吹过,唐意川终于收回手中长剑,畅快地舒了口气,不拘小节地拎着茶壶往口中灌了两口茶,倚在柱上笑道:“季公子,唐家剑法,可是学会了?” 季向庭抖了抖手中柳枝,方才锐利的柳叶剑便重新变回柔韧模样,悄无声息地垂在地上。 他唇角带笑,却是保全郑重一礼:“多谢唐家主指点。” 唐意川弯起眼眸,似是身上最后一点顾虑也荡然无存,眉宇间皆是释然的轻松之意。 季向庭看着眼前之人,张了张口却又被她拦住。 “季公子,你以身入局倾覆唐家,究竟为了什么?” 唐意川这般发问,却又似知晓季向庭的答案,怅然又欣慰地叹笑一声。 “我曾也如你这般澄澈,可终究因为愤怒与仇恨,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模样。” “这些日子里,我用仰天剑越发不顺手,唯有刚才,才快意不少,想来它如今,怕是也再受不起如此名字,我亦没了留在此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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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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