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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樾之本想直接推醒这人,却瞥见他的睡颜,顿时很难下手。 往日寒潭一般的眸子此刻安静阖上,掩住了冷淡的神威,显出他原本的俊美无双的眉眼,宛如春雪初融。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影,乌羽般浓密,看起来有种莫名的乖顺。 昨夜种种,沈樾之并没有忘,是知道贺吟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一夜的……饶是他心肠再硬,此刻也不免有些动容。 不过贺吟睡得很浅,没过多久就自己醒了,沈樾之见状,连忙撇过头去,合眼装睡。 在一片黑暗中,沈樾之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颊侧,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最终覆在了他的额上。 “没事了。” 接着,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随后门扉开合,听着像是人出去了。 沈樾之心情复杂地睁开眼,房内已空无一人,只余淡淡红莲雅香。 高热虽已退,但魔气仍令人十分疲惫,不消片刻,沈樾之又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如此反复折腾到了第三日,沈樾之的身上终于有卷曲的黑纹开始显现,如藤蔓般缠绕在他喉间和肩头,衬得皮肤异常惨白。 这时,他对于体内的那股魔气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了,在贺吟不算太好的面色里,沈樾之告诉他,施咒者应该是在京郊东侧。 两人迅速出发,越是靠近京郊,沈樾之体内那种牵引感就越重。直到走入一座深山,沈樾之竟是扶着贺吟的肩,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贺吟揽着他,将喉间涌上的血沫悄然咽下,“不要逞强,今日就到这里吧。” “不。”沈樾之用袖子擦了擦唇,一指前方,“我没事……我感觉得到,就在前面了。” 贺吟左右拗不过他,只好尽力揽着人往前走。 行至半山腰,穿行一片叠染的层林,眼前忽地豁然开朗,有一不大的朱色古寺静静矗立其中,只是从外看,十分冷落,像是已废弃了数年。 “始作俑者……真的会在这?”沈樾之看着这毫无人烟的地方,也有些为难起来。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沈樾之硬着头皮进去了,但当穿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眼前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院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石板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摆着青铜鼎炉,里面香灰新近添过,隐约能看见几片符纸焚尽的灰痕。 贺吟将东西拿了出来,心中不由一惊,这上面的符文如此古老,竟连他都没有见过。 沈樾之则是趁这时候四下搜寻,发现了好些施咒的祭罐,与灵钟庙的相同,每个罐子里都装着暗獒的鳞片,打开时魔气冲天。它们以红线缠绕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诡谲的五芒星阵型,阵法中央,一缕黑光直达天际。 他试着伸手探了探,还没碰到祭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倒退三步——这下可以确定了,他们这是找对地方了。 寺中静得吓人,沈樾之和贺吟换了个眼神,两人绕过阵法,继续向内探查而去。 寺庙正殿,供台上摆着一尊女子神像。那神像以三尺白玉雕成,通体雪白,衣袂飘然,眉目间尽显慈爱,气质超然脱俗。 香案上的供品整齐摆放,插着几支鲜花与燃尽的细香,整个殿内都散着股淡淡冷香。 “这里居然还真是个寺庙……还供的是女仙,这在上京可不常见啊。” 贺吟点点头,对仙子们他向来没什么印象,无法猜出玉像的本尊究竟是哪位。 两人继续向内走,穿过一道布满壁画的长廊,来到了里室。这里更是令人意外的雅致,黑檀书案上摞着不少书册,纸笔砚台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一幅锦绣河山图。 贺吟先是翻了翻书册,发现了一本封皮发黄的古册,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关于凤凰一族的记载,从衣食住行到内丹功法……此处的主人似是在探究凤凰封印之事。 他心下警铃大作,却没有惊动沈樾之,不动声色地将书册收入袖中,而后问道:“樾之,你有什么发现吗?” 沈樾之应了一声,里里外外地找寻起来,一盏茶功夫,竟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小小印信,拓在纸上一看——「天诏之昭」。 此处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果然就是他!” “不止是他。”贺吟眉头微蹙,“厉昭的背后,必定还有他人指点。他再如何厉害,毕竟也是凡人,无论是咒术还是阵法,都不像是他能独自操控的。” 贺吟沉吟许久,在心中将仙界中有此能耐的人筛过一遍,心中大致有了个范围。然后,他将阵法咒术都誊抄下来,连着近况一同传音给了裴渊。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去找厉昭问清楚吧。” “等等。”贺吟一手拉住沈樾之,掌心凝结剔透神光,覆在了沈樾之的额前。 沈樾之只觉得灵台霎时清明,身体里那些作祟的魔气逐渐平息、消融,最后体内被灌满了冰凉透骨的神力,整个人仿佛扑进雪中,燥热全消。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法子了。”贺吟轻轻叹了口气,万般无奈,“你不在意,也有别人会在意的。” “……谢谢。” 沈樾之心间暖流涌动,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真的很想再问一问,贺吟愿不愿意陪他看今冬的第一场雪。 他心神微松,一个没留神,真的说了出来:“贺吟,若是今年初雪能早一点来,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
第53章 每一次,都不曾选他 “……” 贺吟知道沈樾之想要听到什么样的承诺,可是,他给不起。 甚至有一瞬间,他真的想什么都不管了,把一切都告诉这个人。 可尚存的一丝理智制止了他,最后,他只能启唇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樾之……对不住。” 沈樾之的心一瞬间高高抛起,又在下一秒狠狠摔落,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原来他是如此期待一个肯定的回复。 “嗯。”沈樾之这样轻轻回答,却觉得眼前好似已经见到漫天大雪,而他,注定要孤身一人离去。 贺吟也知道自己的答案令沈樾之失望了,他试图引开话题:“樾之,等人间太平了,你可还有想去的地方?” “有。”沈樾之看了他一眼,嘴角牵起很勉强的弧度,“不过,我要一个人去。” 很快,他脸上就连这点笑意都散了。 他其实并不在意什么看不看雪的,他在意的是,贺吟在他和宿光的选择中,每一次都选择了宿光。 一想到冬日贺吟就要去寂落海为宿光守墓,沈樾之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光是维持镇定的呼吸,都像是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在寺中时尚未察觉,从里室出来,沈樾之才发觉天际竟都已开始擦黑。 秋日深深,天也黑得更快些,沈樾之刚要跨过门槛时,忽然觉得肩上一沉,接着,融融的暖意裹住了他。 近来天气凉得厉害,贺吟畏寒得厉害,早在半月前,他就时常披着大氅出行了。 不过,此刻他身上的那件大氅已换了主人——新主人尖尖的下巴埋进狐毛领,衬得那双乌黑眼珠跟葡萄粒似的。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明日再去问厉昭。”说完,贺吟便抬脚向前走了。 沈樾之闻着毛领里染上的清浅香气,又看了看身前贺吟发白的指尖,当真有些迷糊了。 他想,一个人,是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话,更无人再提看雪之事。一路上,贺吟数次想张口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沈樾之心情不大好,回去便睡下了。 这一夜,不知是否是错觉,沈樾之总觉得寒意格外深重,似有阴风透骨而来,中途起夜时,他还顺手添了一次炭火。 大风呼啸着拍打窗棂,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窗纸撕碎,扰得他没怎么睡好,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怪梦。 翌日清晨,沈樾之从昏沉睡意中醒来,天还未大亮。推窗的一刹,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竟是……下雪了! 院落中,白雪已积了一指厚,朱红的廊柱与飞檐被覆上一层薄霜,处处皆是银装素裹。树上未落尽的残叶被打落一地,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着一团团雪,微风拂过,雪粒簌簌落下,压得指头颤颤弯了腰。 这场初雪,毫无征兆地下在了十月底。 它本不该来得如此急促,以至于天地都像是被忽然停在了这一瞬,静寂到有些吓人。 雪仍在下着,但势头渐收,不似先前那般纷纷扬扬。 沈樾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捻着这份凉意,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惴惴。 当他看到桌上贺吟留下的传音符纸,听到贺吟说“今日不要出去,在房中等我”后,那种不详的预感便更加强烈。 虽然这要求实在反常,沈樾之还是依言在房中等着贺吟,他随手找了一本书看,睡了一觉又一觉,终于在夜半时分等到了贺吟。 门关上时,卷进了一片寒气,刺得沈樾之一下就醒了。他看着面前隐在阴影处的男人,身披风雪,面色苍白。 即便狐裘将他裹得密不透风,沈樾之还是能感受到,贺吟似乎在细细发颤。 “跟我走。”贺吟的嗓音好似格外粗粝,“此间事我已安排妥当,你现在就跟我回九重天。” “什么?”沈樾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吟从狐裘中伸出一只泛青的手,人却站在原地没动,再次催促道:“过来。” “你是说,国师,还有瘟疫,你在一天内就都处理好了?”沈樾之感到荒谬至极,又觉得贺吟看起来十分古怪,“发生什么事了?神君,到底为什么突然要回九重天去……” 贺吟许久没有回话,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焦灼了起来,沈樾之愈发不安,正当他要开口再问一问时,那道躲在黑暗中的修长身影终于动了—— 只见那人指尖淡金一闪,一缕细光便射入了沈樾之的额心,沈樾之顿时感到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樾之,原谅我……” 这是沈樾之昏睡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冬,向来是沈樾之最讨厌的一个季节。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还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不谙世事,也不曾为情所困,向来不识愁滋味。 他喜欢每一个季节,喜欢生机勃勃的春、热情洋溢的夏、凉爽丰饶的秋,也很喜欢能玩雪溜冰的冬天。 但从与贺吟做了道侣后,他就开始讨厌起这个寂寥凄清的季节。 几十载冬,他都独自守在冷冷清清的九重天上,扒拉这手指头算日子,算着什么时候贺吟才能从寂落海回来。 冬日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足以一点点浇灭他心中那点希冀,那点情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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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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