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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自认学无所遗,人世间的七情六欲都离他很遥远,无论何事都不能激起他心中的波澜,就连他父母的死讯传来,他也没有任何的悲伤。 他时常觉得,自己与世间众人好像隔着一层薄膜,无法触摸到喜怒哀乐的温度。 好像活着也可以,死去也没什么所谓。 直到大齐三百七十六年,大齐太子亲下江南巡访……他遇到了齐曜。 这一年,他十九岁。 前十九年的光阴,他都与师父住在一个道观之中,出门也是为了采购物资,唯一一趟远门就是回裴家奔丧、处置家业。 某天,师父忽然对他说,你的剑术已臻化境,但还欠缺历练,是时候入红尘中,自悟剑意了。 就这样,少年背着一把长剑离开了道观,踏上了寻找剑意之途。 他一路降妖除魔、劈风斩浪,来到青州,已是三月之后。 时值夏末,蝉鸣聒噪,裴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地想起青州盛产一种名叫竹叶青的酒,最适合祛夏燥,于是爬了起来,向店家打听哪里的酒最好。 顺着店家的指引,裴渊来到一家酒楼,挑了个窗边的位置落座,将窗子打开,静静享受着夜风微澜。 竹叶青和下酒小菜刚端上来,还没等动筷子,他怀里就忽然落了一个人——身段柔软,满身馨香,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好像一条无骨的美人蛇。 “小道长,救救我……”那人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将脸死死埋进他怀里,“有人在追杀我。” 裴渊向下一看,这人穿着一身青色襦裙,身形清瘦,眼若秋水,但真上手抱了就能感受得到,这绝对是一副男子的骨架。他脸上妆容俱全,却不显得怪,嘴上的胭脂在不知在哪里蹭花了,在颊上暧昧地糊作一团,反添几分娇憨。 尤其是配着那紧张又警惕的眼神,无端让人想起路边的小花猫。 爱是什么?有人说,爱是始于容颜,有人说,爱是日久生情,还有人说,爱就是柴米油盐的一辈子。 裴渊也说不清爱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人从窗外闯进他怀里,猛地一撞,就将他锈了多年的心脏撞出了响音,“咚”的一下,叫他自此再不能忘。 后来,裴渊才知道,美人名叫齐曜,是大齐的太子殿下,奉旨亲来江南查办官员贪墨之事。太子殿下一路上多次遭人刺杀,身上有伤未愈,无奈之下只好扮做女子浑水摸鱼,逃来了青州。 今夜他这扮相终于被识破,杀手紧追不舍之下,旧伤裂开,与部下还走散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情急之下破窗躲进酒楼,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裴渊。 第二次见美人,也是在这家酒楼。 坐在雅间里的齐曜换回了男装,一袭青衣宽袖,更衬得他肤白如玉,好似被夜雨浇湿、躲在叶中散着幽香的栀子。 齐曜坐在主位上,见他来了便遥遥举杯致意:“道长,那日毁了你的好酒,今日特来向你赔不是。” 裴渊喉咙一紧,不敢再看,垂首跪在他身前行礼道:“殿下折煞我了。” “你过来。”太子殿下这般命令。 裴渊依言膝行过去,不敢直视这位未来天子,他不是怕,而是说不出的慌。 见他这样,齐曜一下就笑了,他凑近脸去,吐气如兰:“小道长,这些日子,我听了好多关于你的故事……听说你出世不过三月,在古潭斩蛟妖、苍崖擒鹰怪,怎么到了我这里,怕成这样?难道说我长得比那些精怪还吓人?” 裴渊额上的汗滴了下来,齐曜伸出袖子帮他擦汗,“我这里呢,眼下正好缺一个能神通广大的侍卫,护送我安全回京。我思来想去,道长英武神姿,正是不二人选。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裴渊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他是出来历练的,不是真的还俗入世做谋臣的。 齐曜求他,带着他去摸自己肩胛的伤处,眼里雾气氤氲,可怜极了,“我手下的人还剩不到三成,你若不帮我,我就是真的要死在路上了呀……” 最终,裴渊还是没能舍得拒绝他。 就这样,他做起了太子殿下身旁举世无双的裴侍卫,也成了太子殿下口中时常念叨的阿渊。 齐曜比他年长几岁,且性情通达、心思玲珑,裴渊时常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觉无趣,总能自如应付。回京的路上,他总是格外包容,处处体贴,带着裴渊看遍人间烟火,体验人生百味。 两人在回京路上几经生死,性命相托,裴渊的心也开始跟着乱了。 后来,他明白了自己这种想要时时刻刻都跟齐曜在一起的渴望,叫情。 他修了十几年的道,竟就这样被轻易破了。 可他不后悔。 后来,齐曜趴在他怀里,长发交缠,皮肉相贴,带着一丝沙哑问他:“阿渊,你会不会怪我坏了你的修仙之途?” “我已经得到世上最好的宝贝了,人不能贪得无厌。”裴渊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眉眼,“而且,没有你的地方,于我而言就是炼狱。我不愿再成仙了,留在人间与你做夫妻便足矣。” “阿渊,得之我幸。你这么好,要是可以,我真想给你生个孩子……等我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封你为后,好不好?” 两人十指相扣,裴渊在心里说道,亦是我幸。 …… 大齐三百七十九年,天降暴洪,各地连起水灾,扰得当时监国的太子殿下夜不能寐,一月下来,人清减了一圈。 齐曜随从不向裴渊诉苦,但裴渊知道齐曜最大的心愿就是大齐能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看到百姓困于水灾他比谁都着急。 裴渊不忍看他焦心,便在探测地形后,采铜炼胚,择地开炉,历经四十九日昼夜,炼成了一口青铜钟。此钟一成,他便以灵钟为阵眼,做法以令镇水止雨。 钟内有他的精血,再配上阵法,果然见效——灵钟之音响彻大齐四野,震散乌云,连月的暴雨终于停了下来,洪灾终于得到转机。 大齐上下,无不感念裴渊之举,颂他为救世活仙,唤他裴仙人。可裴渊自己知道,他铸此灵钟,本不是为了百姓作想,他甚至不在意到底死了多少人……他只希望,他那忧国忧民的太子殿下能松一松眉头,然后睡个安稳的好觉。 齐曜后来才知道裴渊做了什么,又是感动又是后怕,抱着人哭了一夜,等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就捧着裴渊的脸,说,我要娶你。 裴渊笑着说:好。 太子力排众议,将与裴渊的大婚之日定在了秋日。 此时齐曜已监国多年,皇帝病得已连下塌都成问题,离真正登基其实也就只差一个仪式了。原本齐曜想等登基后再成婚,直接让裴渊做大齐第一位男后,可裴渊做到这个地步,齐曜也不想再等了。 左右他这一生都只会有裴渊一个伴侣,早些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与裴渊携手坐在华车之上,享受举国上下为他们送来的道贺的溢美之词,百年之后和这个人躺在梓宫中,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然而,人的愿望在命数前,总是显得那么渺小。 或许一切早有征兆——明明是卜算了数次的吉日,从一早就骤降狂风,坐辇上的红纱都被吹丢了;他们同牢合卺时,殿外大雨倾盆,雷声震耳;礼成之时,更是电光划破长空,连香炉里的青烟也逆旋而上,绕成奇怪的轨迹。 四周宾客无不屏息,裴渊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样的氛围,他捏了捏齐曜的手,在雷声落下后耳语道:“阿曜你瞧,老天爷都给咱们击掌庆贺呢。” 齐曜笑了出来,一下就轻松许多,他回握住裴渊,小声道:“就你贫。” 洞房之夜,齐曜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前几日他偷偷命人做了一块盖头,将裴渊支走后蒙上,坐在了房里。在外都说裴渊是嫁给他做太子妃的,他心里总觉得是委屈了裴渊,在两人房中,他愿意为裴渊做一回新嫁娘。 彼时天空雷声轰鸣,电光翻涌,仿佛无数惊雷在空中角斗。裴渊正欲推开房门,骤然间,一道紫色雷霆劈下,直击其身。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天旋地转,耳畔轰鸣不止,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前尘往事,竟随雷声消失殆尽! 原来,今日的雷并非普通的云雨之雷,而是裴渊即将飞升的劫雷! 他脑中混沌一片,唯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念念:杀了他,杀了这个人,你就可以飞升成仙了。 誓言也好,旧情也罢,在这一刻都成为了牵绊,他已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要挥剑斩断阻拦他飞升的牵绊。 于是,裴渊抽出佩剑,一脚将房门踹开,持剑极步入房中。阴风阵阵灌入,吹得盖头飘落在地,随着一道白光撕裂天际,裴渊亲手将剑插入了齐曜的胸膛—— 一剑穿心,杀妻证道。 自此,裴渊的无情道,大成了。 齐曜瞪着双眼,怔怔看向裴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持着这柄剑的手,曾无数次抚摸过他的面庞,牵起他的手。 他的心上人,亲手杀了他。 裴渊冷酷地将剑抽出,温热的血溅在眼皮上,顺着面庞缓缓淌下,宛如血泪。他眉头微蹙着抹去,心头传来一种难言的不适,但失去记忆的他不懂为什么。 于是他拔步离开布满了红色囍字的寝宫,离开了这个会让他心痛的地方。 齐曜倒在地上,抓着红盖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裴渊离去的背影,断断续续地叹道:“阿渊,我不怪你……” 裴渊在一片电闪雷鸣中飞升。 自此,人间少了一位裴仙人,仙界多了一位明渊真君。
第74章 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太子大婚当夜,雷火坠下,轰击东宫,致使殿宇震裂,燃起大火。太子当场薨逝,宫中上下惶惧,莫敢言其详。 后大齐国史只以“天雷震宫,太子薨”寥寥数语记之。 大齐失去了唯一的储君,朝局顿时倾摇,天下亦随之起乱。异姓王周成德,昔为大齐统将,虽受封王侯,却仍执兵权不释。其人野心勃勃,久怀不臣之志,早已显露狼顾虎视之态,实乃大齐隐患之首。 此番大变之际,周成德以“清君侧”为名,率十万铁骑直入京师,一举篡夺皇位。自此大齐沦亡,而大周肇始。 这些都是裴渊在很久以后从书卷上看来的……实际上,他飞升后,几十年都未能想起一点人间的事,活成了天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天帝让他降服仙岳中的作祟的魔兽,他便去了,天帝让他统帅仙兵仙将,他便做了,后来天帝让他带人去蓬莱仙洲杀光凤凰一族,他也依言而行。 他那时麻木得很,心中一片空荡,浑浑噩噩,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间。 只是每夜裴渊都会做着一模一样的噩梦,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人一直在轻声唤着“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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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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