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道无形的囚笼仍未散去。 不同于无量钟的封印兼护佑,这回将他锁在咫尺,置于严密监视之下,无论多微弱的异动顷刻便能察觉,这跟彻底拔了他的爪牙有什么区别。 且冥冥中他总觉得这样的情境...不是头一遭经历了。心底涌上的躁动暴烈而熟悉,几乎让他瞬息冒出一缕同归于尽的念头。 小天妖低着头,竭力压制下那股莫名尖锐的火气,眼底泛起淡淡凶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容清俊的僧人悄然现身三尺之外,望来的目光无波无澜:“贫僧,亦有此惑。” 无咎骤然仰头,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人,两方就此无声对峙许久。 - 终是天妖率先败下阵来。 “本大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无咎忿然嘀咕一声,将头埋进尾巴里蜷缩成一团。乍然望去,像是绿地里凭空长出了个赤红的圆毛球。 许久之后,静立溪旁的人才缓慢走上前去,俯身将毛绒团抱起。 想来闹腾了半夜的确累了,这会儿竟当真陷入了深眠。 寂煊望着掌中异常安分的天妖,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与眼下毫无防备的姿态简直像是两般物种。 蓬松炸开的绒毛已然彻底塌软下来,湿润鼻尖随着悠长呼吸微微翕动,无意识蹭过掌心。 他凝视许久,指尖无意识曲起擦过妖物柔软温热的颈绒处,惹出一串象征着舒适的细微咕噜声,这才缓缓转身。 身后澄澈天际缓渐晕开一抹墨色。 第5章 无咎自沉眠中苏醒,惬意伸了个懒腰。四周空无一人,仍是那间熟悉的禅室。 身下被塞了一团厚厚棉絮,此地主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他起身张望片刻,愤然挥爪挠了一通空气,赤瞳重新聚起一丝戾气。 人虽不在,但那道用于监视他动向的禁制大抵仍未散去。 天妖沿着墙根烦躁踱步几圈,倏而想到了什么一般,一骨碌翻出窗外。 赤色兽影在林间飞速穿梭,时不时灵活攀上树顶眺望。远处云海中隐现琼楼虚影,四周流转着晦涩难懂的梵文符箓,望之令人目眩。 ——记忆体曾交代过他的阵眼未做丝毫掩饰,大大方方设在正东。几乎不用任何手段,轻易便能寻到。 尚不明那道无形枷锁防备他到何种地步,但眼下既然无人,便趁其不备先进去探探。 若被拦下,再随机应变就是。 - 与此同时,璇玑,青檀山顶。 一方寒玉悬于茫茫雾中,玉台边沿垂下枯莲七茎。上方正中央,浮着一架古铜浑天仪徐徐转动。 数千年未染尘埃的浑天仪上此时萦绕着一缕微弱的黑雾,正与漫天白雾交融,徐徐向四周侵吞,乍然望去像是素纸浸墨。 僧人半跪高台指尖掐诀,身下金莲光华大盛,无数经文自莲瓣升腾流转,化作用于测算的法咒试图拨开四面八方萦绕不散的雾气。 然而,任凭佛光如何推演,天机始终晦暗不明,只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毁灭气息在神魂中回荡。 莲台光华渐黯,终归沉寂。寂煊静坐其上,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罕见的凝重。 莲境染墨,大凶之兆。 偏偏凶机之源,他竟测算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不等他循着那丝气息继续深究,莲台忽而嗡鸣震颤。 寂煊下意识回眸看向天妖所在的禅室,眼底星河骤散,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世外璇玑的清晰镜像。 禅室空无一人,反倒是云海中的琼楼下,本应平静的阵眼核心,混沌之力如被激怒的凶兽沸腾不止。 一小团赤色一动不动趴在其中,毛发被吹得凌乱飞舞,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在全神贯注与突兀迸发杀机的阵眼相抗。 - 无咎几乎快整个将身体埋进地里,四周闪烁着无数刺目焰光,头顶厉风呼啸。 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的风刃古怪得很,分明眼睁睁看着好几道扎扎实实穿透了身体疼得要命,偏偏挨了这么小半刻钟,浑身上下除了毛发凌乱些,看不出半点伤口。 无数透明结界将他囚困其中避无可避,只有低伏下身体摊成一张红绒薄饼才稍微好受些。 也不知还要维持这样的姿态多久。 他自认对危机足够敏锐,但闯入前,根本不曾察觉半点杀意。 该死的破烂地方。 无咎恼怒低头,正琢磨如何才能脱离眼下困境,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淡淡质问声:“你做了什么?” “救我!” 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做出反应,毛茸茸的赤团骤然跳起,满目欣喜扑了过去。不料下一刻仍是撞上无形结界,圆润的兽脸压在壁上,本就扁平的五官彻底撞成了个圆饼状。 四爪胡乱扑腾了少顷,又被身后接踵而至的罡风打得四处翻滚。 寂煊:“......” 半晌没得到回应。 无咎上蹿下跳一边躲避着阵眼处逐渐强大的吸力,不忘分神看向来人。 素净白衣静静立在离他五尺不到的位置,看上去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打算。 一丝隐含暴怒的低吼自喉间发出,无咎倏然站定,硬生生承下几道穿透身体的风刃,弓起背咬牙道:“你猜到了我会乱跑,故意在这儿设下杀阵置我于死地对不对!” 寂煊摇头轻声道:“璇玑并无半点杀机。” “我什么都没干,一进来就差点被打死,除了你还有谁能害我!” “快点带我出去,这些鬼东西在拔我的毛!” 寂煊习以为常耳畔颠倒黑白毫不讲理的言辞,凝眉放出神识,看向小妖身后万千扭曲的镜影。 无数道焰光在镜中浮现闪烁,乍眼望去,像是身处一片暴烈的火海。 那无数冲着无咎袭来的风刃,正是在步步将其逼入镜中火海。 到底是感应到了什么...竟能让璇玑映射出红莲业火的幻象。 不过眼下一番查探,也让他瞬息明了情形。 “劫数自招。” 僧人轻声一叹,身影转瞬出现在赤妖身侧。无咎下意识想抓住眼前衣摆,不料扑了个空。 “璇玑阵眼,护持清净,非为杀伐。此地唯有一用,映心。” 恰逢对方又被风刃打中,嗷叫着滚来脚边。 寂煊俯身似想将妖捞住,指尖却依旧只碰到一片虚无。顿住片刻,低声道:“无咎,你戾气冲心。这才招引缠丝镜阵,自陷其中。你可知错?” “你才有错!本大爷又没干坏事知个屁的错。”无咎勉力稳住身体,仰头凶巴巴道:“缠丝照心镜不过是一块能照出妖邪妄念的镜子,谁也伤不了,分明就是你这破烂法阵存心致人于死地!” 寂煊:“清心净念,方可无恙。” 无咎头也不回继续冲向结界处:“我又不是和尚,清哪门子的心。” “爱救不救!本大爷自己想办法。” 寂煊:“......” - 天妖当真如先前所言未再开口祈求半句,执拗地扑在结界处寻找离开之法,纵然皮毛因着一次次被镜阵卷入业火中而变得焦黑,也不曾有半点退缩之念。 日落时分,静观小半日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无咎,阵中杀机只因你心念而起。与其无望抗争,不若静心参悟。” “那我倒要看看这破阵是先将我焚灭,还是先灵气耗尽。” 无咎冷冷呛道,不过显然已经发现凭借自身根本没可能摆脱阵眼,遂不再尝试破界,只是一次次蜷去角落。 小半日时光,对于被封印了法力的天妖而言已是极限。 无咎不知第多少次挣脱镜海,眼底不屈之念似有愈演愈烈之意。 寂煊望着眼前浑身难掩疲态的赤红毛团,略微皱眉,心底莫名泛起了一丝熟悉之感。 “无咎。” “不肯出手就闭嘴。” 寂煊未恼,垂眸间抚过又翻滚来身侧的天妖虚影,忍不住轻叹。 外力强破,恐伤其本源。任其被缚,则灵性尽灭。 璇玑所布虽为幻象,亦可灭生。 第6章 头顶深不见底的漩涡以倾轧之势徐徐下落,整个阵中空间还在进一步坍缩。 无咎已然没什么力气再逃窜,死死绷紧每一寸筋肉,余光扫过尾部被烧得焦糊的长毛,一缕艳极的赤红在瞳孔深处隐没,眼中浮起清晰怨毒。 他不会死。 都给他等着。 - 眼看镜阵即将吞没最后一丝喘息空间,寂煊皱眉看着业火镜像不但未曾减弱分毫,反倒是顷刻暴涨大有越演越烈之势,终于忍不住身形微动。 他从未见过心性偏执至此的妖。 没有丝毫犹豫,界外僧人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瞬息越过禁制降临缠丝镜阵。 不可强破,他便只能以身入阵。 只是现身镜中的瞬间,除却业火,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但他无暇推算这多出来的凶象缘何而起,心如止水垂首掐诀。 教化之路漫长,但此刻,带其脱困是第一要务。 金莲怒放,佛光如潮荡开业火。万千恶影尖啸扑来,触光溃散。 无咎维持着半蜷前爪的姿态安静昂首与人对视,即便察觉那些纠缠不休的风刃业火已经尽数隔绝在外,神态也不见多少喜色。 上方那双注视着他的眼中唯有澄澈悲悯。 半晌,天妖一言不发收回视线,缓慢往前挪了挪身体,将头埋进腹绒间蜷缩成团倦怠闭上眼。 - 待到他再次醒来时,才经历过的重重凶象早已烟消云散。 不过他们仍然身处那座无名楼阁下,四周一派寂静祥和。 近在咫尺的僧人仍在闭目入定,脸色苍白如纸,腕间隐约可见狰狞焦痕。 无咎起身凑上前嗅闻片刻,确认对方受伤不轻,一时半会大抵没可能回神。随即轻巧跳上人膝前,毫不领情睨着人从喉间滚出一声嗤笑:“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管闲事。” 不过没心没肺惯了的天妖并不急着离开,自顾端坐着微微歪着头,乖巧甩了甩尾巴。 眼中红影忽现,一缕极轻的灰雾突兀自尾尖溢出,宛若一条毫不起眼的半透小蛇,沿着僧袍缓缓游弋自人后心。 - 寂煊才睁开眼,便察觉身前多了一小团不寻常的温度。 天妖安安分分盘成一团,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指尖穿过绒毛试图捞起柔软的躯体,对方也只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很快继续闭上眼。 也不知是先前的凶险致使过于疲乏还是单纯地贪睡。 寂煊将人放去婆娑杖上的动作一顿,浅淡金光拂过绒毛,皮毛上残余的枯焦顿时消弭一干二净。 ...... 若是醒着时也能如眼下一般听话乖巧就好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7 首页 上一页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