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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他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旋即又陷入一片灰暗。仅有一盏微弱的灯在悬梁上摇,逐光的飞虫绕着它,像是给光穿上层纱。 “小青呐,答应阿婆出了山要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可是外婆,我想你陪我一起去嘛。” 老人坐在床边,正用些旧练习纸做课本皮,指缝虽藏满了黏腻的米糊,动作却仍旧麻利。 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阿婆得在这里,等你学习好了,再接阿婆也出去瞧瞧。” “有事了,就给这打电话。” 说着,她用干净的说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纸上还残留着外婆身上那股淡淡的老式肥皂香。 稚嫩的手接过那张纸,懵懂地点了点头。 “外婆,可是我一个人住会害怕……” “不害怕,小青不是想妈妈吗?她在那给你留了好多东西,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真的吗!” 小长青麻溜爬到外婆身旁,撒娇似的抱住外婆摇:“那我们拉钩。” 你不许骗我。 外婆骗人。 旧日的思绪复燃,那些记忆一下子叫长青有些难受。 他想起那张纸上的电话,自己居然还能背得出来。那几位数,他曾打过数次,但对面显示一直是空号。 那间屋子他也翻过数次,里面除了家具和钱,什么也没有。 他也学成归来,但外婆仍旧不愿和他出山,因为诅咒,因为无数无形的枷锁。 她是骗了自己,但完全出于善意。 “外婆。” 终于,换我来找你。 长青用气声低唤,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像初生,蜷缩于母亲子宫中那般,缓缓合上了眼…… …… “长青!” “别睡,乖,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青,醒醒。” 好吵。 眼皮被强制掀起,光线刺眼。 长青的眼珠细小地滚动过,这被那人很快捕捉到。 “不睡不睡,你看看我好吗,能看到我吗?”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长青抖了抖眼睫,用力却怎么也聚焦不了视线。 他眼前一片白雾蒙蒙,虽然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但他心口莫名泛出些痛意,连着唤醒了他麻木而冰凉的四肢躯干。 好像有温热的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 也有一双手企图暖热他的身子。 “别睡。” “求你。” 求你。 祈求一遍又一遍。
第83章 手触及一片透骨的冰凉。 清水荡漾于眼底,河底,有被冲洗得发白的石子,有数条摇尾的游鱼。圈圈扩散的水波纹拂过他的手掌心,略微痒,但更多的还是冷。 这是哪? 长青细微的抽气,却一瞬惊奇于他的鼻腔对于冷空气的抗拒。 猛地一口气,竟叫他呛得半个身子弓曲。 然很快,一双大手按他而下。 随后半握成掌的覆在了他的鼻尖,替他暖热空气。 长青透过粗糙的指腹,看清后面的那张脸。 是屈黎憔悴不堪的面容,他眼下青黑,胡茬如野草般葱茏肆意生长。 除此之外,他好像还有哪里变了…… 长青静静地瞧了好一会,发现了。 是那双红眼睛。 屈黎哭过。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刻,长青先自我否决。而今他神志不太清醒,所以大概这又和那石子的投影一般,是他的幻觉吧。 老天许是也对他这命苦的人生出些不忍,才会叫幻觉真实成这样。 长青的手还垂着,上臂处却被咯得有些痛。 顺着看去,那居然是一个米色铁杆。连着的,便是他身下的米色布料。 这是个担架,而他身旁有好多人。 长青忽地清醒过来。 哪会有幻觉清晰成这样? 所以这不是做梦,他真的正躺在担架床上。 他得救了。 那眼前的屈黎—— “屈……” “我在,不睡,乖,别睡……” 那手掌揉过他的眉眼间,屈黎覆在他的耳侧道。他话说得温柔,但语调压不住的,是那宛如生噎砂砾般干涩的嗓子。 长青听着这话耳熟,像是听了很多遍似的,细想起来却是止不住地头痛,只好作罢,轻声道了声:“好。” 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像是戳中了屈黎某处,他覆在长青眼前的手开始颤抖。 长青知道屈黎不让他睡的缘故。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好似方才在阴暗甬道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似的。 他睁大眼,经过方才那番对话已然清醒了不少,然而思绪回笼后他又有很多想问的问题。 其中,最想问的是:他们怎么出来的? 可惜他暂时说不出这么长的句子,好在屈黎为了不让他睡,开始不断地说话。 他才能勉强从中获取一些信息。 “救援已经到了,我们已经出来了,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医院。” “你除掉了张行,一切都结束了……” 屈黎在避重就轻些什么,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他似乎也有些语无伦次。 长青默默地叹了口气,涣散的视线逐渐下落,落在他醒来瞧见的那水面上。 他们正逆水而行。 水面波纹荡漾,很清的浅绿色,是被树荫染成的。那些繁茂的枝叶恍若摇曳于溪底,岸边景色尽收于长青眼底。 好眼熟,长青不由得想。 这是什么河? 犬牙山虽然潮湿,但河流却不多,长家村附近仅有的几条都是规模不大的溪流。 直到水波倒影的景色不断变化,直到那岸边原始森林样的林立高木出现。 长青忽地想起他为何会觉得这里眼熟了。 因为他见过。 眼前幽绿的林间,倏忽间好似冒出几顶蘑菇似的帐篷。它们围着一堆完全碳化的篝火于此,被时间遗忘,被潮湿绿意侵袭。 而河边,半蹲着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不断念叨:“他们……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长青看到他手里拿着画册,他没有犹豫,直接将画册丢入了河水之中。 现在是冬季,犬牙山的河流虽不会结冰,但流量不大。但那黑影丢下画册后,画册便被一股无形中的汹涌流水卷走了。 画册很快经过长青眼前,他忙伸手要去抓,却也很快被一侧的陌生人拦住。 “别动啊,千万别动。” 在几声急切的呼喊声中,长青只能眼见着那画册流走。 担架仍在行进,好像除了他,没有人能够看到这一幕。 因为这是幻觉,长青认出来了。 上一次在林家藏书阁,他被林叔良的蚂蚁麻痹之后,也看到过这一模一样的画面。只是那会儿更过分,他直接身处其中。 画册已经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它会流向何处?这条河又去往何处? 长青遥望青山云间,憬然有悟。 ——石窟底。 画册逐水而下。 衔尾归源,幽蛇轮回。 * 长青不清楚他最后是怎样睡去的,只知道再睁眼时,人已经身处医院。 鼻尖萦绕着医院特有的那股消毒水味,满眼洁白干净的宛如天堂。而把他救回来的人,都是天使。 他仍旧难以控制身体,但眼珠子可以自由转动,一眼便看到他的左腿正被几条绷带拉起。 从这一眼开始,身上左一块右一块,好似被打散又再重组一般的疼痛瞬间争先恐后地冒出,痛的长青忍不住牙关咬紧,挤出声痛呼。 太痛了,这可比他刚受伤以及迷迷糊糊的时候痛多了。长青甚至生出两眼一翻,再昏过去的念头。 “诶,醒了!” 一句男声凭空炸响,脚步声快速响起。 从右侧床边,探出一个脑袋,是陈承。 “长哥!你终于醒了。”陈承泫然欲泪地扑过来,好在没扑他身上,而是到桌边按响了呼叫铃:“你怎么能伤成这样啊,一次比一次严重,真的是,我就说这行是高危职业吧,每次想打报告都被屈哥拦,就应该给加补贴。但哥你真的太牛了,那泥鳅张行居然真的被你给除掉了!现在局里可震惊,感觉肯定会给你颁个像‘热心市民’那样的什么奖……” 熟悉的聒噪,稍稍冲淡了些长青的疼痛以及……没看到屈黎的失落。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长青已经习惯一睁眼,就会看到那人。 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刚想应和一句,病房门就被打开了。 数位医生涌进来,很快就将这间不大的病房塞满,而隔着涌动的人头后,长青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也不是屈黎,而是尹瑎。 “小伙子现在感觉如何?” “还可以。” 长青一发声就被自己沙哑的嗓子吓了一跳,好在一旁的陈承很快很贴心地给他递了杯水来。 “还可以啊。”领头的医生是一位中年人,他重复着念了几遍,过来替长青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他掀开一角朝着他方向的被子,长青这才发现他此刻衣不附体,白色的绷带几乎缠绕了全身。 全部确认完,医生才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确实还可以,恢复得不错。那就再开点止痛药留着,夜里痛狠的话你们家属要监督病人吃。” 随后又嘱咐了一些饮食禁忌,他们此次的查房就要结束了。 长青见着他们要走,连忙开口感谢。 “谢谢你们救了我。” 领头那位医生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笑了笑:“不但谢我们,也得谢谢你自己。你也是福大命大,这样的伤还能坚持下来,很不容易。” “好好休养,愿你早日康复。” 留下这句祝福,医生们渐渐出去了。 然而查房还没有结束,后面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都是各个科室的医生。 他们各司其职,基本将长青全身检查了个遍。但沟通中却又都微妙地避开和他直接谈论伤势。 这架势大的叫长青受宠若惊,因为从他现在的体感而言,除了疼痛,再没有更多的难受感。这种感觉而今反倒成为他无法完全感知身体,不安的根源。 所以当所有人都离去,屋里就剩下他,陈承和尹瑎时,长青再也忍不住发问:“我昏了多久?” 尹瑎:“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长青难以置信,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一个拳头。 期间的记忆完全一片空白,无梦,无意识,他好像灵魂被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仅有一副躯壳摆在这里。 细数他的前半辈子,哪有昏过这么长的时间。 而什么样的伤势,才可以昏这么长时间。 “你们谁能和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青难捱地皱紧眉头,乞求的目光扫过对面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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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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