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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斯坦人还远不到这一境地,这得益于过去十七年间,他们的认知未曾被系统性地攻击,被篡改。他们会本能地选择相信权威。信息在他们脑海中存在分级,阴谋论的市场只是市场,是谈资,是茶余,终究到不了台面上去。 饶是如此,弗莱门也还是觉得人很可怜。无关痛痒的讨论裹挟着情绪,在他眼前如洪流般倾泻而过。他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嘴里好像尝着了泪水的味道。 狂欢。 看着不断上涨的关注量,弗莱门无端想到了这样一个词。 生命在于轰烈,但弗莱门不喜欢这样的轰烈。其他人对此态度不一。迪尔契和德雷森像是习惯了,至于普莱森特,他好像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并非常乐于其中。“瑞斯坦轶事”的账户有他参与经营,弗莱门毫不怀疑,那些讨论卡斯特和鲁特关系性的视频里有他的一份手笔。 傍晚,弗莱门偷听见普莱森特和卡斯特的谈话。 “听说你就没出去过白塔,现在突然带你离开,各方面还习惯吗?” “差不了多少。” “你心态挺好的,想去研发吗?” “不了,我就休息……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的老师,也就是萨凯茨,她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瑞斯坦的结局不外乎毁灭,与毁灭。我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具体是哪里?” “我不认为瑞斯坦会被毁灭。就算鲁特赢了,或者您赢了,主计算器的程序被复写,它也只是更迭了个主人,这不能代表毁灭。” “是啊,为什么会毁灭呢?” 然后又是一段加密过的对话。他们的用词都很模糊,纯粹靠默契推进话题。弗莱门不能完全理解,但他想卡斯特应该从普莱森特那儿得到他想要的了。他听见他轻松的笑声,带着郁积的疲惫融化在风里。普莱森特陪着他笑,两个人仿佛是亲密了多年的朋友。 笑完,普莱森特问卡斯特说:“你会不会怨我?毕竟我好像才是狼子野心的人。” “不会。”卡斯特给了他相当肯定的答案,“没有什么好怨的。萨凯茨去世还过提醒我,说我既然要坐到那样一个位置上,就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弗莱门也不能理解“一切准备”这个字眼。卡斯特真做好了“一切准备”吗?弗莱门不明白。如果他真准备好了,瑞斯坦怎么还会走到今天。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普莱森特手中就会多出几份战报。德雷森出征,说要把最后几块密钥碎片抢到手。弗莱门知道,那些是普莱森特特意留下的“弱点”。首领多了,就总有几个自以为是的,眼看着瑞斯坦乱了,可不得想着分一杯羹?普莱森特想让他们和鲁特培养的守军消耗一波,最好斗成两败俱伤,方便他入局收割。 如此简单的战术居然有相当部分的人上当,可见首领也不见得全是聪明的。 弗莱门无所事事,整日闲逛,格利浦派来瑞斯坦的队伍差不多都认识了他,远远地看他来了,“小家伙”、“小家伙”地喊着,搞得他后来都不乐意去耍闹了。他干脆缠着普莱森特学本领,不只是作为向导的技巧,更多时候他讨教的是身为领袖的心态问题。 普莱森特打发他说:“这东西可不是想学就能学的。况且,成为领袖有时候不见得是个好事儿,迪尔契会喜欢的。” “我希望能够更了解他,也更了解你,甚至卡斯特。”弗莱门话音里带着落寞,“你们都当过领导,我没有,所以我并不能真正地认识到某些或离奇或平淡的事件背后,到底藏有怎样一层意义。有时候我说我懂了,内里其实还是晕的。我讨厌这种感受,就好像被隔绝在外了一样。” “你呀……”普莱森特欲言又止,到底只是苦笑了一下,同意在日后工作的时候把他带在身旁。 他做出了让步,弗莱门见好就收,再没有别的请求。况且他也晓得,心态是学不来的,他不过是想用这种愚笨的方式一点点地向着普莱森特靠近,以期在未来某个瞬间,他能领会到他们所肩负的到底何等重量。 一天,新的战报传来,普莱森特小声地读着。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普莱森特的记性相当优越,文件读一遍也就记住了,不需要后面再花时间翻阅。 弗莱门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几个熟悉的名字。他猛地睁眼,焦急地恳请普莱森特把战报给他看看。 “嗯?没问题。”普莱森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屏幕让了一半出来。 弗莱门凑过去,两行黑色的字落入他眼底。那一瞬间,他几乎止住了呼吸。声音在远去,变成模糊的噪点,他手指着那些小字,目光随着指尖缓缓地挪移,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认清那些字符的内涵。 “阿普、欧凯、卢斯……在一次反击中……战死……身份所系……” 他读不下去了。 普莱森特静静地看他流泪。弗莱门就连哭泣都是无声息的。他盯着战报看,又感觉什么也没看进去。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那些旧友的名字过分晃眼,甚至到了眩目的程度。他仿佛坠入了冰窟,手脚发凉,血液也完全凝固。死亡笼罩在他心口,世界在到达零度时静止。所有的扰动都消失了。他在天上的深渊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和他有着一样面貌的男孩呆呆地站着,血从四面八方溅到他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直到整个手掌都变得黏糊。男孩哭了,流了好多眼泪。他从来没真的伤害过谁,但那些血像是长在他手上似的,怎么也冲洗不掉。
第37章 从普莱森特那儿得知了情况,迪尔契赶着找上弗莱门,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他承认自己过于着急了,路上,雪狼埋汰他说:“弗莱门又不是玻璃做的,你有这功夫,能不能关注些别的事情,比如,你到底打算怎么进主计算器的控制室?” “这种东西之后再想也不迟。”前面是岔路,迪尔契放慢速度,左右看了两眼,跟着直觉拐上其中一条,“不晓得他到哪儿去了……普莱森特也真是,他说要散心,真就让他去了。他是不记得德雷森失踪时自己有多不让人放心吗?” “你们半斤八两。”雪狼说完,在飞扬的尘土里眯缝起眼,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迪尔契在花园的东南处找到了弗莱门。以前,他带弗莱门走过这条小道,离花园中心的亭台不是很远,萨凯茨本来想其中按迷宫的样式修筑一片花墙,结果定案上换成了爬山虎、常春藤一类的攀援灌木。路道两边每隔几十米就设有一条木制的长凳,弗莱门坐在上边,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日光打在他的脊背上,连着长凳的影子,从地面一直拉到了灌木墙上。 迪尔契心口一酸,走了过去。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弗莱门抬头,看见迪尔契正朝自己走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粼粼的金光恰到好处地披在他勇敢的哨兵身上,衬得他好像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军。 澎湃的情绪自胸口燃起,很快烧透他全身。他喉头发紧,张嘴时冷气进去,像一把锋利的刀,或者一张粗糙的砂纸,磨过他的喉管,丝丝血味渗了出来,他满嘴都是这样的味道。 迪尔契坐在他身边,低声说:“我本来想找你,没找到,就去了普莱森特那边。他都告诉我了。” 弗莱门视线下移,盯着迪尔契的手,看见手背上也长满了老茧,仿佛一块粗糙的树皮。他肤色本来就比弗莱门要深一点,双手的虎口处更是焦黑一片。征战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远不止那些疮疤,他从火光里走过,每一次伤痛都刻进了血骨。 仔细回想他的经历,会发现那是一道扭曲的轨迹。他作为贵族出生,父亲是一方首领,他在城堡里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并觉醒成为时代里最强大的哨兵。因为憧憬东方,他远走他乡,既结识了情同手足一生的密友,也撞上了前所未有的战争。这些事迹变为历史,也构成他的人生的部分。他热烈过也沉寂过,此后再无新鲜事能照进他眼底,对即将到来的崭新时代而言,他就是触手可及的太阳。 弗莱门觉着自己太过分了点。 迪尔契在为他的向导担心,他不擅长安慰,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陪他消化那些复杂的思绪。 “普莱森特给我说的时候,我也没多意外。我也不是不懂,都打起来了嘛,再说我又没提过在瑞斯坦我都认识谁,他们的特征又都是什么——我知道的,只是……”弗莱门垂着眼,为一个“只是”卡壳半天。他的内心百感交集,无数种感情交迭在一起,仿佛乱了线的织锦。缇娅还好吗?里维拉还好吗?发生了这种事,以后缇娅会怎么想他? “迪尔契,你杀过多少人?” 迪尔契默然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很多。”他给了个相当笼统的回答,“我亲手杀的,至少有一个镇子那么多,还有更多的,是像你那几个朋友。我没有杀他们,也不想杀他们,但他们还因为我被杀死了……我,也没了很多朋友。” 别说他了,就连普莱森特,有时候也会让弟弟险些落入死亡的魔爪。争斗就是这样不讲情理的玩意儿。迪尔契不希望他们的死亡给弗莱门留下阴影,尽量把这事儿说得轻松了些。然而他不懂修饰,绞尽脑汁想了那么久,到最后还是闹了个乌龙笑话。 弗莱门往迪尔契那边挪了挪身子,迪尔契见状,伸出手拢住他,于是弗莱门整个人蜷缩在哨兵的怀抱里,身后是令人安稳的气息。 “迪尔契,你让我亲亲你吧,就一下。”弗莱门仰起头,痴痴地看着迪尔契的侧脸,“让我亲亲吧,亲一下你,我就不怕了……” 迪尔契没有说话。他弯下腰,脸直接靠在了弗莱门唇边。 弗莱门凑过去,在男人嘴角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世界残忍无度,可只要你在身边,我便什么也不怕了。 恍惚中,又一个月过去。普莱森特从德雷森手里接过最后的密钥碎片,欣慰地笑了。 他请来迪尔契和弗莱门,珍重地把密钥交付到他们手上。这也是先前就说好的。复写计算器的路途艰险,谁也不知道前路等着他们的是何等程度的困难。他不愿意让德雷森去,于是把任务委托给了迪尔契。 他给他的报偿是自由。所有的恩怨就此了解,以后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故事都与他们无关了,迪尔契可以去往东方,追寻他最初的理想。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信任的光辉就闪耀在他们眼里。尽管如此,普莱森特还是问了:“迪尔契,还有弗莱门——你们怨我吗?” 同样的话,普莱森特也对卡斯特说过。弗莱门移开眼,看见花园里生机盎然,风吹过,常青树的叶片洋洋洒洒地飘落,叶柄断开的地方,长着新生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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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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