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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清凉池的大堂时钟离四看见阮铃的尸身已化作了一堆白骨,寒风一吹,骨头便化作齑粉,飘向院外。 与邪魔做交易,终究会落个尸骨无存。 钟离四收回目光,踏入钟离善夜的卧房,从满屋字幅掩盖的柜子里找到当初那片纪慈为了活命交换给他的古卷残片。 随后他拿着这块残片去了目连村。 在抵达目连村的途中钟离四脑袋里反复回想着钟离善夜留给他的遗信。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倒悬之境……” 钟离四不吃不喝,牵着那罗迦在目连村来回走了两天,累了就随便寻个屋子休息,睡醒了就接着绕矿山山脚行走。 唯一没停止的是脑海中钟离善夜遗言的回响。 这里山还是过山峰的模样,钟离四和阮玉山离开之后,山中强大的封印让这里的一花一草都恢复了原状,只是村子已然荒了,不知要再隔多少年才能见到人烟。 钟离四在山脚漫无目的地走着,破命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拐杖。 实在走不动的时候,他会在原地站上片刻。 更多的时候钟离四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他像一个朝圣的僧侣,在这一带寻遍了每一个角落,始终没有想明白所谓的倒悬之境该如何抵达。 数丈之外有一匹马,从红州跟他跟到雾照山下,又从雾照山下跟他跟到此处,期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刚好够看到他的距离。 钟离四视若无睹。 他左手捏着那块薄如蝉翼的古卷残片,右手握着破命,像鬼打墙一样在过山峰周围打转。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突然,钟离四眼珠一晃,蓦地停下脚。 他看见了村外那条河。 河面映着一整座过山峰的倒影。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钟离四目光炯炯,凭借最后一点力气疾步朝河边走去。 他的力气在这几天几乎耗尽,因此此时越走,他的喘息就越急促,病骨支离的身体撑着宽大厚重的冬衣,在寒风中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旗帜。 可即便如此,钟离四也没有放慢一点脚步。 东风刮红了他的眼睛,吹白了他的嘴唇,他握住破命的手愈发止不住地战栗,仿佛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脚底。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这样想着,钟离四不慎被脚边的石块绊了一个踉跄,余光中他瞥见后方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见他扭头,那影子又很快隐没进重重鬼影般的树林。 他重新站起来,在外游荡了两日的卷曲长发已被冬日的寒霜侵蚀,变得沉重而湿润。 钟离四的裸露在风中的一切皮肤都已失去了感知,几乎僵硬到麻木。 他一步一步挪动着自己灌铅般的双腿,终于来到岸边。 正当他准备踏入河水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冬衣和披风。 接着他最后一次埋头,深深在那上面嗅了一口,再解开衣裳,就着一身单薄的里衣,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河中。 当阮玉山在树干后方意识到钟离四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疯了一样从树林里冲出去,脚下迅猛得犹如一只豹子,快到河岸时伸直了手,企图抓住远处那个纵身入河的身影。 钟离四到底快他一步。 “阿四!” 阮玉山紧随其后,一头扎进河里。
第113章 月白 钟离四站立在一片灰白的迷雾之中。 雾气不断地在他四周涌动,像是谁的呼吸。 破命周身的金刚符纹在渐渐显形,钟离四感受到它愈发不安的躁动。 他朝着破命力量指引的方向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前行着,周围安静极了,仿佛此处是一个跳出天地之外的地方,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此刻正悄然打破这里的宁静。 钟离四大概猜到了这是哪里。 远方看不见的位置传来重物在地面摩擦的响动,那声音粗粝而缓慢,足以让人想象到在地上拖行的是一个多沉重的物体。 突然,钟离四停下来。 他面前出现一座足足有他两倍高的小山,山的横面朝左右延展开来,两方都看不见尽头。 他把手高高抬起,放在平滑的山壁上,接着一路往下滑,滑到下方,在山壁上摸到一处锋利的划痕一般的东西。 山壁蓦地在他掌心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滑动,连带着整个山体都缓缓向右边游走了一分。 大抵是这小山整体都比较硕大,那点滑动的轨迹分散到钟离四掌心时便让人觉得微小了。 “是你吗?”钟离四掌心贴合着这块山壁,低声道,“我来找你了。” 迷雾中久久没有回音。 钟离四又一次开口:“我来把你的器灵,还给你。” 涌动的迷雾有一瞬的静止。 下一刻,面前的小山用极快的速度朝他右侧滑行。不过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再次隐匿在偌大的雾气之中。 钟离四握紧了破命。 果不其然,一个呼吸的间隙,他的头顶突如其来砸下一截奇石。 那截奇石的左侧像方才的山脉一般看不见尽头,然而右侧却逐渐变得细长,上头遍布着规则的鳞片状划痕,每一块鳞片都足足有半人大小。 被这样一截山脉般的石头砸倒,任谁来了都只有当场变成肉酱的份儿。 钟离四伶伶俐俐将身一闪,转头便往后跑,谁知那奇石灵活无比,甩着尾端就朝他横扫过来。 果真是蛇尾! 钟离四猝不及防一个掉头,朝最末端的蛇尾斜上方跑去,当山脉一样巨大的尾端扫上来时,恰好从他的脚后跟掠过。 又一次失手后,对方不再客气。 那段岩石一般沉重、又携带着刀刃一般锋利的鳞片的蛇尾开始不断地从钟离四头顶砸下又提起,刀林剑雨似的无数次重重地朝他脑袋打下来,伴随着山崩似的轰隆响声,整个雾境却不见丝毫晃动。 钟离四左闪右避,始终没有让破命出手伤其分毫。 几个回合下来,大抵是蛇尾也打累了,在双方片刻的静止中,钟离四停下脚,掏出不知几时在路上捡的锋利石块儿,抵在自己喉咙上,朝着再次化作一片空白的迷雾阵道:“今日我一死,下个拿着器灵来找你蝣人可不知几百年后了!” 那阵伴随着迷雾涌动一般的呼吸悄然静止了。 钟离四从很远的位置听见徐徐而来的摩擦声。 这片看不见顶端,亦找不到东西边境的朦胧雾气中渐渐显露出一个大到无与伦比的身影。 一条宛如磐石般身躯坚硬的巨蛇。 钟离四仰起脖子,看见高耸得仿若云端的迷雾顶部出现了两只和他双目一样颜色的湛蓝竖瞳。 随后便是一个慢慢探出雾气的三角蛇头。 钟离四无法概括这条蛇的体型,它几乎达到了他目之所及的丈量范围。它的每一寸皮肤都像峭壁上的岩石一样漆黑发亮,那双熠熠的竖瞳像悬在天上的蓝色太阳,一眼就能洞穿所有不速之客的心肠。任何肉体凡胎站在它的身下比不过沧海一粟。 若是让这条大蛇盘在人间,只怕整整一个红州也装不下它的身体。 这仅仅是浩瀚的盂兰古卷中一个不足为道的妖灵。 渺小的钟离四一眼不眨地直视着它的眼睛。 “……蝣人。” 他看见这条大蛇吐着信子,一道厚重沉缓的声音在它腹部的位置传出来。 他再一次重复道:“大蛇,我来把你的器灵,还给你。” “大蛇?”高若云端的蛇头听见这个称呼猛地俯身冲下来,将蛇头悬在钟离四眼前的半空,语气非常嫌恶,“好难听的称呼。” 它轻盈地把头部绕到钟离四身后,又转着弯地将钟离四打量了一圈,忽然凑到钟离四耳后吐了吐信子,虽未张嘴,声音却更加清晰沉厚:“我叫月白。” 钟离四认为它的话有点多了。 他并不想知道它的名字。 何况它长得也不白。 不客气地说,这条蛇的形貌跟月白两个字毫无关系。 “大黑蛇。”钟离四又叫了它一次,并且在心里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为月白取的新称呼比刚才那一次更形象生动。 钟离四侧过身,看见月白因为他叫出口的第二次称呼而震惊到陡然瞪大的眼睛,平静道:“你要不要你的器灵?” 月白的尾巴不耐烦地在钟离四身后响动摇晃,好似在对他的无礼进行某种无声的指控。 “我的器灵?”月白蔑视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我想要,你就能还回来?” 它的瞳孔在对上钟离四蓝色的眼珠时倏忽一凝,又慢慢游动蛇头,在钟离四身体上下扫视道:“小蝣人,我认得你。” “我知道。”钟离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目连村的矿山,一年多前我离开那里时听到你坠落的声音。没猜错的话,那是你的分身。” “不错,不错。”月白连连点头,表示对钟离四的认可,“我在那时就嗅到了我的力量,好不容易苏醒,还没来得及出来看看,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阵法压下去了。” 它忽瞅见钟离四手里的破命,压根没有长出来的眉头神似一皱,连忙后撤数十丈:“就是这个铁棒子,压了我血肉分身不知多少年。” 它的尾巴朝钟离四摆了摆:“拿开拿开。” 破命是很想从钟离四手里冲出去再吓吓这条大蛇的,但它转动了一圈,忽然想起自己头顶被打缺的一角刀刃,决定偃旗息鼓,乖乖待在钟离四手中。 钟离四看了看破命,认为月白对破命存在一些偏见。 平心而论破命只是奉观音之命将月白镇压在山下数年,如果钟离四没记错的话,阮玉山的高祖父,也就是早已逝去的阮老太爷,也是破命设计引到矿洞中将其杀死的。 阮玉山这孝子贤孙对破命的行为都没发表过意见,这更显得月白的脾气发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这时月白又突然凑过来:“小蝣人,你说你要还我的器灵,你可知我的器灵是怎么到你们蝣族身上去的?” “我知道。” “既知道,那你还来。”月白眯了眯眼,吐着信子,腹语道,“你以为我不想找你们蝣族早早地将我的器灵夺回来?当初盗走我器灵的女娃,多少年来不知所踪,我的力量像个诅咒一样禁锢在你们蝣族血脉中,岂是轻易拿得回来的?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回来,我也不至于困在镇压之下数年。按理来说,只要赎够功德,我便能一举回到古卷之中,潜心修炼等待观音点化。可如今无相被打入娑婆,生死未卜,盗我器灵者我亦不知在何处。而我的灵蛇器灵不知所踪,力量困在你蝣族血脉,害你蝣族百年受难,这罪过,可是要算在我的头上的!这些年我的功德是愈发的少,而罪过却愈发的深,我何尝不比你们蝣人更想要拿回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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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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