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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等了多久,通讯器冷不丁发出一声厉行从未听过的提示音。 厉行空白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腕,凑到眼皮底下看通讯器屏幕闪烁的颜色。 ——好像是红色。 他应该没看错。 厉行又变得呆滞。 他开始觉得身体烫得让人难以忍受,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从未产生过信息素的腺体分泌出了信息素,根据提醒来看浓度不高,混在人群里都不见得被发现。 可他不在人群中,他在酒店密闭的房间,而与他一墙之隔的位置,站着全宇宙最强大的S级Alpha之一。 哪怕只是极为微弱的一丝,都逃不掉墙外Alpha的敏锐感知力。 厉行睡了一路,不记得莫尹有没有给他拿抑制剂。只知道自己从二楼抽屉里拿了三支,用了两支丢了一支。 可厉行今天不适合再注射速效抑制剂了。速效抑制剂只起到暂时抑制腺体信息素分泌的作用,并不会使身体中的信息素消失。等药效过去后,他要承受翻倍的痛苦。 不过……蒙望看见他这个样子,会打消一些怀疑吧? 能分泌信息素,像一个普通的Omega了。 厉行闻不到信息素,也不太想得起来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那是还在实验室的时候,负责人给他几个选项,说这几个都和他基因血型匹配度蛮高,厉行可以从中选一个喜欢的。 厉行记得他一个都不喜欢,于是胡乱指了一个。 后来手术失败,胡乱指的选项作废,再后来又连着失败了几次。不过每次失败的程度不同,那几个选项也不是每次都作废,负责人可能都说不清最后长在厉行身上的是哪一个。 最开始上手术台时他很忐忑,实验员和麻醉师、主刀医生沟通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恐惧,实验室刺目的手术灯和素白的墙更是加剧了那种未知所带来的恐惧,手术室一度是厉行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不过次数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心里甚至还会滋生出隐隐诡秘的期待——万一就这样死在手术台上了呢? 蒙望还没回来,厉行却已经要受不了了。他拼命调动大脑思考,从听到的几个字判断,显然是蒙望送什么东西去检验,出结果了属下来汇报。 那蒙望检验了什么? 厉行想往下分析,但脑袋实在不给机会,只是机械地重复“蒙望把什么东西送去检验了”这句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厉行摇摇晃晃地撑着上半身爬起来。身上黏的厉害,想去冲洗一下。翻到床边习惯性抬手抓轮椅,却什么都没抓到。扑空的同时身体失去重心,重重摔到地上。 他忘了这是酒店不是花店,床边没有轮椅,也没有能支撑他拖着伤腿挪蹭的扶手。 这一下摔的疼,厉行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蒙望听见声音回来,接个电话的功夫他冷静许多,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看厉行一会儿,才对通讯器另一端的人说:“我这边有事,先挂了,剩下的晚上说。” 他走过来,神情冷漠,如果此刻欧文在线,大概会提醒厉行警惕这个可怕的S级Alpha。 但欧文不在线,最终厉行听到的,只是一句由助听器放大的、声音失真的讽刺:“你的Alpha倒是放心留你一个人在酒店休息。” 半卧在地上的厉行脸朝向蒙望,没睁眼睛,但足够蒙望从厉行脸上读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厉行嘴唇动了动。他以为他发出了声音,事实上蒙望听起来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 当时厉行对自己有一种“什么事都干不好,纯纯废物”的痛恨,事后厉行在欧文的帮助下得知完整经过,又忍不住庆幸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蒙望闻到空气中突然出现的信息素,味道很淡,却是他从未闻过的复杂味道。 乍一闻是清冽的薄荷,闻多了之后会觉得这里掺杂了一股古怪的草木香,以及一种很淡但不容忽视的甜。 蒙望第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信息素,几种味道单拎出来都不难闻,组合出现在同一个Omega身上时,就很希望嗅觉失灵从未闻过这个味道。也不能说讨厌恶心,就是闻起来不舒服。 难以想象拥有天然花香型信息素的莫尹会喜欢这个……复杂到具有浓重人工合成感的Omega信息素。 审视片刻,似是判定Omega不像装的,蒙望倾身拎着Omega肩膀把人摔倒床上。他眼底带有少许怜悯:“还有意识吗?” 厉行慢慢地点头,又摇头。 “你可以分泌信息素,”厉行听见蒙望说,“又在发高烧……所以……发情了?” 即使厉行听到的声音没有感情,厉行还是从中听出了看不起、轻蔑的成分。 厉行觉得有点离谱,分泌信息素+发高烧不等于Omega发情,可更离谱的是他确实要发情,蒙望猜中了。 厉行一声不吭地抓手边毯子,一点点把毯子拽到腰间,笨拙地盖在腿上,然后拉高,企图把自己藏在毯子里。 蒙望插在口袋里的手碰到针管,忽然有些不忍心。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蒙望捏着Omega手腕拉高胳膊,撸起家居服的袖子,不意外地看见Omega手臂内侧静脉和外侧肌肉都有不同数量的针孔。 蒙望单手拔开针剂盖子,注入Omega体内。 蒙望不喜欢这个Omega的信息素,特别是那股腻人的甜。 即便厉行真变成Omega,也不可能是这么甜的味道。 信息素味道和性格有一定关联,性格冷淡的Omega通常不会产生甜美的信息素,热情活泼的Omega一般不会散发出冷淡的薄荷青草香;直来直去的单细胞生物不会拥有复杂的味道,心思百转千回的阴谋家亦很少是单一香型的信息素。 譬如蒙望的信息素,带有血腥味的战场硝烟,在当前信息素学中认为是复合型信息素,所以星际上普遍认定蒙望是一个城府深沉善于运筹帷幄的指挥官。 厉行不爱说话,没什么表情,经常会给人一种“不好说话”的冷肃感。 蒙望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不管怎么看厉行都不像是能分泌出甜到腻人的信息素的性格。他只能把这理解为背后那个人对厉行最恶劣、最低级的幻想,多一秒钟都不想再闻到这股味道。 速效抑制剂飞快起效,厉行身体高热消退,后颈跳动的神经也归于安静。 大脑恢复清明,腕间残留着蒙望隔着皮质手套攥着他时留下的触感,冰冷而粗糙,随之而来的另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 厉行缓缓松开毯子,似乎意识到妄图用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举动有多可笑,无声别开脸。 蒙望眉峰一挑,“清醒了?” “……”厉行点一下头。 “你不是B3人,原先住在哪个星球?” 厉行摇头。 “不记得了?” 厉行点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停顿一秒,蒙望直白地问厉行:“比如眼睛因为什么瞎的,还记得吗?” “……”厉行再次摇头。 其实厉行什么都记得,眼睛怎么瞎的,嗓子怎么哑的,腿怎么瘸的,膝盖怎么伤的……他都记得。 他不想记这些没用的东西。可每当他觉得差不多要忘记的时候,总要做一场梦帮他回忆起这糟糕的一切。 ……有时候也挺羡慕蒙望的。
第14章 蒙望凝视厉行,呼吸声平缓绵长。厉行的呼吸短促声急,在不大的房间里,二人对比鲜明。 厉行开始担心当这支速效抑制剂效果消退后如何面对蒙望,连续三支,厉行都不敢想他之后得变成什么样。 等等,厉行思路一滞,蒙望刚给他打的抑制剂是他的,他以为丢的那支没丢,被蒙望拿走了?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就是那时吗?厉行没法无视蒙望的动机——他的抑制剂外壳没标抑制剂,虽然看厉行的样子大概也猜到是抑制剂,但蒙望偷拿他抑制剂干什么?S级Alpha显然不需要Omega抑制剂,查成分? “验出来了?是什么?” 厉行又想到这句话。是蒙望来B3之前验的,还是蒙望来B3后发现了什么可疑物品才送去检验? B3条件有限,能出具星际标准认证的检验机构一个都没有,只有黑市交易所为验收货品方便组建的私人机构。而交易所不接私人化验委托,除非有相熟的中间人介绍,蒙望初来乍到…… 厉行想到这儿就停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蒙望不需要中间人。 蒙望有秦显做后备支持,想在B3验,秦显能给他安排可靠的中间人;想送出去验,秦显能安排专机过来取样品。 蒙望安静的等待给厉行一种他很有耐心的错觉,然而现实中的蒙望不会把耐心放在一个他厌恶的Omega身上。 他扔掉空瓶,冷冷问:“想起来了吗?” 厉行想他这次大约是混不过去了,慢吞吞把头转回来,面对蒙望所在的方向,很犹豫、很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作为一个Omega,厉行的眼角弧度有一些锐利。不过灰蒙蒙的眼仁太抢眼,让人忽略他锐利的眼型,更多地关注起这双漂亮的眼睛经历了什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衣衫不整的Omega陷在凌乱的毯子里,碎发没有章法地贴着脸颊和脖颈,刚出了一身汗的皮肤泛着水光,透着暧昧的淡红色。 但厉行看向蒙望的视线很单纯,没有任何特殊的意味。他终于看见了蒙望的轮廓,可惜屋里没开灯,只能看见黑乎乎一大团。 泛白的眼珠望过来的瞬间,蒙望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其实蒙望不敢说自己很了解厉行,他与厉行只有短短几年的交集。 对蒙望而言厉行过去是一片空白,厉行不给蒙望讲他为什么来θ-64,也从不在蒙望面前提他到θ-64之前的生活。 厉行的防备心特别重,即使蒙望认为他和厉行已经很熟了,厉行心里可能也只把蒙望当成一个使唤起来比较顺手的干活搭子。 这样的厉行几乎不会在外人面前陷入沉睡,当然也可能是厉行听力太好,或者有神经衰弱之类的毛病,总之只要周围有声音,厉行就会睁眼。 除了寒冷冬日的早晨——厉行怕冷不想离开温暖被窝,蒙望都走到厉行跟前了,厉行还是抱着被子装睡不起床。 那时蒙望也不懂事,整天被厉行操练的没好脾气,见不得厉行舒舒服服睡懒觉,热衷于掀厉行被子逼厉行起床。 那会儿蒙望身高比厉行高一个脑袋还多,肩膀大约比厉行宽一倍,一身结实腱子肉。只要蒙望能狠下心动手,保准成功。 被迫起床的厉行就裹着被子佝着肩膀弓着腰,很没形象地盘腿坐在床上,阳光隔着窗户落在他头顶,像只被野狗撵过的翻毛鸡。 和这个造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低垂的眼皮,和生人勿进的恹恹神情。 所以蒙望没有很多机会观察厉行安静闭眼时的样子,他看到最多的,是厉行懒洋洋地垂着眼皮,看不到眼神,也猜不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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