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层几乎算得上人迹罕至了。空旷的走廊里偶尔有端着茶点穿行而过的小厮,个个敛眉低目,见了来人也不会唐突招呼,只是垂头站在一侧避让,待人走过之后再快步向目标的房间走去。 回廊很长,越向北边的里侧光线越暗,似乎有无声的屏障正在吞噬外界的光声来源,人的步子和呼吸都微不可闻。 简直不像是来谈风月,而是要搞刺杀。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柏舸心头逐渐泛起异样。但周围一切如常,沈邈前行的步伐也没有一丝迟疑,他一时辨别不清来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着走下去,同时警惕地重新细细打量四周。 终于,在行至走廊尽头时,不适感达到了顶峰。而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反应过来这种体会从何而来。 这栋挂着“清风苑”招牌的小楼,在外面看,是个纯三层的、坐北朝南的建筑。 楼梯在南边,所有的客房都在东西两侧。 “四层”、“最北边”的说法,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而眼下,沈邈面前只有走廊尽头的一堵灰墙。左边是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客房,门前挂着“已约”的木牌,右边则是隐没在阴影中的雕花木栏,栏外无遮无挡,下方正对着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戏台。 沈邈顿了下脚步,偏头看向柏舸,眉尖微挑,活像聊斋话本里引着书生误入歧途的狐狸精。 “怕么?” 他如果问点儿类似“要一起吗”之类的话,柏舸多少还会犹豫一下。但他偏偏挑了个“怕”字,让柏舸无论如何也无法点头承认了。 沈邈也没等他回答,似乎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似的,抬脚便往栏杆那头走去。 下一秒,便见他一脚跨过栏杆,而后身影凭空消失了。 柏舸不假思索,有样学样地沿着他行动的轨迹往里跟过去。 因为行动路线控制得过于精准,且柏舸步子迈得比他大得多。沈邈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就被跟来的人一个箭步撞个正着,差点儿把钥匙在锁孔里撅断。 好在柏舸存了戒心,力道并不莽撞,他只是微晃了一下便定住了身形,顺势打开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揶揄。 “年轻人,还挺心急。” 这处隐藏空间虽小,但五脏俱全。门口挂着两盏油灯,屋内摆着小桌软榻,内里隔间还有专供休息的浴房和床铺。 几案上已经有人点了香,似雨后新竹。桌上摆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显然时常被精心保养,琴弦拨弄间如玉珠滚落,铮然作响。 沈邈泰然自若地沏水烹茶,任柏舸在屋内东张张西望望,不紧不慢问道。 “这地方怎么样?” “看着挺好,挑不出毛病。” 柏舸打量完了,在他对面坐下,就着他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新茶,被烫得嘶嘶哈气,但依然固执地捧场。 “好喝,比茶楼里的好喝多了。” 沈邈睨了他一眼,慢慢对着浮沫吹气,眉眼在水气中看不真切。 “怎么这会儿不问这是哪儿了?” “不是带我泄火的地方么?” 既然已经知道沈邈另有所图,柏舸反而不着急了。他笑眯眯地顺着沈邈的话头,任人摆布的模样。 谁成想,沈邈真的点点头,答了句“也是”。 还不等柏舸放下的心又悬起来,门扉就被扣响了。 “沈郎,我来啦。” 细细的嗓音从门缝钻进来,又甜又酥,像要把人骨头都化在里头。 太腻了。 柏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又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下意识看向沈邈,却见对方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朝门口努努嘴。 “……” 使唤大佛亲自开门揭秘是没指望了,柏舸只得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而后恍然大悟。 浓妆已卸,门外立着的人面容清丽,一袭白衣,未戴任何配饰,整个人干净得都有些寡淡了。唯有一双顾盼生姿的眸子在挑着向上望来时盛满了浓情蜜意,叫人不会错认。 是苏衔蝉。 这可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 苏衔蝉眼底飞快划过一抹讶然,立时便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行礼。 “走岔了,惊扰客官,抱歉。” “哦?是吗?” 眼前的青年单手撑门,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柏舸高出他太多了,即使后退了也依旧被笼罩在眼前人逆光投下的阴影中。兽类般的黄金瞳盯着他,好像是在打量误入猛兽陷阱的猎物。 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夺路而逃时,就见青年慢慢收了审视的视线,懒散地往门框上一倚。 “我还以为小娘是特意跟着我到了此处,来谢赏的呢。” 苏衔蝉听了“小娘”和“谢赏”,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谁,一时愣住了,很快便想通了什么似的,颤声问道。 “你……你和沈郎是什么关系?” 柏舸:? 苏衔蝉身子一晃,潸然泪下,自顾自控诉道。 “你既已得了沈郎欢心,苏某也不是什么痴缠不休的人,自当祝二位百年好合。” “虽现在落魄了,但也尚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何必用打赏来羞辱我?” “行了,戏演多了有瘾?” 屋内传来茶盏轻扣的脆响,沈邈忍无可忍。 “要不我给你拍一段,做成素材放考场里?” 二人这才作罢。苏衔蝉变脸似的收了那套恨海情天的做派,衣袖一拂,口中唤着“沈郎”便擦着柏舸身侧进屋去了。 香风飘过,柏舸只觉得连刚喝进去的茶水都泛起了酸水,第一次对沈邈的审美产生了质疑。 正当他鼓足勇气,准备进屋直面飘香茶精时,半掩的门框被另一只手扒住了。 “等等别关!我来了我来了!”
第77章 一下子涌进来两个陌生人,导致这个地方产生的神秘感和新鲜劲在柏舸这里大打折扣。 有了苏衔蝉的前车之鉴,柏舸借着油灯的光,先瞥了一眼扒在门框上的手指。 很好,皮肤粗糙,褶皱明显,是正常中年人久经风霜的手。 再回想一下声音,没有妖妖调调,也不清越透亮,是正常中年男性的嗓音。 并且气喘吁吁,应该也不会是什么身材绝佳.体格健壮的优势人群。 飞快地盘点一圈,没再发现什么可能隐藏的雷点之后,柏舸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劲,露出门后人的完整真容来。 “刚刚不是还催得紧,怎么开个门还磨磨唧唧的……” 来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念念叨叨地往里挤。挤一半发现似乎哪里不对,这才停下嘀咕,一抬眼与抱臂环胸的柏舸对视了个正着。 中年男人眯着眼打量他,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慢慢皱起了眉头。 “你……嗯……原来你就是……长得也就那样……那也不能……” 眉间的沟壑被挤得更深了。男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上上下下来回审视着柏舸。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甚至带着一种老父亲一般的审视。 柏舸原本只是随意站着,却在不知不觉间把腿站直了,胸也挺起来了,就差踢个正步在屋里走几圈给他全方位展示一下个人魅力了。 终于,男人审视完了,鼻子一哼,快步走进屋内,毫不客气在离沈邈最近的椅子上一坐,开口就是一句。 “小沈,如果是和他,这事儿我不同意。” 柏舸眉心一跳。出于“小沈”这个称呼带来的威慑力没有立刻暴起,而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下了,龇着大白牙,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 “这位……大哥,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成想,他这话一说,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简直要把他的讨好夹死在眉头的褶里。 “看着就不聪明,也不会来事儿,反正我觉得不行。” “怎么才叫会来事?” 沈邈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性格和相处模式,闻言淡淡反问。 “我不是在这儿呢,还要去哪里找会来事的人呀?” 苏衔蝉煮了新的茶,并且手脚利落地烫了净手的帕子给众人发了,又抱了琴横放膝头,才在中年人边上的次位坐下,笑吟吟地拿葱白的指尖戳他手臂。 “魏叔心情不好,我给大家弹一曲如何?” “少来招惹我,我可是有老婆有孩子的。” 中年人如临大敌地避开了,搓着被手臂上被碰过的皮肤,转向主位看戏的沈邈,忍不住抱怨。 “没别人来了吗?纪征呢?” “我没叫他。”沈邈接了帕子,垂眸仔仔细细擦着手指,“信不过他。” “其他人呢?陆青?还有你那个死忠粉赵菁?” “喂,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没用的鸟吗?为啥只提姐姐不提我?” 陆至的声音在边上响起的时候,柏舸在发现梳妆台上原本放着妆奁的地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扇窗。外面竟是一片杨柳青青,江水绵延的景象。 阳光顷刻间铺了整屋,风一吹还有初春泥土的潮气。 而陆至这次给自己换了个五彩斑斓的尾巴,正昂头挺胸地对着阳光打理自己的羽毛。 中年人却完全理解不了这种审美,大煞风景地催促。 “既然来了,还不快进来?成天花里胡哨的,跟个鸡毛掸子一样,谁能觉得你靠谱啊?” 陆至撇撇嘴,但到底有几分怕他,扑棱着翅膀蹲在了沈邈小臂上,歪着脑袋在他帕子上蹭着玩泥巴时弄脏了的喙。 随着陆至进屋,凭空出现的窗户连带着外面的风景一概消失不见,只有妆奁边上落下一面铜镜,灰扑扑的镜面泛着微弱的光。 沈邈有一搭没一搭顺着陆至脊背上的毛,在陆至转头叼他手指的时候顿住了。他避开锋利的鸟嘴,触上了陆至眼睑上的倒睫,仔仔细细端详了片刻,才叹道。 “已经开始出现异色瞳的征兆了,倒睫也比之前长了很多。” “陆青已经离开接驳处了吧?” 陆至梗着脖子,但还是被摸了个正着,满不在乎道。 “没事,她成天瞎操心。” “我自己没啥感觉。可能是上一场变鸟时间太长,一时半会儿有点儿变不回来了。” “等我和你多待一阵子,也许就能变成一米八的大帅哥呢。” 她边说,边用翅尖轻佻地挑起沈邈的下巴,抛了个媚眼。 “小宝贝儿来笑一个?” 沈邈便当真顺了她的心意,眼角眉梢拉开细长的弧度,轻声细语地回望过去。 “笑过了,爷娶我吗?” 纯情小鸟哪见过这等美男计,尖叫着扑棱翅膀窜到了柏舸肩头,拿翅膀将脸挡了个严严实实。待柏舸想要一睹风姿时,沈邈已然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