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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饮霜如闻惊雷,骇然不已。 绝尘大结界是只进不出、以血肉神念设立的自锁结界。 界主抱定信念,以斩断尘缘、断情绝爱的铁心魄力将自己锁在结界中,在既定的时间里潜心修炼,若是时日不到,自己打破结界,便会沦落至灵肉崩毁的下场。 一时间,纪饮霜好像不再认识这位永远持重温柔、仁心善念的师兄,隐隐觉得此人真正的心肠魄力,冷硬过世间一切铁石。 ……林述尘不会如他的愿。 哪怕要亲手将最心爱的、正当年少风华的徒弟尘封十年,也不让他如愿。 他千算万想,原本以为拿捏住了林述尘永远硬不下来的愚蠢柔肠,没想到却被此人摆了一道,他竟一下从游刃有余、胜券在握,陷入了十年无望的绝期。 纪饮霜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冷透了的长笑,挥出裹山卷海的一掌,朝着林述尘当头劈来! 林述尘的衣袍长发都在猎猎急抖,却并不出手相抗,整个人如秋风里的落叶,随风卷荡,顷刻间飘得老远,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 纪饮霜的眼底漫着一层红雾,再也不理他,急匆匆冲进茫茫大雾中。 “——小霁!叶霁!” 纪饮霜压抑着惊慌,飞掠搜寻,不断竭力疾呼。但在这样空旷得四边无靠、除了雾还是雾的地方,哪里有人回应? 纪饮霜脸沉得可怕,丝毫不敢稍停,心里犹自抱着一丝侥幸。但他越是搜寻,越是迷失方向。 无人知道关山境究竟有多么广阔,是不是没有边际——至少他摸不到这个边际。 忽然之间,看到云霭中横斜出几段扭曲的枯枝,像是迷雾里探出的几只鬼手,突兀诡异。 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感召,纪饮霜想也未想,朝着那方向疾奔过去。 少年叶霁就在枯树下。 少年身上仍是上次别离时的黑袍银甲,低垂着头,盘膝趺坐。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随意飘散在脸际,令他像是在入定或沉睡。 看见这副情景,纪饮霜苍白的脸上,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傻子。”纪饮霜慢慢走近,“我一直都告诉你,林述尘的话不能全听。他只会要求你做个完人,要把所有的担子和责任都压给你,这就是‘师父’。” 他走到少年跟前,伸手想在那张脸上抚摸,却被一层无形的罩壳挡住。 所谓“绝尘大结界",其实非常之小,‘大’的乃是界主浩瀚无涯的决心。 少年叶霁就如一只雏燕一样被裹在其中,对纪饮霜的到来毫无察觉。 纪饮霜怒恨到了极点,脸色越发如古井一样死寂。 他一言不发,双掌齐按结界外沿。霎那之间,倾江倒海的灵力滚滚而入。他竟是不顾风险,要将叶霁从这结界中生生“剥”出来! 但那灵力也只如泥牛入海,注入结界后杳杳无踪,像是一场疾风暴雨打在窗外,并未惊醒屋中人的安稳酣眠。 泄洪似的灵力,源源不断从体内涌出,纪饮霜连发梢上都凝结着一层霜白,他少了灵气护体,只能忍着蚀骨的寒冷,毫无罢手之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结界表面开始流光转瞬,竟是微微向外扩张了半寸。 纪饮霜眼光一跳,露出喜色,恨不得将丹田灵海倒缸翻过来,一气倾入结界。 原本无形的结界壳,颜色逐渐凝实,浅金光泽在其上流动不定,结界中的少年也像是有所感应,眉心蹙动。 纪饮霜张了张冻麻木的嘴唇,想要喊他,却难以发出声音。他无声地透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他把全副的心力,都凝聚在眼前这层结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只见那层淡金色的外壳,极缓极慢地裂出蛛网一样的缝隙,摇摇颤颤,即将要像一朵千瓣花那样绽开,吐出其中的那个人—— 纪饮霜面露喜色,突然间,一道微风拂耳而过。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那风里的气息为何有几分熟悉,眼前就炸开了一团金花乱舞。 刹那间,尖锐的碎响像一万枚银瓶同时打破,迸射的金芒堪比万丈高墙上飞溅的树花。光芒声色,缭乱眼花,一切都在往外宣泄,如同决堤洪水淹流四野,要把一切吞噬卷没! 纪饮霜首当其冲,脸色剧变,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的金芒箭雨,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重重仰摔在地上,殷红的鲜血涓涓自七窍流出。 灵海空涸,骨骼尽碎! 金芒稍息不停,与结界碎片交缠成一场流星乱雨,飘飘洒洒,漫天飞扬。 变故陡然发生,纪饮霜竟还清醒着,瞪着凄厉深黑的瞳仁,直勾勾盯向远处那抹朦胧的身影。 林述尘缓缓走来,阴沉苍白的面庞在满天星雨下时暗时明,双眸深不见底。他抬起袖口,擦去唇角的血迹,然后仰起头,看着这副胜景仿佛无限感慨。 林述尘也吐了很多血。 他的脸色不比纪饮霜好半分。 纪饮霜痴痴地盯着他的脚步越走越近,含着血沫大笑了起来。笑声之中,含着无尽的怒火与凄惨。 直至此刻,纪饮霜才明白林述尘骗了他。 什么绝尘大结界?那是他的好师兄,处心积虑、不计后果、不惜同死,为他张布的无情罗网! 纪饮霜看着泼天大雨似的金芒,在无垠的苍穹间游移,暗合星宿排列,构织了一片虚假的星罗棋布。 ……那是一张看不到头的天网,是结界术至高无上的造诣顶峰。 是林述尘消耗了几乎全部修为构筑的广袤结界。 纪饮霜犹如一只翅羽尽断的飞虫,困在蛛网中,连张一张口,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为什么?” “林述尘……林述尘……告诉我,为什么……” 林述尘置若罔闻,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变得踉跄虚弱,像一株秋风白草,随时都会被吹倒,就这样一步一步,挪到了少年叶霁的身侧。 少年被外力封锁住了神识,睡熟般倒在地上,林述尘梳了梳少年乱糟糟的鬓发,把他背了起来。 纪饮霜颤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你要带他去哪?” “林述尘,你要带他去哪?回答我!” 林述尘简洁道:“该回家了。” “不,不不……林述尘……你敢!” 纪饮霜仰躺在地,痛苦嘶呜,喷呕出一大口鲜血:“你敢这样对我……你竟然……我定要把你碎尸万段……”双手徒劳抠抓着地面,却是站不起来,十指鲜血淋漓。 林述尘脚步停滞了片刻,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说道:“十年。” “我能困住你十年。” 纪饮霜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很快就被随即而来的狂怒和愤懑占据。 出于一种精准到可怕的直觉,纪饮霜知道自己再如何舌灿莲花,也摇撼不了林述尘的心了。 他将会被关锁在这片空旷的绝境,至少十年。 纪饮霜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像离水太久的鱼,在网罾里猛地一挣,翻过身。 他朝着林述尘飘渺远去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肝胆撕裂的怒吼。 “你这个疯子!你彻底疯了!!你想毁了我,你也不顾你自己的命!!” 纪饮霜脸上血泪混作一团,凄厉地狂叫:“这么大的结界,你能撑住多久?你能困住我多久?来日你修为耗尽神魂俱灭,我仍旧还是纪饮霜……我仍旧想杀就杀、想夺就夺!” “林述尘……哈哈哈哈哈……你杀不了我,你画地为牢困住的是自己!你是天字第一号蠢货,你无药可救,你比任何人都可怜可笑!你会比任何人下场都悲惨!” “林述尘!哈哈哈哈哈哈———林述尘林述尘林述尘!!”
第117章 如师如父 林述尘走了, 不敢回头。 灵海崩竭的林述尘,背着十六岁的叶霁,一步一步走出了黯淡阴霾的关山境, 一步一步走向了一个光明世界。 这段漫长的路途中,林述尘回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与纪饮霜相遇的喧嚣酒楼、年少许约时吹拂而过的春风、并肩见证的炎火焚林、死里逃生后的破庙夜谈、一道游历过的山河风景…… 想起这些, 林述尘原本早已痛至麻木的心中,由一丝丝甜味牵头,品尝到了一种叫“恨”的滋味。 林述尘很恨。 恨那些扎根进纪饮霜血里肉里骨里的残忍,恨他那套不住锁不上化不去的劣性天真。 他恨自己改变不了他。 ——纪饮霜不会让任何人改变自己。 纪饮霜只会去改变别人,用那些林述尘不敢想,也不愿深想的手段。有些人的命运被他由生改为死,有些人则被他玩弄得生不如死。 这些事, 叶霁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林述尘相信, 若那一天真到来,他视如己出的爱徒, 会在巨大的痛苦中认清是非, 做出不违本心的抉择。 ……若那一天真的到来,纪饮霜大概会彻底折断叶霁的羽翼。 放弃掌门印,就等于交出了长风山,也交出了叶霁所有的庇护。长风山与叶霁, 届时就将全部握在纪饮霜的手中。 他必须把纪饮霜推入深渊。 可是, 可是…… “……我杀不了他。”林述尘侧过头, 两滴泪划过苍白清秀的脸颊,对肩上的少年轻声呢喃,“对不起,师父杀不了他……” 隔着漫漫近十年的光阴, 叶霁泪如泉涌。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忽然间感到一阵万针齐扎的奇痛,“轰”地一声天地旋转,几乎要把心、肝、胆、肺同时呕吐出来! 这滋味像有人推着一块巨磨,一圈圈磨轧他的灵魂,先轧成碎片,再磨成粉……这样的走火入魔,比在策燕岛深崖下被招魂阵凌虐还要难捱,自以为坚强的意志,也在这样的折磨下变得脆弱不堪,只想奔到天尽头狠狠大哭一场。 越来越冷,叶霁全身如同泡在冰海里,经脉也成了滞涩的冰道。恍惚中,有人在急切呼唤他名字,远远听不真切,只因那微弱的救援远在冰面以上,他却溺在海底苦苦挣扎。 绝望之际,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视线。 叶霁起初还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视线越来越清晰,像有人掬着清水,一遍遍擦拭他的眼睛。渐渐的,耳朵也听到了声音。 “山河湖海可以寄托心怀,师父不怪你这几次不辞离山……” 高崖的阳光斑驳入窗,映得山斋里的琴棋书剑都朦胧发亮,树影摩挲的沙沙声里,林述尘低沉缓慢的嗓音便显得不那么分明。 十六岁的叶霁跪在林述尘的须弥座前,默不作声扯下袖口,遮住这些时日来不分昼夜猎妖的伤口。 他已经学会不再对心底的疑惑刨根问底,此时低头不语,伤感之中,又有几分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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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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