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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沉璧只买了一盏灯。 听叶霁说起人界有放花灯许愿的习俗后,李沉璧便兴冲冲跑到街角的灯摊上买了一盏,在河边默默许愿,煞有介事地将灯流入水中。 叶霁抱臂旁观,总觉得这举动在李沉璧身上有些违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没问,转而打量起李沉璧买的那盏灯来——通体漆黑,灯焰幽绿,怎么瞧都不像那么回事。 一个老妇人蹲在河边洗手绢,见这对小兄弟一起放灯,有些可怜地望着他俩:“哎呦,这大过年的。家里是什么人没了啊?” 叶霁没明白:“您说什么?我们家里没人去世。” 老妇人又“哎呦”了一声:“你弟弟放的是渡魂灯呐,是给死人传话的啊。” 话音未落,蹲在河岸边的李沉璧倏地抬起了头。他捡起一个石块,恶狠狠投出去,将那盏还没来得及漂远的渡魂灯,砸碎在了惊天动地的水花里。 “沉璧!”叶霁连忙叫他,向来不离他半步的李沉璧却躲开他的手,像一只离弦之箭一样蹿了出去。 叶霁匆匆追来时,李沉璧已经将街角的灯摊踹翻了,一双愤怒的凤眼,瞪着卖灯的斗篷人,几十盏渡魂灯在他们之间齐刷刷熄灭。 摊主的斗篷下只有一团漆黑,僵硬地抬起一只手,直直戳向李沉璧。 叶霁急忙甩出一道燃烧的符咒,定住了那只僵尸般干枯的手。掏出身上所有的灵转珠,摆在摊主面前,说了声“得罪,等回去后必定供奉香火",把气红了眼无法无天的小崽子往怀里一揣,一溜烟奔出了鬼市结界。 李沉璧一路都没理他。在长风山门前,叶霁把他放下,蹲下身和他视线齐平:“你这是在生谁的气?” 李沉璧咬着嘴唇,眼眶渐渐濡红,反问他:“师兄知道我许了什么愿么?” 叶霁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胆子大得很,连鬼差的摊子都敢掀。是觉得有师兄给你兜底,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李沉璧气得大叫:“我才不怕那东西!竟敢卖一盏死人灯给我,让我许的愿沾了这种晦气!我的愿望是给活人的,那人绝不会死,绝不会!踹他摊子算什么,我恨不得——” “沉璧。”叶霁屈指在他额头上咚地一弹,将他弹安静了,“花灯许愿这种事,应个景罢了,难说靠谱。你有什么愿望,事在人为,何必依赖或迁怒于一盏小小的灯?” 他揉了揉李沉璧的头顶:“现在,既然你许的愿不灵了,不如说出来我听听,或许我们能一起实现呢。” 李沉璧凑在他耳边,轻轻吐气:“我希望——这辈子永远和师兄在一起。师兄能帮我达成心愿么?” 他声音变得似幻似真,音色重叠,仿佛是不同时期的李沉璧同时对他发问。 叶霁愣了神,对他伸手,五指却从一层虚影里穿过。 李沉璧又问:“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叶霁怔怔地对他道:“你乖乖的,再等一等师兄。” 李沉璧眼中的清光,逐渐转深变浓,化为一团混浊:“一天看不到师兄,我就一天不吃饭不睡觉。既然师兄说事在人为,那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叶霁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只抓住一团雾气。 他担忧李沉璧出危险,在黑暗中四处寻找,急匆匆撞在一人怀中。 这是十八岁的李沉璧了,一揽便把他紧紧圈住:“我到处在找师兄,师兄又在找什么?” 叶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李沉璧声音便迅速阴冷了下去:“你要去找凌泛月吗?” 李沉璧的脸,由下巴蔓延至嘴唇、鼻梁,渐渐被一片黑霾笼罩,狰狞陌生。 “不是他?难道是苏师姐?还是去找宁知白?或者那个韶卿?” 叶霁用力摇头,李沉璧不理会,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知道了。是纪饮霜。你终于要去找他了。” 叶霁在心中焦急大喊,我在找你,师兄在找你。 可脖颈被一道铁箍锁住,半个音节也无法发出,只能紧望着眼前这人,希望李沉璧能与自己对视,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黑霾很快舔上了李沉璧的眼睛,将他整张面目都盖住了。 李沉璧扭曲的音调,从黑霾后传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哪怕我做得再好,再怎么委曲求全,师兄心里总还是有他没我。我对师兄太失望了。” 字字句句如针扎耳,叶霁痛得无法呼吸,眼泪滚流出来。 李沉璧自然是看不见的,继续说道:“事已至此,我没有办法了,师兄,我们死在一处吧。” 话音落下,叶霁手中已多了一把长剑。李沉璧紧握住他的手,剑尖朝着自己胸口,就要带他刺下去。 叶霁竭力反抗,李沉璧却力大无穷地掰着他的手,朝着自己心脏处一点点推入。 血溅在了两人脸上。 看着被穿透心胸的李沉璧,叶霁悲伤地想,我真的杀了他。 又想,他说过要死在一处的。既然这样,既然这样…… 他毫无留恋地举起滴血的长剑,对准自己心脏——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叶霁只觉得口中被喂了什么东西,凉凉流入喉咙。 叶霁转醒过来,忍耐着光线揉眼,太阳穴还在惊悸地突突跳动,后背全是冷汗。唐渺盘膝坐在一旁,笑了:“醒啦?” 叶霁沙哑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唐渺道:“解酒药。”又意味深长地问,“小叶梦到了什么?” 见叶霁僵冷着脸不说话,便道:“你在梦里,一直叫李沉璧呢。我还帮你擦了眼泪,不用谢。” 叶霁张望四周,见是在一条木船上,随波而流。大雾弥漫,空旷无尽。 “你想必做了很可怕的噩梦。”唐渺对他道,“你心底里在想些什么,让你居然开始害怕起自己的道侣了?” 叶霁道:“你我的关系,原来已好到可以交心的程度了?” 唐渺道:“小叶要向我问什么,我必定是知无不言的——风大,要不要披件衣裳?” 叶霁静静望着船底不知流向何处的河水,半晌,说道:“枫云山庄灭门,星玉短剑碎了,几千傀儡化作乌有,你心血付之一炬,似乎却并不难受。说起来,我该是你最大的仇家才对。” 唐渺噗嗤一笑:“你匡扶正道,我却到处放火。你被千夫所指,师友也死的死、伤的伤。但你却和我同乘一骑,同桌饮酒,现在又同船而渡……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同我大闹一场呢。” “闹有什么用?”叶霁淡淡道,“我修为没了,打不过你。有个现成的马夫和钱袋,有什么不好。” 唐渺不料他竟是这样想,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不愧是你,这才是小叶!” 他大笑过后,仰倒在船底,极其放松地舒展手脚,看着铅灰色的天穹,说道:“我也是一样想,随遇而安罢了。一件事,拼了命能做成,当然好。做不成么——再想办法不就是了?” 叶霁也真心道:“不愧是你。” 许久无话。小船在水上行走,平稳缓慢,犹如摇篮一般令人昏昏欲睡。 叶霁的精力大不如全盛时,周围又都是一样的无边大雾,寡淡无趣,随着缕缕寒气入体,又要昏昏睡去。 唐渺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修仙之人,都把修为看得比命还重。要让他们成为废人,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我虽知道你心胸开阔,却没想你看得这么开,丢掉修为简直就和脱掉一件衣服一样。” 叶霁睁开了眼睛:“既然修为是衣服,我脱下了衣服,难道就不是我了么?要我说,不挂一缕的我,才是最本真的我。” 唐渺咧嘴一笑,骨碌碌转着眼珠,似乎想到了什么混话,要用来调侃他。船底却碰到了什么,轻轻一晃,似乎撞入了一道波纹中。 唐渺不正经的笑容一下敛了,挥出一道灵符定住船,对他道:“我们到了。” 叶霁跟在他身后下了船,脚下虚浮柔软,踩不着实地似的。又见东西南北,空无一物,唐渺兀自领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忍不住问:“你能认得路?” 唐渺对他说话的语气,已没了半分调笑轻浮,甚至堪称谨慎客气:“是,跟着我走就好,不需要担心。” “唐渺。”叶霁反而定住了脚步,唐渺无奈回头,见他神情冷冷地发问,“师父在关山境设下了结界,这么久以来,你凭借关山弓,往来此处。” “江泊筠和关裁已死,”叶霁脸色白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世上再也没有现成的关山弓了。你要怎么进入关山境?” “小叶知道的,看来不少。”唐渺道,“关山弓已经无关紧要,毕竟,如今连结界也没有了。” 话音未落,叶霁已抬头厉声问:“什么意思?” 唐渺叹了口气,不说话。 叶霁盯着他的眼睛,渐渐冷静,醒悟过来就是一阵心伤,是了,师父眼下的身体,再也没有力量维持关山境这样浩瀚的结界了。 “那么师叔他……”叶霁抿了抿唇,迟疑地开口,“岂不是可以离开了?” 唐渺回答他:“没有那么简单。他早就离不开关山境,大概你师父也没想到这一层。” 叶霁心弦一紧:“为什么?” 唐渺温和地道:“故人已经近在眼前,小叶何必找我追问答案?” 叶霁闭上了嘴,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湿润的掌心。 关山境只有黑白灰的色彩,像一张白纸上铺水又铺墨,再用毫笔乱抹乱点,勾勒不出具体的形状。 叶霁跟在唐渺身后也不知走了多久,身上稀薄的力气渐渐用尽,虚弱感泛上来,按住怦怦急跳的心口,忍耐地咳嗽了两声。 他一咳嗽,唐渺便脚步一僵,犹犹豫豫地不断回头看他,神情颇为紧张。 “怎么,”叶霁浅浅一笑,“唐圣师想背我么?” 唐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显得很苦恼。 这一路上唐渺对他多有照拂,渴时喂水、累时扶肩、冷时裹衣,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进入关山境后,却极度谨小慎微,连他身边一丈以内也不肯靠近了。 叶霁平息了喘咳,也不瞧他,挺立腰背,继续往前走。 突然之间踩到什么东西,似乎很脆嫩,能踏出汁液来。 弯腰捡起被踩断根茎的一朵花苞,叶霁若有所思。 花苞在他注视下,轻轻一颤。胭脂色的花瓣竟在他手里层层绽开,内蕊嫩黄,鲜艳可爱。 在黯淡到绝望的关山境,忽然看到这样鲜亮生动的事物,叶霁呼吸一凝,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去。 远处,桃红映衬柳绿,白鸟点掠碧波,温柔暖软的风抚摸他的额发,让叶霁一时恍惚,还以为到了哪一处胜景。 再一移眼,绒绒青青的芳草地,一直延伸到他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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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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