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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霜没启用外接话筒,他在用耳廓的内嵌设备收音。这东西方便至极,唯一缺点是骨传导会放大佩戴者的呼吸、心跳。可这于苏信昭而言简直是别样的慰藉。 小苏把背景音调得更大些,合上眼睛,恍如贴在爱人的胸口听心跳。 楚霜不知有个小变态正在意淫自己,小心拉开暗道的门。 从汉莫死后,门就没再开启过。瞬间扑面一股霉湿气,混杂着腐败的血腥味。 楚霜打开战术手电,往隧道深处探。 “打语音什么事,”他走得深了,随意跟苏信昭说话,“你刚才说也要故地重游,去哪里?” 通讯的另一端,苏信昭正拿着玻璃樽研究:“冯路离开玛尔斯之后,给高梓巧停用了记忆抑制药。现在高梓巧想起些事,我怀疑冯路别有深意,要去验证,”他顿住片刻,“而且……我想你了,想听你的声音。”最后这句话腔调柔和,难得又露出丁点墨丘利口音。 耳机埋在楚霜耳廓里,像小苏贴着他耳朵说话、亲昵异常。这害得他心思一柔,极轻地笑出声:“嗯,那现在你听到啦。” 他分心二用、算计时间,步速不减反增。 通道废弃很久了,照明线路损毁、只有战术手电冷白的光芒作指引,更容易惹人回忆、联想到此地曾经进行过缝合活人、贩卖尸体的勾当。瘆人的死气悄然升腾。好在将军杀伐气重,不怕诡异。只是无奈,地下难辨方向,他驻足于五岔路口。判断不出道路了。 “能联系到东子吗?”楚霜问。 东子也是通过加密线路与苏信昭联系,但如果让末那识作为“中转基站”联通东子与楚霜,于小苏而言负荷过大,枢纽只能由他人肉充当。 “刚刚把你的坐标发给他了,他让你在路口等一等。”苏信昭说。 “真贴心。”楚霜刚嘴甜一句,就听见有道岔口里“嗦嗦”两声轻响。 他立刻噤声戒备,扬手电光照过去。 黑洞洞的空廊被照亮,像怪兽的眼睛陡然睁开一只。 ——地上有人。 但那人靠墙一动不动。他的衣服被血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刚刚的声响说明他暂时还活着,但这幅羸弱模样,怕是离咽气成功只剩“咽”一个动作了。 苏信昭听出楚霜骤然压低呼吸,猜到他这边有变化,帮不上忙,只能闷声不添乱。 楚霜没有冒动,仔细观察对方衣着,那人右腿上绑着战术包、但不专业,他或许是东子的手下,躲避过机甲人扫荡,重伤藏在这里面对厄运。 “你还好吗?”楚霜沉声问,戒备走过去。 手电光先行探路,越过那人的身体,照到他身后——有东西在动,不是人! 定睛细看,楚霜轻抽一口气。那是个四肢很长,头歪耷拉在一边的玩意。 是携带双相神经病毒的异生物! 生物蓦地抬眼,楚霜瞬间把视点从对方脸上挪开、汇聚在它躯干上、防备它暴起攻击。可他还是瞄到了,那家伙尚没有如蜥蜴般转动的眼仁,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是正常人类的模样。 更甚,他还穿着衣裳,袖子和裤腿像烂绦子却能看出垂坠非常,衣料很不错。 “你……”异生物发出咯痰似的诡异杂音,含糊说话,“楚上将……” 楚霜粒子枪的准线落于对方膝关节上。 而显然,那家伙认识楚霜、更懂得他在回避什么,扯下破烂衣服边,蒙住自己的眼睛:“是我……楚上将,是我……” 楚霜视线上移。对方有一头标志性的银灰头发,脸颊轮廓隐约看出些俊朗,皮肤状态彻底变了,像风干、褶皱的肠衣。 “善先生……”楚霜认出他了,“你怎么在这?” 善先生艰难地点头,扶墙壁站起来时,衣服上展露大片血迹,好几处落在要害位置。 因果很好猜,他在战乱中命悬一线,用再生剂续命,但用量太大,正在被同化。 “其他人呢?”楚霜问,“东子和你在一起吗?” “都打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联络不上。东子去探外面的情况,还没回来……”他靠着墙缓气,沉默片刻,“将军,杀了我吧。” 楚霜一讷:“想死何必用药?” 善先生笑了,一出声嗓子就“咯咯”地响,像塑料纸被捅出个窟窿、在吹噪音:“我不想死,用了药……可是……可是啊……从前汉莫跟我说,用再生剂很难受,我以为那是他博取同情的手段。现在我信了,这种难受不疼不痒,时刻让我害怕,我能感觉身体在迅速瓦解,我在被吞噬,直到我不再是我……我求过东子杀我,他说我活该受着。” 楚霜的战术手电光直打过去,把善先生不人不鬼的模样影在石壁上,像个巨大的皮影,没人味。 这种药苏信昭和郝布瞭都用过,那二位没有异变,想来是药量不重。 善先生不知楚霜在开小差:“将军,我求求你了……” “你可以自己动手。”楚霜眯着眼睛看他。 “……我,我不敢。”他哭了。 回想当初,他带着雇佣兵围困楚霜、把汉莫改造成机甲人,最后对其痛下杀手,哪件事手软过?怎么事关自己,就不敢了? 楚霜不爱看人暴露脆弱,厌恶地别开目光,还是不说话。 阴暗的地道内一时寂寂,反倒听出有脚步声,隐隐约约由远而近。 “是东子回来了将军。”善先生挣扎着站直,用长到打卷的指甲在石壁上刮,“滋啦滋啦”牙碜得人寒毛起炸。 但这声音极富穿透力,他是在给东子报平安。 果然,影子察觉岔口有光,先是站定了,听到刺耳的声音才更快迎过来。 海盗头子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只是更臭了。 他对楚霜龇出大牙乐呵:“个仙人板板,好久不见啊将军,老子刚要去探路,就听白洞说你下来了。我又赶快往回返,腿脚不利索,你久等了,”他冲楚霜张开手,“来一根。” 楚霜身上有半盒没来及倒进银烟盒里的烟,索性和打火机一起扔过去。 “大方!”东子接住,摸出两根烟一起放进嘴里点上。他脚确实伤了,右边小腿肚子像被什么咬去一大块豁口。细胞再生剂的药量不够,他痊愈很慢,腿骨还隐约可见。 “怎么不用善先生的药?你这点伤不至于产生异变。”楚霜问他。 “这玩意用了怕是要上瘾,上瘾的东西老子只接受这个,”东子幽长地抽烟,找回一部分魂:“大将军的口粮……啧,什么时候反击,什么计划?” 他相信苏信昭把底牌告诉楚霜了,小苏这些年给了东子不少钱,让他私下搜罗些弹药火器。 东子骨子里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只是无奈,一辈子的起点、路径不能尽如人意。 楚霜对残兵散将向来不抱希望,简略交换必要信息,确定应该继续坚持“向来”,他安排过简单计划,转身要走。 “将军……!”善先生颤巍巍紧追两步。他还蒙着眼睛,险些被绊倒,趔趄出好几步才站定。 “想好了么?”楚霜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他尊重意愿,没有做圣父的瘾,早已杀人如麻,不在乎多送一位去圆满。 “想好了。”善先生答得干脆。 楚霜再没半句废话,抬枪正中善先生眉心。对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身子一震,向后仰躺下去。 “干嘛成全他,不觉得他黑心活该么?”东子开始抽第三根烟,“他的业该他自己还,你替他了结,倒霉就背你身上了。” “什么时代了,还挺迷信,”楚霜哂笑一声,冷了语气,“他听到了咱们的计划,留着是变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好一大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念一晃意识到把苏信昭忘了! “怎么半天不吱声?”他温声问。 但没人回答。 楚霜点亮终端,看到通讯在四分钟前终止了。 嘶…… 这不对劲——小苏从不会毫无交代地终止通话。
第162章 幌子 苏信昭抹了一把鼻血—— 不是过度幻想大将军的“美色”,原因要从刚刚开始说。 他合眼听楚霜的呼吸声片刻,就感觉自己要变成刚吸完猫薄荷的猫,再继续就得发疯了。 于是,他把心思放回玻璃樽上,用缩微镜一片片看竹叶,终于发现叶子上的激光微雕字符——从起始指令动作看就很奇怪,整体语言逻辑像是系统的触发指令型后门(※)。 原来高竞卓把执念藏进最容易忽略,也最会被保护起来的地方。 所以,苏信昭也故地重游。 冯路极密研究基地的门口满是腐枝烂叶,这里像被彻底遗忘了。轻触门禁,身份验证界面点亮,苏信昭依照指令触发系统后端界面——他轻易绕过了身份验证,进入繁琐系统的后花园。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黑洞洞的地下通道点亮联排地灯,蜿蜒向下,光一直亮到幽深处。 苏信昭向下走。 万籁俱寂被脚步声打破,声响在四壁乱撞,形成空洞的回响。 基地底层。 两年前这里摆满供养克隆实验体的培养罐,而今空空荡荡,像那些骇人景象不过是一场噩梦;只有房间边角处,系统“J先生”居住的核心精算机黯淡着屏幕,证明一切真切存在过。 苏信昭按下精算机落着薄灰的启动键,极轻的能源注入音鸣响,启动画面点亮、悬投在苏信昭眼前。系统运行至身份认证界面不动了。 苏信昭再次走后门。 切进系统后台的瞬间,终端屏幕黯淡下去。J的所有生物态识别功能被禁用;几秒后,超精算智能机恢复成只保留着原始记录、运算、存储功能的计算机。 一行蓝白色字体缓缓浮现:验证通过。管理员G,1973天没见,你好吗。 苏信昭呼吸一滞,G是指高竞卓吧。 他没有时间细究,唤醒末那识与J的核心数据库连接。海量数据泄洪一般涌入,末那识几乎承载不住。 也正是这时,他和楚霜的通话被“挤掉了线”。 他毫无觉察,鼻腔发热……有血滴在J的操作台面上——他抹了一把鼻血,感觉脑袋发蒙,环视四下没有座位,索性到墙边靠着坐下。 片刻,苏信昭的颅顶开始疼,他能感觉自己每条神经、血管都发胀,但他忍着没下任何指令,任凭末那识链接意识点,把数据灌入脑海。文字、视像信号被快速解读、转化,他“看”到了楚霜最在意的信息—— 星轨坏道计划中,促使拉东星坍缩的暗物质弹精算数据。但很遗憾,数据不完整,冯路没有算出最精准结果就离开了。 苏信昭不甘心,大海捞针似的,继续速读。 然后,他预料之外、看到了机甲人军团和暗物质爆破的研发历程。从早期艾登建立机甲军团的初衷,到实验数据、失败记录、又到伦理争议,再到艾登希望将机甲人的杀伤性最大化、提出借助利用从康德手中盗取的基因改写技术实现“载体可复制化”设想;而后,研究人员们担心“杀伤武器”集体失控,兼顾“最大化利用率”,提出了在机甲人脑内增设暗物质爆破区,所以暗物质弹的研究开始了;再然后,各方阻力激增,导致实验进度放缓,直至艾登重伤昏迷,实验进度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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