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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说着话,一直彼此拥抱和抚慰,直到夜色褪尽,黎明初升。 不论好坏,时间总会过去,无情地从手指间流尽,朝露一样,幻影一样。 其实早已下定决心,剩下的只是漫长的道别,和一千一万个不舍的吻。 第二天,他们重又回到了安眠基地。研究员们也都一夜没睡,调试好了种种设备,只待唤醒“秩序”,让艾深取代祂的位置,成为新的“根系”。 “有时候我会想,”谢云逐也不再哭泣了,微笑着说起离别,“要是我们从没离开过兰因就好了。” 那么这样一个清晨,他就会伸着懒腰从床上起来,给同样懒洋洋的爱人一个早安吻。打开窗户,如果天气好,就趴着吹会儿风,别说是忧愁,心里简直一丝挂碍也没有。肚子饿了,还可以大喊一声波比,叫醒熟睡的小狗,让他去热披萨。 那真是他人生里从来没有的,像做梦一样的好时光,可当时只道是寻常。 艾深望着他,历历的过往在眼前浮现,嘴角同样噙起了微笑。他拉着谢云逐的手,摸了摸自己垂到肩头的白发,“那时候你就对我说,我留长发更好看。可是我嫌战斗不方便,就一直没有留——以后我的头发一定会越来越长的,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摸着那微微卷翘的柔软发丝,谢云逐又情不自禁地哽咽了,“嗯,我会每天多喜欢你一点点,多到你醒来之后,会被吓一跳那么多……” 他拽着艾深的头发,一把将他抱紧在怀里,已经泣不成声,“要是你还在我心脏里就好了,我就把你永远藏起来,我的小毛球,我真想你永远都不要长大……”
第193章 他在找一朵玫瑰 一个月后。 随着最后一批人类进入休眠仓, 《混沌天途》游戏正式宣布开服。 “滴滴滴滴——”摆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永远定格在了早上七点。不过再也不会有一个女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去工地干苦力活,为自己在末日赚一点点可怜的口粮钱。 在梦里, 她是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白领。偶尔腰酸背痛,那也是办公室坐多了,至于手上的老茧和背上的疤痕,那都是前不久一场地震留下的创痕——她的大脑是这么告诉她的。 麦扣最近则有点苦恼,他发现自己从米国搬来华国已经五年了,却不记得当初自己过来的原因。他学习了一口流利的中文, 找到了很好的工作, 也有许多朋友,可是心里却总是感到空虚而失落。邻居家生了可爱的婴儿,让他抱一抱。他小心翼翼地抱过来, 邻居惊奇地夸他抱婴儿的手势特别标准——就像他真正抱过一个孩子一样。 对,我简直就好像该有一个孩子, 有时候他会想, 捂着空落落的心, 而且还应该有一位深爱的妻子, 成为他一切反常行为的动机。他只是没法证明他们真的存在。 放弃幻想,过你应过的生活——他的大脑这么对他说。 最后一个休眠仓中,灯光一盏盏黯灭下来, 程序将自动运转, 密封的空间里开始缓慢释放催眠气体。 “我要当千亿富翁,我要做个普通的有钱人,我要和大美女谈恋爱……”何牧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试图催眠自己的大脑,“反正不要再当牛马了,不要当牛马……” 到他彻底昏迷那一瞬,嘴巴里只剩下了嘀咕的“牛马”二字。 但不管怎么说,梦中的他大概还是会成为一名清理者的吧,他的契神还在等他呢。也许他会死在一个副本里,谁来铭记他曾活过? “听说做梦后,会失去很多记忆呐……”黎洛躺在自己的蜂巢格子里,他到最后也没试图回到乐土,是因为觉得这边的计划更有趣,“我会花多少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呢?” 梦里会有更多更有趣的游戏吗?倘若有一天他厌倦了这一切,就干脆想个办法回乐土好了…… “我会来梦里找你的,”他隔壁的傅幽,紧贴着墙壁,大声告诉他,“这次你别想抛下我,梦里我也会死死缠着你不放的!” 黎洛也把手贴在墙壁上,兴味满满地答道,“好啊,那你就试试看,看你能把我追到什么程度。” / 一朵玫瑰、两朵玫瑰、无数朵玫瑰……那瑰丽的红烧成了一片火,在风中摇曳。这没有方向的风似乎能吹上一千年,这所有的玫瑰,似乎也能无视岁月荣枯地繁荣下去,永远只是摇曳着,不回应任何质问,不怜悯任何眼泪。 这里是爱神的玫瑰园,不,应该说,是“根系”的。 和游戏大厅一样,黑暗的地下基地,也渲染出了一副“游戏画面”。这景象堪称优美,本来冰冷的圆柱形水箱,变成了缩小版的世界树,本来复杂的机械零件和管道,都变成了明亮的蓝天和散发着芳香的泥土地。 谢云逐坐在花丛中间,倚着世界树那散发着柔亮光芒的树干,蜷缩双腿,脑袋低垂,沉沉地昏睡着。 如果曾经熟悉他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恐怕都会大吃一惊,这才一个月功夫,他的精气神就已经衰败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首先是难以忽略的消瘦。研究员走之前,已经给他留下了足量的生存物资;况且即使不用物资,空气中充盈的力量就足以维持他的生命。可是谢云逐还是不受控制地瘦了下去,简直有点形销骨立的意思,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过真正能维持他生存的东西了。 还有的,就是那黯淡无光的眼睛,以及眼底的青黑,暴露出他几乎没有睡过什么好觉的事实。 忽然,脸上有点痒痒的,似乎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明明是力竭后的昏迷,谢云逐却惊醒了,那双麻木暗淡的眼睛里一下亮起了光,却不是神采奕奕,而更偏向于神经质。 什么都没有,眼前的景象一个月来毫无变化。他摸向自己的脸,那个仿佛被温柔触碰的地方,只摸到了一片被风吹到脸上的玫瑰花瓣。 他一下攥紧拳头,将花瓣攥成了手心的汁液,目光却仍是徒劳地四处张望,“艾深?毛毛?是你吗……” 他的嗓音实在嘶哑,一个是因为之前嘶吼过度受了伤,另一个是他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已经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睡下去,谢云逐惶惶然地站起来,手贴着世界树的树干,把滚烫的额头也贴了上去。 “啊,你这么快就醒了?再睡一会儿吧……” “喂喂喂,你在哭吗?” “你是谁呀?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沾到玫瑰汁了,是谁的花瓣被揉碎了?” 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有几千几万道声音在说话。他们试图拧成一股声线,然而又有着自己的意见,嘈杂到让谢云逐一下子恼火了,猛地锤了一下树干,“闭嘴!” “啊,他生气了……” “又要哭了吗?” “别走,别走,再和我说说话好吗……” “这地方好挤啊,你碰到我了,讨厌的叶子,走开!不,对不起,我不是让你走……” 谢云逐捂住耳朵,快步朝着玫瑰花丛走去,然而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甚至比树上还多,因为这些玫瑰花也要和他说说话。 “你去哪里?为什么要走,我的刺扎到你了吗?” “我爱你,嘻嘻,我爱你呀。” “风啊,风啊,就让我倒在他的腿上吧……” 谢云逐赤着脚,脚上早已沾满了泥土,玫瑰们小心地收起刺,硕大的花苞轻轻撞在他的小腿上,将花瓣洒满了他的脚背和来时路。 这其中的每一朵,都来自一位强大的神明,他们将力量输送给了“根系”,一起支撑起了系统运转。 与“秩序”不同,“秩序”收集到的力量,会成为一个个字符;而爱神收集到的力量,成了他的玫瑰园中,一朵朵漂亮的玫瑰。 正因为爱有无限种可能,所以他可以无限包容,将这样多驳杂的、甚至相悖的力量融合在自己身上,爱神甚至做得比“秩序”更好。 它们身上依然带着原本神明的能力和特征,却很好地融合成了爱神的一部分,成为了爱的一个个“可能性”。只要爱神想,他可以随意地兑现这些“可能性”,调度万千神明的力量,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 可也正是因为融合得太好了,所以当谢云逐回过神来时,才发现—— 属于他的艾深不见了。 从被自己选中,到像个人一样长大,艾深与他相处的时间不过十年。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长的尺度,然而对于寿命动辄千百年的神明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这的确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谢云逐本来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哪怕艾深会深受痛苦,他也会默默陪着他一起度过;哪怕艾深不再醒来,他都会恒久地守望,直到他醒来的一天。然而他从未想象过,不是痛苦,也不是昏迷,而是“消失”。 他说出的话,不是没有回应,而是有千百万道声音回答,却没有一个再属于艾深。他的爱人好像被窸窸窣窣的蚂蚁啃噬一空,贴近那棵树都能听到他被一点点蛀空的声音。 不,说是“消失”恐怕并不恰当,这更像是一场“稀释”,属于爱神的那一点点力量、思想、记忆,都被稀释在这个巨大的熔炉里,像风中看不见的微尘,落在了每一朵玫瑰的枝头。 你没法把漫天的沙再聚成石头,也没法把散落的星星再组合成太阳。 纵然可以千百次地欺骗自己,但是有一件事却昭然若揭——他和艾深之间的契约,断了。 这个事实,几乎是一下子就把谢云逐给击溃了。 他从没有想过分开,这不该是他人生的一个选项。如果艾深不在,那么他也不该存在,他应该立刻死去,没什么好留恋的。即使死后的世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无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什么仍叫他在地狱的门口徘徊不前呢? 那大概是一种虚无的、缥缈的、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既然他可以听到千万种声音,那么会不会有微弱的一道声线,在用力地呼唤着他呢?就像当初在孵化所,有那么多强大的神明幼崽,小毛球的声音细得和小猫一样,可自己不还是听到了? 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玫瑰,那么多的“可能性”。那么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一个诞生于爱的奇迹,他的爱人就坐在其中一片花瓣上等他,像一颗滚来滚去的露水那样? 谢云逐多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点疯了,可是他决定放任自己发疯,否则他肯定坚持不下去。他赤着脚,衣衫褴褛地在玫瑰丛里穿行,一步一蹒跚地丈量过每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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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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