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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诊所。 医生一开始以为是有异物卡进去了,打着光拔了两下,发觉不对劲。 “不是,是从里往外长的。”大夫指给崔梦梅看,“这要是异物,卡在他皮肤里这么久,附近早就红了,而且这刺这么长,发炎了很难治。” “小孩生长激素旺盛,估计是角质栓之类的,给你开支维A酸,别乱抠啊。” 药涂上去以后,凉的发疼。 秋璐没多想,下午继续去上课,按医嘱继续涂药。 周五没有晚自习,可以回家吃饭。 崔梦梅特意炒了豆芽、菠菜,又做了他喜欢的炒豌豆。 秋军伟在抽着烟等吃饭,见儿子回来了,招呼一声:“期中考试分数出来了?” 没等秋璐说什么,他一招手:“给我看,数理化考的怎么样?” 成绩单展开的时候,气氛骤然沉下去。 秋军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半晌说:“也就靠着英语语文吊着分,没被淘汰到吊车尾的班里去。” 崔梦梅两手端三个菜出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 “孩子高三了,成绩有起伏也正常,别给太大压力,吃饭了。” 秋璐随即去洗手拿碗筷,夫妻对视了一眼,都是不太满意。 但饭间也没再说话了。 食不言,寝不语,从小吃饭不开电视,怕影响消化。 秋璐习惯了这一份寂静。 正是周末,小区楼下有热闹的声响。 有两口子在教小孩学自行车,有老头老太太热火朝天地跳广场舞。 家里只亮了一扇灯,冷白一片,像打翻在地上的鸡蛋清。 秋璐又要舀一勺甜豌豆,伸出去的调羹被筷子挡住。 他抬起头,母亲温和而坚定地说:“只吃七分饱,对身体好。” 秋璐望着那盘青翠的甜豌豆,抿唇不言。 倒是闷头吃饭的秋军伟终于发话。 “你妈说,你手腕上长东西了?” “嗯。” “擦了几天药,好点没?” 秋璐沉默了一会儿,展开了手臂。 “更多了。” 餐厅的灯不算亮。 但是夫妻都清晰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手肘内侧,都有两三处硬刺般的赘生物。 若说是鸽子身上的羽管,倒有点相像。 但人身上长这东西,明显是皮肤病。 崔梦梅算着他下一次调考的时间,担心道:“右手有吗?” “也有。”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严厉起来,“你拿买教辅的钱买那些地沟油炸的肉了?” “不会的,妈妈。”秋璐说这句话时,有种八岁孩子的稚嫩,他清楚这副神态可以自保,“做错事了会被打,妈妈,我不想被打。” 崔梦梅本来拧起了眉头,见他这副驯服温顺的样子,没再深究他的错处。 秋军伟反而开口解围:“这么瘦,闻着没半点油腥味儿,不像是在外面乱吃东西。” “明天周六,十二点到三点没有补习班,到时候带你去医院看看。” 次日,再下课时,秋璐在补习班门口一眼看见了季家的车。 他怔了下,眼见着车窗缓缓落下,副驾驶的季予霄还没说话,后座的崔梦梅快声催促。 “走了,上来啊。” 两口子让了让座儿,让秋璐能跟着蹭车。 少年下意识说:“去医院?” 季予霄隔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季骏本来在听体育新闻,抬手把广播关了,问道:“小璐生病了啊,严重不?” “哪有什么病,”秋军伟笑道,“小孩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好几天没好。” “那等会儿吃完饭,我送你们去看看?” “不用不用!” SUV驶向洲际大酒店,门口张灯结彩,还有舞狮在玩绣球。 秋璐本来有些低落,看见舞狮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道:“有谁结婚了?” “是你邱伯伯的女儿,人家被提前批录取985了,名牌大学。”崔梦梅把红包拍得手心啪啪响,“咱家就没这么好的命啊。” 两家人相继走进酒店,和邱家的人打了声招呼,面上都带着笑。 过去都是老单位里几十年的交情,即便工厂改制,职工小区的人们各奔东西,也早已习惯了集体生活。 季予霄和父亲坐在右侧桌子上,听着大伙儿聊得热络。 谁家女儿新谈了个对象,二十六了都没结婚。 谁家小孩还在读大学就染了头发,人五人六的估计是在外面学坏了。 升学宴被布置得金碧辉煌,邱家父母喜不自胜,还吩咐酒店各处都布置了文昌符、金缎红底的彩带气球,以及各种写满了前程似锦之类字眼的挂画横幅。 人们看得羡慕感慨,又开始感叹时光如梭。 很快到了上菜的时候。 菜式的丰盛也反应了邱家的欢喜雀跃,小到醉虾醉蟹,大到金牌烧鹅,每一样都做得精致体面,一看就不是时兴的便宜预制菜。 “你邱伯伯说,等会儿还有佛跳墙,”季骏跟儿子小声通气,“我最喜欢吃那个,虽然这年头鱼翅都是粉丝,但是汤好喝啊。” “明白的,”季予霄以为亲爹在点他,“等会儿我多盛一碗,喝不下了给您。” 季骏大笑:“没事,你爹脸皮厚,等会先干三碗。” 正聊着天,季予霄听见有很细微的轻呲声。 是有个婶子在跟朋友使眼色,示意那人看向隔壁那桌。 他坐的位置,刚好斜对着秋璐一家,看得清楚明白。 十几个好菜陆续上齐,别人碗里都摞着鹅腿叉烧东坡肉,只有秋家三人是异类。 “那家人……还吃素呢?”姚婶小声和朋友嘀咕,“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装的,可怜了那孩子……” “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信佛吗。”另一人接话道,“我交了大几百礼金过来吃席,少吃两块鲍鱼都亏得慌。” “崔姐从来不信佛,我问过她,她只说这样对身体好,是自律。” “哎不是,那孩子,出生以后就没吃过肉?” “一口没吃过,听说以前有次去邻居奶奶家,吃了猪油渣炒的青菜,晚上小孩就被拉到单元楼下扇嘴巴子,那时候好像才……七八岁——后来大伙儿都不敢偷偷喂他了。” “造孽哟,真可怜……” 季予霄任由那些闲言碎语从耳边掠过,目光落在秋璐平放的筷子上。 当下那家人能吃喝的,只有一碟炒生菜,一碗银耳汤。 生菜用蚝油炒过。 崔梦梅找服务生要了三个杯子涮菜,服务生都有点莫名其妙。 “我们这菜不辣啊。” 崔梦梅不解释,那人也就一头雾水的去了。 那桌人都看见了这三人在做什么。 把生菜在白开水里涮了又涮,蚝油都洗干净了,才允许进肚。 左邻右舍互相认识多年,看向秋家人的眼神,有嘲讽,有敬畏,更多的都是不解和怪异。 夫妻两脸上都泛着笑意,有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他们二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护着家里的规矩,与旁人的境界早已天差地别。 秋璐很平静地喝着银耳汤。 莲子发苦,银耳微涩。 八岁那年,被当着一众玩伴,还有叔叔阿姨的面,在单元楼下被抽了十几个耳光以后,他就再也感觉不到肉味了。 就好像身体为了自救,在童年便格式化掉味蕾的一部分,哪怕有朋友故意端着烧烤大快朵颐,他也一丁点香味都闻不到。 ——直到醉蟹醉虾一同上台。 有人看得好奇,有人拿筷子尝酒味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眸子睁得很大,在看那些微微弹动的小虾。 最近几天,他的嗅觉都在不断变化,有时候身上发热,像低烧一样。 酒味刺鼻难闻,以前可以忍耐,但现在哪怕隔着老远,都冲得他想远远躲开。 可是虾是腥的。 鲜活的,刚捞起来的,半透明的小虾。 秋璐端着银耳汤,没发觉自己已经五六分钟都没有动弹过。 他不由自主地看着那玻璃碗里的醉虾,饥饿感极不真实地涌上来。 像是已经能感受到,唇齿咬破虾壳时,带着血味和腥味的肉会有多么的柔软可口。 他忽然在想,他从来没有吃过虾……从来没有。 秋璐的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跟我过来。”季予霄附耳说。 崔梦梅以为是小孩儿们提前吃好了,要出去玩,大方地允准同意。 在这呆久了也不好,全是诱惑。 秋璐离开座位时,又看了一眼满桌佳肴,以及那微微卷曲,还在弹动的小虾。 他从来没有吃过。 从来没有。 一直走到酒店大堂,他才回过神来。 “霄霄哥,有什么事吗。” 季予霄在玩手机,漫不经心道。 “带你出去吃饭。” 秋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你坐在你爸妈旁边,能正常吃饭?” 季予霄牵过他的手腕,径直往外走。 “旁边就有美食街,带你去吃烤豆腐,还有炒面。” 他牵过他时,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怕那怪病传染,怕对方发现自己有病态的异样。 但季予霄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牵紧他,大步往外走。
第64章 肉食·3 秋璐被他牵过美食街时,有种下意识的失序感。 他清楚自己被父母压制太深,以至于走过这些烟火缭绕的小吃摊时,都有种无端的做贼心虚。 季予霄吃得很饱,但还是买了一串烤鱿鱼,陪他慢慢往前逛。 “是我带你来的。”他说,“崔姨就算闻到了,也直接说是我要买吃的。” 秋璐饿了很久,即刻去买了炒面,付钱以后又去看远处的炸蘑菇。 季予霄留在原地等面,看见那小贩舀了一勺猪油,放进滚烫发亮的锅里。 莹润珠白的猪油即刻融化,馋人香气即刻迸发。 小贩正要伸手抓面,见这男孩在看他,随口说了句咋了。 “没什么,”季予霄笑着指了下猪油罐子,“这附近老有车,灰尘大,可以往里头放点。” 小贩也怕弄脏了油,说了声谢谢,把瓷罐塞里侧去了。 秋璐捧着炸蘑菇过来,和他坐在一旁的小桌子前吃饭。 他此刻在他面前,才真正放松下来。 不用管什么吃相——哪怕小孩本来吃饭就很文雅,也不用怕吃饱了会被念叨。 青菜炒面实在很香,比家里做过的都好吃。 秋璐几口都快干见底了,象征性吃了几口蘑菇,又用筷子搜刮剩下的面。 季予霄的鱿鱼几乎没有动,只是坐在一侧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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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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