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说此生最安稳的时日是在何处,那大约是在初初住进元衍的院中时。 虽然好景不长,但他也还算得上舒心。 其实他并不奢求什么,也没有追名逐利的心,即便此生身体无法脱离束缚,只要他的琴还在身边,心中便是自由,所以对于这些人的污蔑也好欺负也好,他都不十分在乎。 他的淡然一直持续到琴被一人从屋里粗暴地拎了出来。 那人随意晃荡着,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阿玉顿时瞪大了眼睛,使劲扭动着身体想要将琴抢回来,但他的力气太小,以前里挑水都因不够桶数时常被罚,又怎会挣脱这几个人。 “急了急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拍了拍阿玉的脸,“我告诉你,别指望元师兄能来救你,他早就下山去了,不要你了!” “啊啊啊啊啊!!!” 忽然手上传来一阵巨痛,那人连忙将手抽开,再看时已有一排泛血的牙印。 阿玉将口中的血吐出去,狠狠皱了皱眉。 那人痛呼几声,气得跳脚,扬起手就要扇阿玉一巴掌。 就在这时—— “放开他!”元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一般,让院中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带着几分忌惮。 为首的那人强自镇定:“元师兄,你回来得正好。阿玉抄袭阁中秘谱,证据确凿,我们正要带他去刑堂……”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扫过,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那几人已踉跄着跌开,捂着手腕,面露惊骇。 “证据?”元衍猩红着眼,一步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阿玉,扫过那张被随意扔在一旁的琴,最后定格在说话那人脸上,眸色沉得骇人,“谁看见他进藏书阁了?谁又断定这曲子,定是抄的?” “这……曲谱在此,比对便知!若非抄袭,他一个无师自通的哑巴,如何能作出这等精妙之曲?” “精妙?”元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所以,你们就凭这莫须有的揣测,私闯长老弟子的居所,动私刑?”他的视线落在阿玉被拧得发红的胳膊上,“谁给你们的胆子?谁领你们进来的?” 元衍俯身,想将阿玉扶起,冷声道:“将元明叫来,一道送长老阁处罚。”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风袭来。一弟子见事态失控,竟恼羞成怒,抱起一块石头狠狠朝着阿玉砸了过来! 这一下若砸实,阿玉不死也重伤。元衍眼底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他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听见痛苦的哀嚎,看见人影在他手下一个个倒下。 等到长老们闻讯赶来,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那几名弟子躺在地上呻吟,伤势不轻。元衍站在中央,衣衫微乱,呼吸有些急促,将阿玉紧紧护在身后,眼神如刀般扫视着周围,无人敢再上前。 但阿玉身体却开始颤抖起来,方才那些人羞辱他都没令他害怕,此刻他看着手臂受伤满手鲜血的元衍,忽然红了眼眶。 他心中一空,竟觉得有些提不上劲来。 有什么回不去了,即便他继续隐忍,也回不去了,所有肮脏的事物都被放到了阳光之下,此事无法善了。 后续的审判变得简单而粗暴。 元衍为护人下手过重,重伤同门,被罚在自己房中闭门思过,若无长老令无人可进。。 而阿玉,则被带往刑堂正式审问。 元衍一直在拼命反抗,甚至持刀以自杀威胁,他以为长老们会看在他的份上重新审视阿玉窃谱一事,但此事重大,需要有人认罪。 阿玉静立于院门前,风拂过他单薄的身子,他轻轻挣脱了搀扶,自己站直了。即使衣衫狼狈,发丝散乱,脸上泪痕未干,他依旧仔细地拍去了身上的尘土,理顺了衣襟。 他走向刑堂长老,微微颔首行礼,姿态依旧温和,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元衍,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能。 但元衍至今记得分明,那双眼中,那里面没有求救,没有辩解,是阿玉身上极少出现的傲气。 元衍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长老们也会开诚布公地还阿玉清白。 直到他从看守弟子口中得知阿玉被用了拶刑。 “开门!放我出去!”元衍疯了一样撞击着房门,他双眼赤红,“你们疯了吗?屈打成招?” “元师兄!你别这样!长老有令……”看守弟子慌忙劝阻。 “滚开!”元衍怒吼着,使出全身力气撞开阻拦他的人,向刑堂跑去。 没跑出多远,一道人影迅速闪出,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他的师弟元明。 “师兄!回去!”元明张开手臂,脸色紧绷,“你现在闯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更糟?”元衍指着刑堂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颤抖,“他们对他用了刑!元明!他们夹了他的手指!他不能再弹琴了!你告诉我还能怎么更糟?” 元明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刑堂的规矩,他犯了错合该受罚,师兄你冷静点!” “去你娘的规矩!”元衍一把揪住元明的衣领,目眦欲裂,“那本谱子怎么到他屋里的?元明,那些人是怎么进了我的院子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问你,阿玉抄谱子的事是谁传的?”元衍猩红着眼道,“元明,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害一个人会有什么后果。”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阿玉那样好的人,若是因你而死,等你晓事后,往后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不得自由。” “师兄!你胡说八道什么!”元明脸色一变,眉头紧蹙,用力想挣开他,“那不是我做的,我是讨厌他,但我没想害他,更没污蔑他抄谱子。他做错了事受完罚就好了,你何必着急为他开脱?” 元衍看着他,忽然苦笑一声,推开元明,执意要往前冲。 “师兄!得罪了!”元明见他执迷不悟,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出守卫腰间佩剑,横剑阻拦,“师父的命令,我不能让你去闹事!” “让开!”元衍此刻状若疯魔,根本不顾那锋利的剑刃,直接用手臂去格挡,只想推开元明。 元明见他完全不躲,心下一慌,想要收剑却已来不及,剑刃狠狠砍下—— “噗嗤!” 一声闷响传来。 剧痛瞬间席卷了元衍的全身,右臂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和元明的衣衫。 元明彻底傻了,握着滴血的剑,呆立当场,脸色惨白:“师……师兄……我……” 元衍踉跄一步,死死捂住伤口,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元明。 “元明,你若还有一丁点良心,去救阿玉出来。” 元明看着他狰狞的伤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抖着后退几步,去叫人来救元衍。 而他则直奔刑堂。 怎么会这样?那些流言当真不是他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难道不是阿玉自作自受吗? 元明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 “这招真好使,藏书阁被烧的事栽赃给他正正好,那个小哑巴又不会说话,没有人为他澄清,这样烧藏书阁罪魁祸首就只能是他,还好有他在,不然现在受刑的就是咱俩了。” “啧,看不惯他很久了,一副清高的模样,以为在大师兄身边就了不起。” “他那娘们唧唧的样子,保不准是个断袖呢,专门勾引大师兄。” “好恶心。” 元明脑子里嗡嗡作响,上前几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栽赃?”说话的几人他都认识,正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人。 “元明来得正巧,我给你讲讲那哑巴受刑的模样。” “哎哟,那叫一个惨,长老让他跪下,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跪,最后生生打得他跪下。” 元明无心听其他,呼吸急促,“我是问,什么栽赃?” “哎呀,这不也是给元明你出口气嘛,自从他来了以后,大师兄可就没有以前那样关心你了。”那人将手肘搭在元明的肩上,“怎么样?开心吗?” 元明将他的手拍掉:“跟我去见长老。” 那人愣了愣,笑道:“你在开玩笑吗?” 元明定定看着他:“去认罪。” “你疯了吧?你要帮那个哑巴?”那人大喊道,他见元明神色不似作假,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你可别忘了,阿玉变成这样可是你害的,他抄谱子的事可是你亲口承认的。” “胡说八道,我……”元明话音一顿,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时他随意应和的一句话—— “元明,你和他住在一处,他到底是不是抄的?” “可能吧。” 元明的话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是他说的。 当时别人问他,阿玉是不是抄了谱子,他正心烦意乱,随口就应了这么一句。 他根本没想过,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会被他们拿去,油加醋,变成砸向阿玉的石头,变成了“元明亲口承认阿玉抄谱子”的铁证! “我没想……”元明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昔日称兄道弟的人,只觉得他们面目狰狞,而自己比他们更加可恶。 “滚开!”他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像疯了一样朝着刑堂的方向跑去。 “元明!你干什么去!” “拦住他!他疯了!” 刑堂外的空地上,围了看热闹的弟子。 元明拨开人群着急地向里看去,当看见那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玉站在那里,身上满是鞭痕和血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但那股死寂让元明心慌。 一个弟子正趾高气扬地指着阿玉骂着什么,似乎是嫌他站在那里碍眼。见阿玉毫无反应,那弟子恼羞成怒,一把抢过阿玉怀中抱着的琴。 这是他方从长老处求回来的。 “一个贼,也配弹琴?”那弟子脸上带着恶意的笑,高高举起那张琴,狠狠地地摔在了地上,“长老只赶你出琴阁已是开恩,你怎配再带着琴?” 琴身滚动,恰好撞在台阶的尖锐处。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琴身从中断裂,琴弦崩断,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阿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那一刻,元明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眼神。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之前的清傲和倔强也消失了。 只有一片虚无的死灰,仿佛随着那声琴碎的声响,他身体里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也彻底粉碎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