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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没听明白,但它明白,它全然没有吃掉这个人类的可能了。 趁人类反应过来,赶紧逃跑吧。 它悲愤地“喵”了声,人类面上的褶皱摊平了些,愣愣傻傻地说:“原来是水桶猫。” 只眨眼工夫,黑雨便化为柔韧的绳索,把黑猫绑成一只猫粽,困在了那快与地面融为一体的人类身侧。 “看来我还不完全是废物。”人类“吭哧吭哧”地笑出声来,但那声音难听得像两块乌石互相摩擦撞击,分外沙哑又分外刺耳,“都到这地步了,竟然还留我一线生机。” 不管了,先装个傻,把人类糊弄过去,赶紧逃跑。 黑猫低低地“喵”了好几声,之前有个去过人间的同类,在被它爪子挠死前,曾说它这副模样很受人类的欢迎,和它模样相近的同类在人间只用“喵喵”地叫两声,便能啃食到人类的新鲜血肉,还不用受追杀。 可它“喵”了好几声,这人类却没有放开它的意思,自顾自抓过手边的残剑,侧身拄着长剑一点点撑坐而起,他小腹的伤口开得太大,便是一只手也没办法完全捂住,此时又随他的动作开始汩汩地渗血。 “别乱动。”人类低声威胁,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在我身边待着,为我护法,不要让别的魔物靠近我。” “喵呜。”黑猫无奈地歪过头,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仍然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能不能换成魔物通用语言? 人类才不在乎它能不能听懂,把它扔到一边,放下残剑,盘腿静坐,双手搭在膝盖边,掐着如花瓣般的手势,黑雨则尽职尽责地为他梳理披散的长发,让那一头青丝流淌如黑色的河流。 青年收敛了所有痛苦的情绪,面容清俊肃穆,坐姿挺拔端庄,这让黑猫想起了洞窟里的壁画,那上面的人有着和青年一般的沉静庄严。 年长的愿意讲古的同类说,那壁画上的人不是人,也不是仙,而是超脱了三界之外的神。 神知过去、晓未来,不被生死因果束缚,抬手便可移山填海、垂目便能改天换日,千万年这三界才出现一位。 长者说,据它所知,三界中有且只有一位神明,牠是它们的先祖,而那些屠戮它们的仙人中并没有神的诞生。 黑猫并没有从同类身上,看出与壁画的神明相似的地方,但却在这伤痕累累的仙人身上,看到了神明的轮廓。 虽然很不服气,但黑猫看着仙人沉静的面庞,心里那点躁动渐渐平息。 看在它很喜欢待在岩洞看壁画的份上,它决定守在这仙人旁边,有哪个不长眼的同类过来,它就立马炸毛把它们统统吓唬走。 * 宋泓几乎完全凭借本能,运气调息上百个小周天,但气息也只疏通了他堵塞的经脉,并没有在他丹田和识海间流转,别说为他缓解伤痛,他如今连识海都看不见。 那些还能使用的灵力仿佛一种回光返照,用完了就完全干涸,无丹田中的灵根进行补充再造。 眼下他还能活着,没有重伤丧命,估计还得“多谢”楸吾在他昏迷前,强行给他喂过来的丹药。 这丹药的品质绝对比宋泓在秘境中用的高。 楸吾是想挖掉他灵根,再把他圈养起来么?像养一只无用的小宠物。 宋泓从调息中睁开眼,为腹部的伤口克制住愤怒,只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照霜剑带来的毁灭般的剧痛,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身体里,也让他彻底放弃思考楸吾的目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在这陌生的满溢着魔气的地方苟活,他得活下来才能再次见到楸吾,不管是从楸吾那里寻一个答案,还是直接给楸吾一剑,都需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宋泓单手捂着伤口,不自觉垂眼,瞥见了露出领口的须弥戒,他神思摇曳片刻,还是伸手往戒指里探去。 戒指果不其然被损坏了,里面剩下的空间仅有一拳大小,他能用得上的符箓法器和衣物、他当做纪念的小物件统统不见了踪影,而独独被他抓握进手心的,只有那一枚楸吾送他的白玉长命锁。 平安……喜乐…… 多讽刺的祝福。 宋泓泄愤地发力,才发觉浑身的绵软,竟然连块无术法加持的普通石头都捏不碎。 那分明的四个篆字印进了他手心,楸吾明亮柔和的面容晃过他眼前,他看见苍澜山日光弥漫的午后,也看见那棵满树花灯的梧桐。 “喵?” 陌生的魔物叫声把宋泓唤回黑雨笼罩的现实,宋泓定睛看了,才从那黑水桶上看到粗短的四肢,水桶还有对尖耳和圆眼睛,花瓣嘴旁边横着几条胡须。 一只猫,黑色的、蓝眼睛的、过分肥胖的猫。 他把这玩意儿绑自己身边做甚?为何不杀了它? 魔物摇头晃脑,“咪咪喵喵”地乱叫一通,似乎为让拧出它一身肥肉的雨绳放松些,看起来颇有种蠢但可爱的意味。 宋泓想起来,他把这玩意儿困身边,好像是为让猫给他护法。 ……他脑子也是抽风了,想起一出是一出。 但看在这猫没有胡乱挣扎,乖乖蹲坐在原地仿佛真给他护过法的份上,宋泓给它松了绑,决定放它离开。 至于自己,先找个地方躲雨吧,让伤口暴露在雨水里不利于愈合。 宋泓摸索过残缺的映雪剑,借它的力量站起身,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映雪成了他的本命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他,让他在这绝境里还有武器傍身。 他不清楚此处地势,走走停停,留心观察着有无避雨的洞穴,但眼睛好像也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他除了满目的黑雨和近他身前几尺远的活物,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又被扔到了不辨方向、不明昼夜的冰原里。 宋泓只好留心防范近身的魔物,他选择单凭剑术了结魔物,而尽量不再动用回光返照的灵力。 好几簇魔焰在雨中纷纷扬扬燃烧,其光亮却未给宋泓照明前路,反倒让一黑影直愣愣地扑到了他脸上。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什么皮肉紧实的魔物,接触他脸的瞬间便灵活弹开,水桶般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这才亮出了爪子和尾巴,蓝眼睛比那幽蓝色的火光还明亮。 水桶模样的黑猫追上了宋泓。 宋泓的剑尖抵住它看不太分明的脖子,而它却伸出爪子钩上了宋泓的衣摆,轻轻地拉扯,其间还不知恐惧地“咪咪喵喵”,似乎在向宋泓诉说着什么。 宋泓迟疑地放下剑:“你是……想让我跟你走?” ------- 宋泓:好像又要养宠物了。 水桶猫:你才宠物,你们全家都是宠物!
第125章 宋泓跟随着水桶猫,俯身钻进了一处岩洞。 他视力变得太差,直到水桶猫拖拽他到崖壁跟前,他才模糊地看见那仿佛从黑天中劈下来陡峭崖壁,其上隐约摇曳着团团幽蓝色的魔焰。 如果不是水桶猫引路,他自己不知还要在这黑雨里摸索多久,钻进岩洞将雨声隔绝在外,宋泓这般感激地想。 水桶猫却忽然放开他,在他身前不远处踢踢踏踏,弄出翻动石块的声响,他升起意料之内的了然,果然这是魔物的陷阱,手里的长剑已经抬起,他屏息听声辨位。 比他剑更快一步的是洞穴里忽然亮起的篝火,洞穴中央是一处凹陷下去的圆坑,水桶猫就蹲在圆坑边缘,圆坑里面红焰熊熊,散发的热量令宋泓迟钝地感觉到了冷。 宋泓的惭愧闪过一瞬,但他也不矫情,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近圆坑,和水桶猫一块排排坐下。 见他过来,水桶猫也不再抖身上的水,只安静地舔着身上湿透的皮毛。 宋泓为表歉意,伸手摸了摸猫脑袋,得到了猫锋利的白眼。 好嘛,看来是不喜欢。 宋泓叹了口气,身体渐渐被火烤得暖和起来,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松懈。 很长一段岁月里,他都没再这般紧绷地生活,哪怕到冰原历练都没有,其实那时候他也没什么能力,就是笃定着自己万事能够化解,而后几次三番遭遇险境,也有师……楸吾保驾护航。 十年吧,楸吾在宋泓十一二岁的时候捡到他,让他自由自在地当了十年不谙世事的小孩,然后亲自教会他什么叫做人性险恶,什么叫做命运无常。 所以这十年对我那么好,只是为了挖我的灵根么? 所以草草接受我的情意,是为了抹除错误结契的符纹么? 宋泓感觉自己想通了一些,心头压着的大石愈发沉重,连带着身前火焰的温度都感知不到。 倒是身侧的水桶猫又踩踏出些许动静,宋泓敏感地扭脸看过去,谁知水桶猫只是抻了个懒腰,从蹲坐改为了趴倒。 它要睡觉了么? 宋泓挪了挪身子,试图给它多腾出些位置,趴倒的水桶猫抬爪指一指宋泓,又拍一拍地面。 见宋泓没反应,连连指了好几次、拍了好几次。 宋泓明白过来,这猫是在招呼自己趴着睡觉。 “你睡吧,不用管我。”宋泓拒绝它的好意,不想太生硬,又问水桶猫,“你有名字吗?” 水桶猫趴着不动,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看来是没有名字。 “那我就叫你小呜。”宋泓碎碎念叨着,“你是黑色的,其实叫小乌更合适,乌鸦的乌,但你又会呜呜地响,所以名字就叫小呜。” 小呜听不懂宋泓在念叨什么,它把爪子和尾巴都收回身体,闭上了眼睛。 宋泓想起了那只也喜欢蜷缩身子睡觉的小狐狸,二三,不知道它好不好,楸吾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去虐待一只尚未开智的小兽。 * 调息运气,运气调息。 枯燥且徒劳,徒劳且枯燥。 伤口疼,不是撕裂的疼痛,转变为更难耐的闷痛,带些麻木和酸胀,随着他的运功,一层层从小腹泛滥到全身,外在潮湿粘腻的触感提醒着宋泓,没有愈合。 他不知道自己闭眼调息了多久,只听见身侧的水桶猫哒哒地离去又返回,他下意识把猫离开的时间记为半天,猫回来停留的时间记为半天,于是他就在这洞穴里徒劳地调息了一个月。 好消息,有火焰在侧,他浑身保持着干燥,伤口外侧的触感也没有先前的粘腻,似乎在依具本能渐渐愈合,只不过没有药草辅助来得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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