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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不用回头,便知道这把油纸伞,在微微向自己倾斜,因为他比师尊矮半个头。 “不是说好不帮忙吗?”宋泓轻声说。 身前的荷叶伞缩水回正常大小,翩翩然落到水洼旁,承接着牛蛙残留的火焰、和一条完整的舌头。 水洼里,师尊一袭白衣,水静风停,仿若一支遗世独立的荷花。 而宋泓马尾散落、浑身湿透,颓然地放下执剑的右手,映雪剑身上滚落浑浊的雨水。 好像一只落水的流浪猫,或者流浪狗,宋泓这般自嘲。 “那牛蛙的汁液有毒,我可不想我俊俏的徒弟,被溅到后毁了容貌。”师尊柔声又略带戏谑地说。 宋泓喉间一紧,几乎漫出苦涩的欣喜:原来师尊也认为我长得好看吗? 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宋泓莽撞地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别逗我了,师尊。”他闷闷地说,可怜巴巴的。 师尊召出藤蔓,将那蛙舌卷入囊中。 “那还是得多逗一逗你,省得你一天天苦大仇深的。”师尊向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 为了不淋湿他,师尊与他手臂贴着手臂。 宋泓下意识想缩回胳膊,但透过冰冷的湿衣服,他感受到了师尊传过来的体温,于是他没有动作。 “你的袖子,脏了。”宋泓说。 “脏了再换掉嘛。”师尊无所谓地回答,“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我了?” “徒儿不敢。”宋泓咬了咬舌尖,把映雪剑收回。 “找个地方先躲雨,等雨停了,我们便进乌衣城去。”师尊长舒一口气,抬脚转身准备往前走,“这是我们此行的重要目的地。” “这次我们能光明正大地以修士的身份去除魔吗?”宋泓紧跟上前,“我不想再演戏了,演得也不好。” “那可由不得你。”师尊轻松地笑笑,撑伞的胳膊低了低,“挽住我,要御剑了。” “我能站稳。”宋泓嘟囔着,还是口是心非地伸出爪子,搭在了师尊臂弯。 朱红色的伞面外还勾勒着花鸟画,宋泓抬眼看了,是三两枝碧桃,和一对游水的鸳鸯。 “怎么,不满意这图画?”师尊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之前让你挑你都不挑。” 宋泓忙垂眼摇头:“画很好……你挑得好。” “现在才来夸赞为师的眼光,已经晚了。”师尊哼了声,“让我想想,我们这次演一出什么戏呢?” “要不然我还是当你爹,或者你哥?” “空啊,拿个主意呗。” 雨声不止息,掩盖了少年过分的心跳,伞中天地狭窄,宋泓偷偷蹭着师尊的体温,安慰自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 楸吾:我这俊俏的徒弟啊,就是脑子缺了根筋。 宋泓:太好了,师尊,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
第62章 这几日,虽然还没有进乌衣城,但师徒二人已经陆陆续续听到了些许城中的传说。 扬江支流淮水边的乡镇里,那为油纸伞面描花的伞匠说,今年乌衣城内出了好几场新婚命案,都是新郎命丧当场,新娘不知所踪,于是最近城内到婚龄的男女都不敢轻易成婚。 “我有个在城内开糕点铺子的亲戚,原本为婚宴做几次喜饼,便能供一家子大半年的吃喝,但这新婚命案接连发生,官府又迟迟无法结案,害得他们的喜饼卖不出去,浪费了好些原材料,亏了不少钱。” 常年在扬江水系漂流打渔的渔夫家小女儿说,也不怪官府迟迟无法结案,这几起命案凶手分明不是凡人,衙役把现场查了又查、翻了又翻,都没有找见凶手的痕迹,便是将长宁城的大理寺卿请过来,那位大人也肯定对此无能为力。 “我们在扬江打渔,也引渡过像您二位这样南北往来的客人,某客人正是从乌衣城里来,他有亲戚在苏郡府当差,亲眼看到过一起新婚夜的命案,说好端端的晴夜里忽然起了狂风,把新房门窗吹开,横扫进一黑旋风的影子,将新郎放倒后,转眼将新娘卷走。” “那当差的亲戚和同僚兵分两路,他便是追着黑旋风而去的那一路,但追到郊外的乱葬岗,黑旋风不见踪影,新娘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不信邪,在乱葬岗掘地三尺,翻出来不是森森白骨,而是一具具失踪新娘的尸体,蹊跷的是,这里面有的新娘已经失踪三四个月,但她们的面目无一不鲜活明亮如活人。” “再说新郎这边,官差还没上前仔细探查,那新郎便七窍流出黑血,眨眼工夫便由一气血充足的年轻小伙,衰老枯萎成了一具骇人的干尸,有大着胆子的官差上前触碰,刚摸到新郎的衣角,那干尸便碎成了粉末,只留下了一身喜服。” “这完全不是凡人能做到的谋杀手段,所以将新娘的尸体找到后,官差们便把这些活死美人送到了乌衣城外的燕归观,请求那观主出山,为这等害人不浅的命案做个了结。” “剩下还有好多谜团,那客人都不肯与我讲了,您二位既然要去乌衣城,可否为小女子多打听打听?” 乌衣城外孤山上,燕归观静静地泡在雨幕中,青瓦白墙攒成三进三出的院子,打眼望过去还真像栖息在地面的长尾羽燕。 师尊停剑到观门前,把伞递于宋泓收好,上前叩响了门环。 宋泓已经换了身天一宗的白底银纹常服,外面披了层挡风的水色外罩,头发被师尊重新束成马尾,额外再编了缕小辫子,辫子末端缀着云纹的玉石发饰,除开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他也算是随师尊一道,端了一副仙风道骨的排场。 师尊也身着门派常服,比他衣衫的云纹刺绣多了只羽毛繁复的重明鸟,长发披散一半,用夔龙的玉冠挽起一半,负手挺拔地立于门前,恰似阴沉雨幕中的一轮朗月。 宋泓失神凝望师尊背影的间隙,隐约想到,这次来燕归观的拜访还颇为正式,之前他师徒二人下山都是身着寻常衣衫,没有一次换过宗门的常服,而且师尊的头发就没这样扎起来过。 不多时,那乌木的大门“吱呀”打开一丝缝隙,探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那是个和宋泓差不多大的男孩,见着他师徒二人吓得一个激灵,扔下门不走避雨长廊,冒雨穿过庭院直奔正厅,一面狂奔一面哆哆嗦嗦地大喊: “祖师爷爷,仙门来人了!” 师尊把门推开了些,扭头看着宋泓感慨:“这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早年那个还稳重些。” 宋泓回过神:“师尊,你与此地的人是旧识?” “嗯,”师尊利落地迈过门槛,“那小子喊的祖师爷爷,也就是此地的观主,是我百年前随手救下的小孩。” 宋泓跟上前去,心神摇曳:他早知道师尊这些年搭救过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听到师尊亲口说出,还是难免有点酸涩。 百年前……百年前宋泓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不似那莽撞冒雨的小子,师徒二人则悠悠闲闲走在风雨长廊里,绕过一院子的流水假山、奇花异草,还没走到正厅门口,便被和小子一样激动的老人拦了个正着。 “弟子汤浩然拜见师尊,有失远迎,还望师尊恕罪。”这老头躬身便拜,开口便喊,“师尊还是如百年前般丰神俊朗、芝兰玉树……” 宋泓蹙眉,心想着师尊不就他一个弟子吗?哪来的糟老头子乱攀关系! 师尊也头疼地抬手叫停:“好了,少说废话,领我去看看你们收留的女子。” “啊,师尊有所不知,”糟老头子起身,搓着手笑得谄媚,“那都是脏污的尸体,怎么能碍着您老人家眼?” 师尊冷脸扫了他一眼:“我还没治你瞒报之罪,你倒先嫌弃起了受害的姑娘?” “弟子不敢。”糟老头子“扑通”跪倒在地,“因为每次都只有新郎新娘出意外,弟子便以为是不入流的小魔物,不愿耽搁师尊宝贵的时间,率人给婚嫁的人家送去了御魔的符箓,谁知统统不管用。直到后边官府和即将办喜事的孙家讲明利害关系,孙家才同意我等和官差一道埋伏在新房周围,追踪那黑旋风魔物到达乱葬岗,找到了失踪的新娘们,也见证了新郎死亡的惨状,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上香告知您与师伯。” “不过师尊放心,调查完乱葬岗后,官方就在城里下令,在魔物被揪出前不准婚龄男女成亲,所以这个月还算平稳地渡过了。” 师尊听完也无奈地闭了闭眼:“我早先便强调过,用上香的法子通讯,仙界会迟一两个月收到,好在我已经下山,不然你们且等去吧。” “是弟子思虑不周……”糟老头子说着又要磕头。 师尊难得不耐烦地打断:“别唧唧歪歪了,赶紧带我去见受害的姑娘。” * 关于乌衣城里魔物活动的情报,楸吾是在下山半个月后,才从桑羽那儿收到的。 “算天”符阵当世最强的桑羽,向楸吾复述搜集来的情报时,难得含糊其辞。 “我这里只有汤浩然交代的东西,探查不到更多魔物活动的情况,你与小宋进城前多方打听,免得汤浩然那老小子又藏着掖着,不说实话。” 以往桑羽的情报再少,也会明确告知楸吾魔物的等级和大致的招数,所以他领着宋泓这只三脚猫功夫的崽子下山除魔,才能放心地一旁观战,直到小孩撑不住了再出手。 乌衣城的魔物乍一听没多大本事,它不像先前的婆娑影或者墟宇,拥有肆意屠戮千百人的魔力,每次作案如同小领主般只残害零星两个人,可结合沿途的听闻与汤浩然的说辞,那魔物有使尸体瞬间腐化和经日不朽的能力,便不是什么普通杀人吃人的小领主,很有可能同婆娑影、墟宇不相上下。 很快,楸吾便在观内的密室里,见到了齐齐整整码放的六位新娘。 楸吾示意宋泓上前,与他一道探查,把汤浩然赶出了密室。 密室建在地下,空气不甚流通,充斥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可楸吾没有嗅到半分尸体腐坏的味道,再细看每位姑娘的面容,都面色红润、肌肤饱满,连身上的衣裙都只沾染了泥土,没有半点毁坏。 如果不是事先知晓她们都是尸体,楸吾还以为这是什么惟妙惟肖的偶人……墟宇不也曾制造出了与活人无二的百里兰时? 但黑旋风的招数应当和墟宇搭不上关系,它若有掌控空间的能力,卷走新娘时便不会被埋伏在周围的凡人发现踪迹。 可令尸体瞬间腐化,也可令尸体经日不朽,难道是掌控时间的那位?难怪桑羽也找不准它的信息,仙界现存的典籍上对它也似乎是一句:“有魔焉,可令尸骸千年不朽,也可令生灵一瞬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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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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