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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门得晚,缺了一半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苍穹正当中,宵禁的钟声响了,陷入沉眠的乌衣城里,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河面上明暗跳跃的灯火。 各种的花,荷花居多;各种的鸟,鸳鸯居多。 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做工精致,有的用料粗糙。 但无一例外,都承载着年轻人们美好的愿景。 王府也给师徒二人准备了现成的河灯,楸吾让宋泓挑,宋泓挑中了两盏荷花灯,荷叶边缘还生动地停歇着一对蜻蜓。 可真到了河边,小兔崽子却又不愿意拿出来放了。 “我没什么愿望,”宋泓的黑眼睛被那灯火映得亮晶晶,“把河灯放了怪可惜。” “你还是喜欢我啊。”楸吾叹息,嫌麻烦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宋泓笑了:“对啊,所以我的愿望肯定实现不了。” “等过两年你就不那么想了。”楸吾别过脸看从上游漂来的又一批河灯。 有风来,宋泓手臂间的披帛轻轻飘动,在夜晚的凉风里,他那身跳跃轻盈的襦裙显得略略单薄。 楸吾本可以大咧咧地揽过崽子的肩膀,让他躲到自己的外衣下挡风,但话题又拐到了最不愉快的地方,楸吾不自在地能原地下腰,却不能把宋泓揽进怀里。 逗孩子也要讲究个分寸。 宋泓没接他的话,楸吾佯装自然地继续说道:“等仙界大会后,我会送你到北溟境内历练,你一个人,得在那边待个三四年。” “……是正式的历练,不是我出于私心把你送走。”他欲盖弥彰地补充,说完又开始后悔,反正怎么也解释不清。 宋泓倒没跟他纠缠,轻轻地“嗯”了声。 好一会儿,楸吾偷偷地看过去,宋泓正定定地望着河灯漂走的方向,藏在阴影里的侧脸轮廓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师尊,”宋泓唤他,“如果哪天我死在你前头了,你会怎么样?” 楸吾心下一跳,强装镇定地哄骗道:“有我在,你不会死在我前头。” “你之前不还说,这世上也有你做不成的事情。”宋泓喃喃,声音犹如水波漫过楸吾心间,“为什么会这样笃定呢?本来我修为便远不如你,修炼过程中出意外也很正常。” “那你要我如何呢?”楸吾反问,咽下了尾音的颤抖。 宋泓蓦然转过脸来,那盈了月色与灯火的黑眸,莽撞又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 “要么你最为我难过,”少年嘴角微微勾起,说出那可恶的孩子话,“要么你最不为我难过。” “宋泓!”楸吾咬出了骂音,“你到底从魔物那里看到了什么?” 宋泓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轻巧如雀鸟投林,温热起伏的身体,熨帖得楸吾心口发烫。 “没什么,”宋泓含含糊糊地说,“我最喜欢你了,师尊。” 河面上的灯火熄灭了,穹顶上亮起盏盏星光,世界又只剩下了静谧的流水声,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和细碎的落瓦声。 楸吾慢慢地回抱住怀里愈发高挑的徒弟,轻声骂道:“混账玩意儿。” ------- 宋泓:呜呜呜,师尊,呜呜呜呜。 楸吾:到底在哭什么啊,混帐东西。
第75章 “你这一趟历练回来后沉稳许多。”商翎师兄冷不丁说道。 宋泓勾画着新学的符箓眼也不抬:“我一直都挺沉稳的。” “要是以前,你早就耍赖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多休息几日再学新符箓。”师兄点燃了新打的香篆,这次博山炉漫出的云烟里,散发出略略清苦的荷香。 宋泓手上的符笔没停,沉声答道:“仙界大会后我便要独自前往北溟历练,怕是许久不能再见师兄师姐,多学一些傍身也是好的。” “哦,师叔跟你说了此事。”师兄若有所思地挪动着博山炉的位置,“我还以为,他会在大会结束后再跟你说。” “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吗?”宋泓勾完符箓最后一笔,将桌案上的纸张掀开放一边,换上新的纸张继续写,“早说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所以你这次下山,把你那心思告知了师叔?”师兄一针见血地问。 宋泓顿了一顿笔,在墨色晕染开之前立马提笔转弯,“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还是太实诚,我诈你一下,就全盘托出了。”师兄说,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看样子,早早告白的结果不太美好。” “本来就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早说晚说都一样。”宋泓又换上了新纸,他难得默写得如此之快,一张接一张,笔尖几乎没打过结。 师兄笑笑:“这世上的事,又怎么说得准呢?” 宋泓眼角跳了跳,“师兄,那你会一直陪着师伯么?” “会,唯独这件事我能说准。”师兄不假思索地回答。 宋泓加重了笔力:“也是,师伯与你都是分神期的强者。” 世上的修行境界分为九段:炼气、筑基、心动、金丹、元婴、分神、洞虚、大乘、渡劫,迈过这九段境界便是飞升;目前宗门内一般的师兄师姐都在心动期或金丹期,霜降师姐和她师尊林铎更强一些,在元婴期。 换言之,师尊是当下宗门的最强者,而宋泓恰恰是最弱的那一个。 “你肯定又在担心些有的没的。”师兄打断他的走神。 宋泓忙定睛看向自己的符箓,没有写错笔画,挺好。 “也不是担心,”宋泓含糊地说,“就是这次下山,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不习‘算天’的修士,做的梦一般不具备预知功能。”师兄说,“你若需要,我可问师尊为你求一卦。” 宋泓摇摇头,将今日新习的符箓收尾,“不用了,多谢师兄。” 不光商翎师兄,霜降师姐也看出了宋泓的“沉稳”。 她的判断方法更简单,即是:“你现在跟几年前不会说话那会儿一样。” 但师姐不知内情,还有些欣慰:“不过,看你也没有再纠结大会的事情,想来是从这次的历练里学会了不少。” 宋泓没有反驳,只是请师姐传授他更精进的剑法,他们师姐弟一共过了近百招,师姐将本命剑“锵”地掷到他面前,强行叫停了比试。 师姐回答说:“我已经把天一宗所有的剑招传授于你,接下来你想更加精进,只能去请教二师伯了。” “若单比剑招,不比剑气,这次大会你难逢敌手。” 宋泓点一点头,没与师姐多辩驳,本来参加比试便是小事一件,他先前拉着师姐师兄一起为他担心,着实不太懂事。 整天修行下来,宋泓没事人般回到清欢居,跟师尊如实地汇报一遍今日所习所得,再安静地沐浴更衣,爬到寒玉床上调息两个小周天。 哪怕遇衰老之咒术他都能连连调息顺利,师尊却还是让他控制调息在两个小周天,那金丝贯顶的牡丹他一片片嚼尽,与之前的百花同等滋味,苦涩且无用。 “待你突破炼气期后,便可以开始多轮调息,顺利的话,可转小周天为大周天。”师尊说着,下意识就抬了手,悬空了一会儿,没落到宋泓发顶,讪讪地在自己衣摆上拍了拍。 宋泓不以为意,端庄说道:“知道了,徒儿先行告退。” 完全说开了也好,师尊终于意识到不能像对待小孩那样,对他继续大大咧咧地动手动脚。 宋泓在猫窝里端正笔直地躺着,一觉便睡到了天明。 人间的中秋日,便是仙界大会开幕时。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三天,宋泓难得被冷面师叔劝动,前去主殿门口的广场,和其他同门的师兄师姐比试剑法。 比试时,他们终于不用对宋泓点头哈腰,个个脸上都难抑兴奋的激动,纷纷“下意识”地亮出了杀招。 不过还好只是单纯的剑招,且没有超出宗门的路数,不像魔物还附带一些别样的术法,宋泓化解得不算吃力,几乎都在三十招内搞定这些同门。 冷面师叔难得对宋泓露出真情实感的笑容,说你果真在下山历练的过程中,跟二师兄习得了些真本事。 面对这难得的夸奖,宋泓也只略略地点头,不谦虚也不骄傲。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两天,宋泓在前往击水台晨练的路上,遇到了许久没见的大暑师兄。 师兄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宋泓看他这般模样,难免于心不忍,主动开口打了招呼:“师兄好。” 宋泓长高太多,与大暑对视时需要认真地低头。 大暑的面相比早些年沧桑了些,特别是眼睛失去了从前神气的光彩,面对宋泓打招呼,竟然第一反应是扯出笑容,回答道:“师弟好。” 好在宋泓对他的人品有防备,猛然侧身躲过了一道银白的飞刃。 符箓“飞刃”,凝气掐诀可化为实物,飞空攻击他人。 反手拔剑,宋泓掠到大暑身后,映雪横在了他脖颈。 “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宋泓平静地说道,收剑后将大暑推了一把,“我不跟你计较往事,你也别来纠缠我。” 大暑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咬牙拧眉发出苍凉的笑声:“是,如今我废人一个,你却是二师伯的嫡亲弟子,怎么会与我计较?” 此人在幽谷禁闭反省多年,还是没反省出自己的问题。 若他四肢健全,宋泓打一顿便了事,可惜他少了一臂,打他会让宋泓觉得胜之不武。 “随你怎么想,我没空跟你掰扯。”宋泓摆摆手,转身向击水台走去。 背后又传来剑锋破空之声,比起四年前,绵软无力了不少。 宋泓只浅浅地侧了身,便又让大暑扑了个空,惯用右手后练左手使剑,着实难以恢复到巅峰时的速度和力量。 他实在不想跟大暑为点陈年往事闹了,眼疾手快地给了大暑脖颈一手刃,拿捏好力道后,大暑踉跄着应声倒地。 “师叔,”宋泓将自己的气息注入一道榴花纹的通讯符,“我见到大暑师兄昏迷在一线天外,麻烦你过来一趟,把他捡走吧。”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一天,宋泓回清欢居前,用掉了一张菊花纹的通讯符。 “敢问阁下是何人呐?”汤浩然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发问。 宋泓莫名心情松快了些,“是我,宋泓。观主,久别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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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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