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他守着石墙,任驰站在墙外喊:"我有盐,换口热水喝。"他举着枪说"我不信人,只信墙",可最后还是拆了墙,因为任驰怀里抱着个哭哑了的女娃——和现在的小雀一般大。 "你想怎么办?"他问。 任驰眼睛亮了:"派轻队南下设障。 旧铁路有三段塌方,用雪堆埋雷,砍倒枯树堵路。 他们要绕路至少多花三天,咱们能多三天加固营地。" 陈牧野摸出刻刀在桌上划了道线:"三天够吗?" "不够,但总比等死强。"任驰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老茧传过来,"你当年拆墙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冬天。" 陈牧野盯着那道刀痕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桌上的狼皮地图:"加固营地,但留一条隐秘撤退道——从西岗的枯井下去,通到后山的岩缝。"他抬头时,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众人,"老炉带青壮熔铁打钉,做踏雪雷;山妞组织孩子收碎玻璃,缝绊脚囊。 今晚子时前,把陷阱布到南坡。" 老炉的铁匠铺整夜冒着火光。 陈牧野去查看时,见他正把废旧弹簧砸进铁壳,尖刺在炭火里烧得通红:"这玩意儿埋在浮雪下,覆层草皮。 敌人跑得越快,弹簧弹得越狠,尖刺能扎穿牛皮靴。"他敲了敲铁壳,火星溅在年轻人脸上,"记着,雷和雷之间隔三步——人踩响第一个,第二个刚好在他扑街的地方。" 山妞的帐篷里堆满了碎布。 陈牧野掀帘进去时,她正教小栓把石片缝进布里:"缝密点,线断了石片漏出来,就扎不到脚脖子了。"见他进来,山妞把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陈头,这是给你的。"布包沉甸甸的,"我在边角料里塞了碎瓷片,比石头扎得深。" 深夜亥时三刻,阿芽的尖叫刺破了雪夜。 陈牧野冲进监听棚时,她正抓着炭笔在墙上狂写,头发乱得像团草:"混响频段! 东南方!"她指着收音机,里面传来模糊的嗡鸣,像极了暴雨前的蜂群,"不是广播,是脚步声! 成百上千人! 他们的喘息、咳嗽、武器碰撞声……"她突然顿住,炭笔啪嗒掉在地上,"陈头,他们不是军队……是饿疯的流民。" 陈牧野抓起望远镜对准东南方。 山脊上那盏曾属于新开口的信号灯,正最后一次闪烁——三短,三长,三短。 然后彻底熄灭,像颗被吹灭的星。 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阿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撑着桌沿直不起腰。 陈牧野想去扶她,却触到一片滚烫——她的额头烧得能烙饼。 "阿芽?"他轻声喊。 孩子抬起脸,眼睛亮得反常:"陈头,我听见他们唱歌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像我娘哄我睡觉的时候……" 陈牧野攥紧了腰间的镜子。 镜面上,他用炭笔新画的标记还没干,在雪光里泛着青灰。 远处传来老炉收工的吆喝,还有山妞哄孩子们睡觉的低语。 他望着阿芽逐渐合上的眼睛,突然想起小雀说的话——阿芽姐姐说,三角火堆是"我们在"。 现在,他们还在。 但不知道,还能在多久。 后半夜,雪又下起来了。 阿芽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似的。 陈牧野守在她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比傍晚更烫了。 他解下斗篷盖在她身上,听见外面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第五日的晨雾,大概会比今天更浓吧。他想。
第56章 慢的人先走 第五日的晨雾裹着残雪漫进帐篷时,陈牧野正用冻僵的手指给阿芽掖被角。 女孩的睫毛在高烧中簌簌颤动,嘴唇皴裂得像晒干的树皮,每声咳嗽都像要把肺叶咳出来:"东经118°42′......频率405.7......"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骨头,"陈头,西沟的雪层厚度......" "烧得说胡话了。"老药婆掀帘进来,药篓里的艾草混着铁锈味涌进帐内。 她枯瘦的手指搭上阿芽的脉门,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肺寒入髓。 这小身板在雪地里熬了三夜,寒气早顺着脊梁骨钻到命门了。"她掀开阿芽的眼皮,瞳孔里浮着层浑浊的雾,"日头落山前要是挪不到避风暖地——"她顿了顿,把药杵重重磕在木凳上,"神仙也救不活。"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任驰掀帘的动作太急,雪粒跟着灌进来,落进他肩头的冰凌里叮当作响:"停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烧红的铁,"今天不赶路。" 陈牧野的后槽牙咬得发疼。 断脊岭的融雪期只剩三天,过了这个村,二十七个老弱病残就得在冰原上耗到开春——可他望着阿芽烧得泛红的耳尖,突然想起三天前她蜷在监听棚里,仅凭收音机杂音就听出了三十里外的马蹄声。"断脊岭的背风崖穴能撑过整个冬天。"他把指节捏得咔咔响,"现在停步,全队都得困死在雪地里。" "那你告诉我。"任驰跨前一步,皮靴碾碎了地上的冰碴,"少了她,我们还能在流民摸到营地前听见动静吗?"他指向阿芽床头的收音机,那台破铁盒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羊毛毯上,"上回北岗村被屠,就是因为没提前三刻钟听见脚步声。" 陈牧野的喉结动了动。 他转身走出帐篷,晨雾里浮动着炊烟的焦香——山妞正蹲在篝火旁,用陶碗泡软最后半块干饼,吹凉了才喂给阿芽;铁牛像座黑塔似的堵在帐门口,厚实的脊背迎着北风,怀里紧抱着用兽皮裹住的药箱,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霜;水根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见他过来立刻爬起来:"陈头,我家祖传的地龙窝图纸,半地下的,挖三尺深就能挡风寒。"他指腹蹭过冻裂的伤口,"我算过,日头偏西前能挖好三个。" 山妞抬头时,他看见她眼底的血丝——这姑娘昨晚肯定没合眼。 铁牛冲他比划手势,手掌在胸口拍了两下,又指向阿芽的帐篷——那是"守好"的意思。 水根的图纸边缘沾着草屑,是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陈牧野突然想起瘟疫刚爆发那年,他抱着最后半袋面粉躲在废弃超市里,听见外面有孩子哭。 他没开门,因为那意味着分走三天的口粮。 后来那孩子的哭声哑了,再后来,他在货架后面发现了半块冻硬的馒头,上面沾着血——那是那孩子用指甲抠下来,想塞给更小的妹妹的。 "全员停驻一日。"他的声音在晨雾里散开,"山妞带妇女挖地龙窝,铁牛去一里外接温泉水——记得用陶瓮装,别让雪水混进去。 老药婆,你盯着阿芽的药,半刻都不能断。"他转向任驰时,对方眼里的光让他喉咙发紧,"任驰,你带两个人去砍松枝,铺在地龙窝里当褥子。" 任驰的笑像劈开晨雾的刀:"得嘞。"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陈头,你可别后悔。" 陈牧野望着他的背影想,他后悔的事够写满十本帐本。 但此刻山妞往篝火里添柴的噼啪声,铁牛扛着药箱大步流星的身影,水根蹲在雪地里画图纸的专注——这些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东西,比任何后悔都重。 阿芽的体温在午后烧得更凶了。 老药婆的艾草汤灌下去就吐,她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炭,在被子里翻来覆去。 任驰掀帘进来时,手里攥着把匕首,刀刃还沾着雪:"老药婆,借块布。" "你要干什么?"老药婆刚要拦,就见他把匕首往掌心一压——血珠立刻渗出来,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他扯过山妞递来的粗布,把伤口按在上面,等布巾浸了血,轻轻敷在阿芽的后颈:"血热得快。"他抬头时,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我跑过从南境到溪谷的路,四天四夜没合眼,这点血算什么。" 老药婆的手抖了抖,最终只是转身去调药:"蠢小子。" 陈牧野站在帐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听见任驰的呼吸声逐渐粗重,听见阿芽偶尔发出的呓语,听见山妞低声劝任驰歇会儿,被他用笑声打断。 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摸出腰间的镜子——那是小雀临死前塞给他的,说"照照自己,别绷得太紧"。 镜面上映出他发青的脸,还有身后帐篷里晃动的两个影子。 午夜换班时,陈牧野端着药碗走进帐篷。 任驰歪在草垫上,左手还攥着半湿的布巾,右手腕缠着山妞刚换的绷带,血已经渗了一片。"起来。"陈牧野踢了踢他的靴尖,"我给你换药。" 任驰迷迷糊糊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陈头?" 酒精棉擦过伤口时,他倒抽了口冷气。 陈牧野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你要是冻死了,谁带他们翻断脊岭?"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得活着。" 任驰突然笑了,伤口扯得他龇牙:"知道了。"他眨了眨眼,"那陈头你也得活着——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后半夜,阿芽突然醒了。 她的眼睛清亮得反常,抓住陈牧野的手腕:"血牙帮......分三路。"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主力走铁路,左翼绕西沟......右翼......"她剧烈咳嗽起来,"伪装成难民,已接近东谷口......" 陈牧野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冲出门扯开嗓子喊:"老炉! 带五个人去西沟塌方点,把雪堆往崖下引——要人工雪崩! 带妇孺现在就走,走夜路去断脊岭背风崖穴,记着用兽皮裹住孩子的嘴,别让哈气冻住睫毛!" 天快亮时,任驰把最后一桶松油倒进铁桶。 他站在东谷制高点的岩石上,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用山妞的红头巾改的。 陈牧野在山脚望着他,看见他弯腰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看见他划亮火柴扔进油桶,看见黑烟腾起时他挥旗的动作,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 "任驰!"陈牧野抓起步话机,那是老吴临终前修好的,"你还欠我一顿酒!"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吼声,混着松油燃烧的噼啪声。 任驰的身影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他挥了挥旗,没说话。 晨雾再次漫上来时,陈牧野看见地平线尽头有黑影在移动。 像一群觅食的狼,正顺着风的方向,朝东谷口逼近。
第57章 活着就好 陈牧野的指节在长矛杆上扣出青白的印子。 他数过了,地平线翻涌的黑影足有两百,裹着兽皮的流寇举着火把,在雪地里拖出蛇信似的光痕。 东谷口的岩崖上,任驰的红旗还在飘,但那抹红比凌晨暗了几分——是被血浸透了。 "老刀,带三个兄弟抄右翼。"他压着步话机,嗓音像淬了冰的铁,"等雪浪冲下来,往他们马腿上招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