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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墨的爷爷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在日化和食品等产业的市场上独占鳌头。他白手起家,吃得了苦、斗得了狠,一路在时代的浪潮中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可他的儿子,也就是蒋墨的父亲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成日里只知道纸醉金迷,唯一的长处就是会哄女人。 甜言蜜语,绅士风度,浪漫惊喜,一张挑不出错的俊脸,再加上公子哥的光环,他在美人堆里可谓如鱼得水,轻易夺走一颗又一颗的芳心,但陷入和他的孽缘之中以致丢了性命的倒是只有蒋墨的母亲一个,毕竟风流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人当真,当真的都是傻子。为一场云|雨邂逅赌上一切的傻子在如今的社会中已经算是稀有品种。 母亲最在乎父亲,她对我最满意的一点就是我跟父亲长得相像。蒋墨看向夜色深处,轻声说道,我从前总是模仿父亲的情态来让母亲开心,她总是郁结于心,我想让她开怀,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片刻。 我的努力终归是没什么作用的,她还是抑郁悲伤,最终自杀走了。可我模仿父亲时留下的习惯却改不掉了,我已经忘记本来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蒋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背对着梁沐,在寂静的夜色里说道,梁沐,我有些时候会厌烦这样的自己。你呢,你会讨厌我吗? 梁沐当然不会讨厌自己的朋友,可蒋墨显然不会因为他苍白的言语就获得救赎。 这些年过去,他们从学校走入社会,又在各自的领域里获得了不小的成就,可梁沐却常常觉得蒋墨还是那个泛黄照片里笨拙地想让母亲开怀的孩子,也还是那个在十八岁的生日晚上孤零零地等在他宿舍楼下的少年。 梁沐并不是个在感情上十分敏锐的人,相反他在这方面颇有些迟钝,可多年前的那天晚上,自己重要的朋友突然撕开疮疤的剖白,实在令他难以忘怀。所以他常常观察着蒋墨,常常在思考,在蒋墨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潋滟含情却又别有一番含蓄温柔的眼神下,他真实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否仍在苦恼悲伤,是否仍困在过去的泥沼中挣扎不出? 梁沐也曾试探,但蒋墨总是避而不谈,总是说些暧昧轻佻的话模糊最初的问题。他的心事藏着、掩着,偶尔露出些端倪,被人发现了,就又巧妙地藏起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梁沐想,或许多年前的那次剖白是错过就再也没有的机会,是他处理得不够好,所以蒋墨不愿再对他敞开心扉了。 可是,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那天晚上,梁沐绕到蒋墨身前,不容他眼神逃避,认真地说,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讨厌你?我是你的朋友,只会因此关心你。只是我对你经历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感到些许安慰。 他懊丧于自己的笨拙,说,抱歉,我不太擅长处理这个。 蒋墨沉默片刻后露出一个微笑,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得到一个拥抱吗?只要给我一个拥抱就好。 答案自然是好。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拥抱。 时间一转,八九年过去,重症监护室窗口上映出的模糊身影与多年前那个剖白着自己的伤口的少年隐约重合在了一处。 梁沐隐隐感觉到了蒋墨内心的纠结和压抑。 他清楚,蒋墨并不喜欢关越,关夏的出现也非他所愿,关越的所作所为若要追究的话根本就是犯罪,关夏则是在这种充满一厢情愿的罪恶和私欲中意外诞生的果实。 可是,梁沐想,蒋墨不可能放着关夏不管,他甚至很有可能会因为关夏的存在而与关越组成家庭。 因为关夏的处境就与他小时候一般无二。私生子,不被期待的孩子,有一个病态地痴恋着父亲的“母亲”。他看着她就好似在照镜子,她不仅是他的血脉,也是这世上另一个他自己。 这种宿命般的映照,梁沐担忧地想着,不知对蒋墨来说,这是能治愈他的契机还是伤害束缚他的刑具。 “梁先生,你觉得男人生孩子是不是很奇怪?” 关越突兀的问题拉回了梁沐的思绪。 当然很奇怪了。奇怪到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的地步。 神思尚还游荡在别处的梁沐险些就要这么回答了,幸亏他及时绷紧心神,才没让他说出这种既让人觉得他不正常又让人觉得他在针对关越的又疯癫又失礼的话。 “并不奇怪吧。”梁沐表情平静地说着违心的话,“只能说是不常见,但并不奇怪。” 不过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为什么偏偏问他? 梁沐观察了一下蒋墨的表情,蒋墨明显也对关越的提问感到些许困惑。 关越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说道:“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我的肚子,眼神像是十分好奇不解的样子,我难免在想你是不是没听说过男性生孩子的事,又或者是你有些看不上男性去生孩子。” 蒋墨眉头微蹙:“关越,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越并不理会他,只睁着一双敏锐老练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梁沐,丝毫细节都不放过。 梁沐有些心虚。看来他那时精神太过恍惚了,没有好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以致让别人感到了冒犯。 他当即低头道歉:“实在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有歧视的心,我只是没在身边见过类似的例子一时有些好奇而已。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蒋墨跟着说道:“梁沐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 关越生前是一名资深刑警,十分擅长跟嫌疑犯打交道,对人心理上的破绽很是敏感。他能感到梁沐刚才确实有一点心虚的迹象。 这个NPC果然有问题。 试探完毕,他对上蒋墨又换上一副人设应有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低声道:“我没有多想,我知道能被你当作朋友的都是很好的人,我只是随口问一下,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了,你别生我的气。” 关越心头一片麻木。这么伏低作小、恶心矫情的话不过脑子就能说出来,他实在心疼自己的熟练,感伤于失去的节操。 蒋墨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病房里静静躺着的关夏,对关越说道:“我没有生气,你也没必要一直放低自己。” 梁沐夹在这两人中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之感袭上他的心头。 在刚刚那个场景、那段对话之中,他是不是有点儿像肥皂剧里摆着无辜的姿态,拐弯抹角地挑拨男女主关系的恶毒配角呢? 他颇感头大。这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本来他还想跟关越聊聊过去的事,看看跟关越有关的记忆还有哪里不对劲,试着分析一下关越的形象被从他的记忆中彻底抹去的原因。 但以目前微妙的氛围来说,跟关越聊起过去实在是不合时宜。 梁沐看向视频通话界面里正在看戏的曲星熠,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对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曲星熠立即用短信发来一条信息:走? 梁沐快速眨动两下眼睛表示:即使你还想看,我也不会再待下去了。 曲星熠:OK。 跟曲星熠商量完毕,梁沐立即对蒋墨说道:“我跟曲星熠还有些事情要谈就先不打扰你们了。蒋墨,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后你抽空去看看曲星熠吧。” 蒋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但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我还在等一份检查报告,检查结果没问题的话我很快就会过去。” 曲星熠说了声“一会儿见”就挂断了通讯,梁沐跟两人再次道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搭乘电梯下楼,电梯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四个表情麻木疲惫的中年男女,那副神情是不得不来往于医院的人身上惯有的。电梯门缓缓合上,梁沐在电梯门金属的壁面上再次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模糊的,看不清面部细节,真实感全部被淡化的身影。 像是假人,像是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梁沐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脑海里有关关越的记忆片段也跟着一一浮现,那些大体算得上清晰的记忆里,关越的存在是一片片好似被某种神秘的外在力量强行挖去后留下的空白。 空白。 可怖的、空洞的、像是要将人的思绪全部吞噬的空白,仿若一个个巨大的感叹号,在梁沐的脑海中反复地彰显着自身不容忽视的存在,敲打着他敏感的神经。 这份古怪的记忆就好像在告诉他,关越的存在是伪造的,是不可能的,是一具为后来者准备好的空壳。 可是这显然是妄想。跟关越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蒋墨,蒋墨显然是没有发觉关越身上有任何不妥的。 关越是真实的,他还生下了他和蒋墨的孩子,关夏和蒋墨的DNA|片段正在某个实验室里进行比对,这全是不可能伪造的。 梁沐努力让自己往正常的方向去考虑。 或许关越的外在形象上或是少有的几次遇见时他的穿着打扮上有什么因素对自己来说是特别的。这份特别刺激到了潜意识里某种不能触碰的禁区,于是自我的保护机制将他抹去了。 梁沐心中不能触碰的禁区不多,他是个相对来说活在自我的世界里的人,再加上从小就出现的精神问题,他很少把生活里遇到的人事物放在心上,也从不认同现代社会里愈发令人焦虑内耗的形形色色的鄙视链。 能令他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的,他思索许久只能想出两个可能性: 一个跟他完全失去的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有关。这份记忆他至今没有任何头绪。摇篮福利院的老师们都说他刚出生不久就被送进了福利院,之后在福利院的生活也十分顺利,除了性格孤僻些,没有任何端倪表示他遭了欺负乃至更加严重的创伤,她们也奇怪他为何会在福利院的地下室睡着——他并不是那种随便窝在某个地方玩就会打盹睡过去的孩子——又为何醒来后就失去了记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巧合,梁沐正是在不明不白地失去了记忆的人生节点遇到时毅、蒋墨、曲星熠和晏非臣的。那时,即将小学毕业的四人是同班同学,一同结伴来福利院做社会实践活动,被指派了整理地下杂货室的工作。他们发现了在地下室睡着的梁沐,梁沐失去记忆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第一个映入的就是他们的身影。 总之,为何失去记忆仍是未解之谜。他身上没有遭人虐待的痕迹,福利院的调查也显示当天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接近过他。但记忆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失去,一定有某种强力的理由和诱因。 关越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梁沐不由皱起了眉头,实在难以看出其中的关联。当年进入福利院的学生名单里可没有关越。 另外一个可能性就跟他的精神问题有关了。 实际上,梁沐从未让自己的精神问题暴露在除方医生以外的任何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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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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