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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业都已交给子孙打理,他每日只和容禅到处逛逛,到城郊的山上踏青,或者在家中种花、养鸟。 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他这一生都未离开过金陵城,他和容禅都没离开过。不过金陵已是世上最好的地方,外面的世界要么饥荒穷苦,要么战乱频仍,没有什么值得去的。金陵城像是世上唯一一块乐土。 江止坐在家门口的青石上晒太阳,他的曾孙在庭前玩耍,抓到了一只蝴蝶,炫耀地跑来给他玩。他摸摸孩子的头,递给他一角金子作为奖赏。他的儿子穿着紫衣青裳,背着绸包路过,向他行礼,然后出门去家中产业查账。有些孙子、孙女还年轻,穿着鲜亮、娇嫩的浅青色、浅粉色绸衣,蹦蹦跳跳地去族学读书,经过他时,都规规矩矩地行礼。 江止对他们,都一一点头微笑。 这一生,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吧?江止有时候这样想。 人间能够得到的幸福,他都得到了。 他有时候,也好奇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但也是想一想,就罢了。年少时,他读过一些志怪、游记,里面写到天下的风土人情、海外的仙岛灵宫,他也曾向往过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但成家之后,慢慢就淡忘了。在这里,就足够幸福了。 江止在城中慢慢地走着,这里的每一天,都和昨天一样。江止记得这条街巷上每一个店铺做的什么生意,是哪家人,他们家里有什么人,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江止经过那些糕点铺、衣料铺、药店时,老邻居们都熟稔地跟他打招呼,并继续忙自己的事。这座城,永远那么繁华、安宁。 江止有时候也会在城中遇到遇到家人,他们总是劝他,年纪大了,注意身体,但也不拦着他四处走动,笑盈盈的。老人身体好,家人也开心。然后继续把得到的好东西,往老祖宗屋里送去。 容禅和他一样老了,有时候他们一起在外面散步、钓鱼,或者下雨时,就在家中读诗、绘画,日子很平和。无论他什么时候去找容禅,容禅总是笑意温和地看着他,牵着他的手,帮他拂去过路时头上碰到的花枝,就像两人十几岁初遇时那样。 应该没有任何遗憾的地方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江止坐在屋门前,看着自己的子孙、族人、邻居、同乡来来去去,好像每天都是这些人,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情。他的曾孙永远在庭前玩耍,或者在摇篮中吮吸着手指头,孙子、孙女在读书,或者在花园中荡秋千、开诗社,儿子则忙碌地巡视产业、去田庄收租,女儿在窗前绣花,或者在厨房里团团转地指挥一大群人。他们都一样地快乐、幸福,尽管有小小忙碌或者闹气,很快就消散了。 但是,为什么……江止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已经是很完整的一生了。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过头去,容禅总在哪儿等着他,微笑着。他们像是一副长长画卷的中心。 一家人吃完饭后,孙子、孙女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身旁,给他捶肩,讲一天发生的有趣的事。孙子讲他们随学堂夫子去登山,看到东南方一大片黑色的阴云,像是群鸟高飞时的景象,夫子教他们如何辨识天气、星象。 儿子同他说近年来收成不好,他已经免了佃户一些田租,但他们存粮充足,不用担心。 女儿忙碌着在城外搭棚、施粥,笑着说今日排队的人很长。 江止终于明白了他为何每日在城中行走,因为他总觉得有一股异样。他要看到那些他记忆中牵挂的人完好,他才会满足下来。 江止登上城楼,果然看到如他孙子所说,东南方向有一片阴云,暗影一般,但这仅说明,那边的天气不好,可能在下雨。他看到城楼下面,女儿们在给那些贫苦农民施粥,但他们也仅是衣衫破烂了一些,表情还称不上慌乱和绝望。 一件披风披到江止身上,江止回头看,是容禅。容禅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江止摇摇头,容禅是他最信任的人,江止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容禅依然是微笑地说:“有哪里不对劲呢?我们的家人都安好,家里的钱财怎么花也花不完,你在担心什么?” 江止觉得也许自己的担心真的是多余的,他说:“也许,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吧。” 容禅从背后抱着他,安慰道:“不要害怕。” 江止说:“容禅,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以前看过很多书,在遥远的地方,有仙岛神药、仙人灵官,他们上天入海、无所不能,长生不灭……” 容禅轻抚着他的脸,他待他仍像当初的少年,尽管二人已经垂垂老矣。容禅说:“高处不胜寒,那些遥远的地方,会比我们更幸福吗?” 江止垂下眼眸,确实,那只是一个幻梦。 容禅执着江止的手,说:“我们一直相伴下去,不好吗?” 江止看着容禅的眼睛,他们相知相恋,自青丝至白首。 江止对容禅说:“好。” * 莲花池畔,江桥趴在桌上睡着,已经一刻钟了。 枯藤坐在他身旁,轻摇蒲扇,照料着熬粥的小火炉。 指玄走过来,对枯藤说:“他还未醒吗?”他看见江桥的脸上有淡淡的泪痕。 枯藤轻摇着头,叹道:“痴儿,还未悟啊!” 枯藤放下蒲扇,对指玄说:“也罢,师兄,我入梦去点醒他一番吧。你且帮我照料着炉火,护法。” 指玄点点头,说:“师弟你去吧。” 于是枯藤身体轻轻一晃,便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衣衫破旧的老道。他看了看自身,挺满意的。同时,他又将手中的枯藤拐杖,化为了一把拂尘。这下便成了一个普通道士了。 枯藤对指玄一点头,身体便飞起,直化作一道流光,钻入正在深沉梦境的江桥心境中去了。 * 江止仍坐在家门前,看见路上的人匆忙、又有序地走着。 他已经记住了每个人出场的顺序。每天早上辰时左右,做包子的老张会举着一屉新出炉的包子,飞快地跨过大街,差点和上街卖菜的王老婆撞到,两人笑一下便分开。刘大娘带着女儿上街,看到一对耳饰很漂亮,想了又想,还是给女儿买了。再过一会儿,他的二儿子会骑着黑色骏马路过,远远地向他行礼。这时,会有相熟的商贩,给他家送新鲜的食物,一筐筐的鲜鱼和鸡鸭送进家里。他最小的孙子上学应该要迟到了,一边狂跑者,一边不忘早上给他请安。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总是很妥帖。 直到有一日,城中来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人。 江止已经熟悉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块地砖。当这个人走入城中时,他第一眼就发现,之前未见过他。 这人穿一身破旧的道袍,虽然衣着朴素,但很整洁干净,慈祥又温和地看着他笑。 老道带着一把旧拂尘,另一手拿着一只虎撑,在摇动着,发出铃声,见江止看着他,便走上前,问候道: “施主,可要算上一卦?老道游历四方,见识不算广博,但常为人答疑解惑。” 江止笑道:“你看我还有什么要算的?财富、寿命、姻缘、子孙俱已圆满,不需要你算,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老道仍微微笑着,道:“人皆有疑惑。施主每日看着这众生往来,难道没有疑惑的地方吗?富贵遮人眼,红尘迷人心。这浮华背后,施主难道不好奇是什么吗?” 江止听着,渐渐冷了神情,道:“你这老道,在此妖言惑众。” 老道并不生气,他将手中的虎撑送给江止,道:“施主无需生气,我将此物送给你。若你需要时,可用此物刺破虚幻之眼,睁开真实之眼,那时,你就知道真实是什么了。” 江止拿到那个虎撑,无师自通,将那虎撑掰成了两半。而虎撑末端有尖刺,恰似半月状,刚好用来刺瞎一双眼睛。江止心中升起一丝恼怒,再看时,那个老道却不见了。 这老道好生奇怪!怎么会让他刺瞎自己的眼睛?若刺瞎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又怎会看到什么真实? 江止本想扔掉这个虎撑,但不知为何,还是把它揣入了袖中。 ------- 作者有话说:坏端端的,我竟然还存了下一章的稿,神奇了。
第124章 第九世相忘于江湖2 江止回到家中找容禅, 无论他何时找到容禅,容禅都是在书房中画画。这一次, 他忽然烦躁起来, 为什么每一次见到的画面都是一样的呢?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将那满桌的宣纸扯了下来, 说:“别画了。” 洁白的宣纸飞在空中, 如蝴蝶一般。容禅提着笔,沾染了浓墨, 没有生气,而是顺势道:“好,不画了。” 江止后悔了,容禅又说:“那我们去看看池子里养的鱼吧。” 容禅扶着江止的肩, 两个人穿过几个月洞门, 来到了一个精巧的小庭院里。庭院里有一个深深的金鱼池,周围植满了珍贵的奇花异草,金鱼池上漂浮着一些青萍。仆人送来了鱼食。容禅执着江止的手, 和他一点一点喂水池里的胖金鱼。 池子里的金鱼有几条, 江止也记得, 一条金红色的, 一条黑白花的,还有几条杂色的, 有珍珠一样的鼓泡眼和柔软的大裙摆鱼尾。江止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对容禅说: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容禅笑笑,摸摸他的脸,没有在意。 江止平静而悲哀地想着, 就连一起喂鱼这件事,他们也做过很多次了。他们的生活,像是在一成不变的重复。 江止对容禅说:“容禅,我们出去吧。” 容禅平静而淡淡悲伤地看着水面,手里的动作仍在悠闲地喂着金鱼,金鱼咕咚一声冒了个泡,为抢食跃出水面。容禅淡笑着看江止,说:“好啊,我们去哪儿。” 江止几分踟蹰,他从未离开过金陵城这个地方,最远,只去过城郊。因此他说:“我们到城外踏青吧!”对于更远的地方,他一无所知。 容禅拍打掉了手上的鱼食,笑着过来牵江止的手,说:“我们一起去吧。”他不对江止的想法提出什么质疑。 仆人为他们准备了马车和吃食,两人一同到城外的青山上,观景、游览、品尝美食。江止站在半山腰的青松亭中,看见除金陵城外,大地上再无第二座城的虚影。远处的天际呈淡淡的青色,好似有一些重叠的山影,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江止问:“我们做了这么多的生意,为什么不到外地看看呢?商人总是四处奔走的。” 容禅抚摸着江止的手背说:“旅途奔波,这些事情,让管事们去做就好了。” 江止说:“我们的孩子呢?他们为什么不去考试、游历、巡视产业。” 容禅说:“他们去了外地,就没法在膝下孝敬你了,现在这样常常回来探望你,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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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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