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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果见猪牛羊三腐尸坠于屋瓦,初如鲍肆之臭,俄而血肉丰盈,异香扑鼻。众僧哗然,为免生变,吾于窖中暗设一龛,供此三牲……当夜,又闻弥勒语,善,不贪不枉,日加供奉,天雨三牲,百日后可泽布天下。吾惊寤难安,方知此为菩萨设难,应为普度众生之机。 “往后百日,一寺之内,天雨三牲。 “初时不过十余之数,经众僧虔心供奉,既而成丘,积蓄满庭……庙中腥膻狼藉,却如香积世界。” 影子读到此处,半空中竟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弥勒殿的屋瓦上,淌下一股股掺杂着肚肠的血水,牛羊腐尸砰砰坠地。 这恐怕是乱世中最骇人的景象了。 腐尸一落地,就变得肥壮饱满,仅一条小羊羔的后腿,就需两手合握,渐渐堆成小山,食物的油脂芳香扑鼻而来,反倒挤得和尚们枯瘦如鬼。 那些盘坐的僧尸齐齐伸手去掬捧,脸上冰霜消融,露出空前的喜色。 “阿弥陀佛。” “有救了!城里的赈灾粮都断了,路边都是饿殍,草根树皮都已吃尽,万幸!” “百日后泽布天下……只要我等严守戒律,不贪不枉,城中百姓便可度此奇荒!” 单烽扫视他们的脸孔,心中却涌起浓烈的不祥预感。这样的期冀……放在雪练眼里,足可玩弄了。 向来最能令人绝望的,无非是在逃出生天的一瞬间,坠入谷底。 果然,影子道:“……奈何,众僧饥馋甚矣,终成祸患。” 霎时间,僧尸面上的神情都凝固了,化作了极度的惊恐与痛悔,嘴巴空洞地大张,露出针眼般的喉咙,却只能喷吐出一股股扭曲的寒气。 单烽道:“这是要令他们守着肉山饿死,诚心哄诱而已……影子?” 影子并指向僧尸肚子上一触,道:“我明白了,拖住它。” 话音刚落,他身影已淡去,积雪弥勒那双横亘在半空的笑眼猛然展平了,眼下赘肉翻涌。 “藏头露尾……何不现形!” 整座香积寺皆在它五指笼盖之下,一掌轰出时,天昏地暗,不知多少屋舍连排倒塌。 轰! 单烽正四下寻影子身影,便听得废墟底下传来一串剧烈的咳嗽声,竟似从肺里喷出了血沫。 影子怎么会受伤? 难道进了无光之处? 单烽喝问道:“影子,你在哪儿?” 半晌,影子才轻声道:“我在僧房里,别管我。” “别把自己玩死了,出得来么?” 也不知影子在僧房里做了什么,弥勒怨愤更甚于前。一击之后,那五指翻转成戟,插入废墟中,悍然下压边! 就在掌影吞没废墟之时,单烽心中一阵狂跳。影子要是在黑暗中化作血肉之躯,那样单薄身量,岂能抵得过弥勒全力一击! “你怎么不说话,真被困住了?” 又没了回音。 唯独弥勒双目猛然一弯,那点似笑非笑绝不慈悲,反而闪烁着许多阴云般的恶意。 ——找到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它腕上便绽出了一道红线,以此为界,刀锋旋过处,整段手腕哐当一声跌落,暴露出一截红玉般的断面。 引开弥勒双手,还远远不够。 一时间冰尸迸裂声四起,单烽岂会坐视它复原?当下把石碑一抛,一跃而起,长刀雷霆般贯它入腹中,借全身之力往下坠压! 弥勒肚腹浑不受力,只在这一刀下软绵绵地翻开两扇,只见脂山油海间,更有数不清的三牲头首暴凸翻滚,惨叫哀鸣,景象之惨烈,简直如地底鼎镬一般。 但它们这点儿垂死挣扎,远远抵不过弥勒炼化的速度,只能肉眼可见地融化下去,煎出的脂肪溢满了弥勒肚上的刀伤,不断翻出红黄交错的新肉来。 见了鬼了,这一刀反倒催成了它的炼化。不论是进攻冰尸还是本体,修筑祭坛的速度皆如木轮疾驰一般,一经引发,绝无回旋余地。 偏偏单烽自己也被架在了火上,为免引火自焚,只能被卷入一轮又一轮的疯狂对攻中。 弥勒还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包容吐纳刀势的同时,力道也浑厚到了恐怖的地步。数十轮交手过后,单烽再度横刀对斩,对方已呈盖压之势,两掌轰然齐出,山峦般的风势将他夹峙其中。 单烽身形疾退,弥勒光赤赤的大脚一伸,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将那石碑牢牢踩在了脚底下。 冲着石碑来的? 看来,僧尸的异动,让操控者坐不住了。 可在这一轮对攻中,在场的冰尸已寥寥无几,弥勒眉间的白毫几乎凹陷到脑袋中央,祭坛即将大成,任谁也无法摧毁坛心了。 又被摆了一道。 那隐于背后的东西极擅掐算,连冰尸耗材都算得分毫不差,将他也玩弄于股掌之中。单烽生平都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烽夜刀势如屏,却不敢伤其体肤,一时戾气横生。 不行,得跑,把这几只冰尸捆起来带走,看它拿什么来炼化—— “影子!”单烽喝道,“你能动了么?它左肘下有空隙!”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微弱的弦响,不远处一具冰尸拦腰而折,单烽脱口道:“别杀它!”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弥勒掌风已至,单烽迎面受此一击,霎时间横飞出数丈,反手以长刀拄地,险险截住退势。 轻响声依旧不绝于耳。 又是数具冰尸扑地,受限于力道,尚能摇摇晃晃地起身。 “你到底是帮哪头的——” “你看不出来么?” 有个声音在他背后轻轻道。 这时候听到模棱两可的回答,可不是好迹象。 单烽斩退了弥勒一道掌风,霍然回首,只见一道侧影凝在石碑上,比之前又单薄不少,隐隐透光,显然受创不轻。 “影子,”单烽慢慢道,“你会是雪练么?” 影子侧首向他掠了一眼,口中衔了一条束发用的丝绦,另一头挟在两指间,此刻亦飘飞不定,这玩意儿也能伤人? 下一个瞬间,这一段摇曳的丝绦便挟磅礴巨力,将他整张脸抽得一偏! 单烽转回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在微弱的错位声中,牙关亦隆起了一块。在褪去笑意的一瞬间,他的神情便如雷云密布一般,足可令人畏怖——偏偏丝绦柔滑的触感拂过他颊上,抚了一抚,说不出是冰凉镇痛,还是更添心火。 “我还是想割了你的舌头。”影子支颐道。 他食指一勾,发带缠住单烽衣襟,扯得后者疾冲了数步,退至断墙之后。 轰! 弥勒一掌落定,瓦砾飞溅,与他错身而过。单烽以刀身一隔,又忍不住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只觉热烫无比。 “嘶……罢了,你若是骗我,再十倍讨还也不迟,”单烽道,忽而反应过来,“我可没骂你的意思,千错万错终归是雪练的错,名声臭不可闻……” 又一道阴影照面砸来,长刀斜斩,那东西破而为二,血糊糊地翻落在地上。 那竟是一只残破的猪耳。 “猪耳朵?”单烽以刀尖一挑,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你跑进僧房里,是偷猪耳朵去了?还不如跟我偷冰尸呢。” 影子轻轻道:“猪脑子。这一块猪耳,是我从方丈怀里得来的。” 他食指一勾,单烽襟口再度传来一股巨力,不由叹气道:“逗逗你罢了,是戒刀?” 猪耳上头有许多隐秘的切割痕迹,他对此极为敏感,一看刃口宽窄便反应过来。 所谓戒刀,乃是僧众用来割断衣带的短刀,绝不可沾染杀孽,可这样的刀痕怎么会出现在猪耳上?那些痕迹都不过一指宽,从耳背薄薄削去一层皮肉,可谓隐蔽之极。 影子道:“你觉得僧尸在悔恨什么?” 余下那些僧尸仍在诵经,翻来覆去皆是那几句“众罪皆忏悔”,却因迟迟不得应答而越来越急促凄厉,面上亦冰泪纵横。 单烽以目光一扫而过,道:“自然是偷食三牲供奉。破了酒肉戒,也就罢了,可要是因此累及全城……难怪他们会悔成这样。” 影子道:“弥勒能够炼化他们,便是抓住了僧人们的忏罪之心,心结不解,便只能不断向其献祭,以求得恕。” 单烽道:“话是这么说,吃都吃了,心结怎么解?” “方才我剖开了几具冰尸的胃袋。” “有什么异样?” “被你一打搅,它们胃肠俱已冻实,里头似有异物,丝绦不够锋利,”影子支颐道,“何不以你的爱刀试试?” 他话音未落,忽而咦了一声,似有惊异之意,单烽亦听得异动,霍然回首。 吱嘎吱嘎……喀嚓! 一具冰尸挣扎着半跪于地,腹部果然开一大洞,一只手深插在其中,冻结的肚肠因而发出一串瘆人的摩擦声。 它在翻搅自己的肠胃,举止之癫狂,简直恨不能将脏腑掏空! 冰渣与脏器齐齐坠地。 自残的同时,僧尸脸孔抽搐不止,半是恸哭,半是狂喜,两种癫色在此交战,一眼看去足可令人头皮发麻。单烽却霎时间反应过来,它是在寻找不得超生的根源。 若僧尸的心结在于偷食,照这么剖腹取出供奉,说不定能减轻些罪孽,从而免受积雪弥勒的操控。或许,打断弥勒炼化的关键就在于此,得设法助僧尸解脱。 “先别碰它,它在剖腹赎罪。” 话音刚落,僧尸便从腹中扯出了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乍看去连筋带骨,竟还在指缝里蠕动。 尚未看清全貌,单烽心中已涌起一阵浓烈的不安。 影子似乎与他同有所感,丝绦陡然掠向僧尸双目,却依旧太迟了。 僧尸眼珠往下一翻,在看清掌心的一瞬间,眼周骇然挣裂了一片,那释然的微笑凝固在脸孔上,化作一声未能冲出口的惨叫。 砰! 它竟瞬间炸成一蓬冰屑,飞向弥勒莲座。 显然,剖腹取物后,僧尸非但不得解脱,反而更受了某种刺激! “不应当啊,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单烽皱眉道,“影子,你看清了么,他到底吃了什么?” 影子道:“唯有一个地方,会有答案。何不看个究竟?” 单烽笑了一声。 影子虽喜怒无常,心意相通时,却是颇为可靠的同伴。不必多言,他横刀跃向弥勒时,那丝绦的阴影也在余光中一闪。 他身形刚一浮现,便有一阵罡风没顶而来,仰观之时,只见积雪弥勒体如山阿,鼻若悬钟,目中琉璃更如雷霆闪动——这鬼东西竟已长得这般大了! 掌风盖压处,冰层皆轰隆隆绽裂开来。单烽自弥勒身掠过,烽夜刀自肘下突出一尺,贯入弥勒足心。数步之后,转为反手握刀,往回又一个疾冲,刀锋横拉! 这两刀幅度极小,只撬起了一块形如楔子的皮肉,如指甲旁翻起的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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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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